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百多年前的景象。
云雾缭绕的宗门大殿内。
那位素来威严的宗主端坐于法台之上。
听闻他欲往万灵海寻求突破元婴后期的机缘时,曾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最终只是意味深长地告诫道:
“师弟,万灵海能人异士无数。
“非必要,莫要轻易涉足。”
当时他修为正值鼎盛,心高气傲,只当是宗主惯常的谨慎,并未完全放在心上。
如今亲身经历,他才豁然惊觉,宗主当年的劝阻是何其意味深长。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他心底一片冰凉,“这些万灵海的修士,表面一团和气,谈笑风生,个个都像是循规蹈矩的正道楷模。
“可骨子里,哼!
“心狠手辣,比我鬼修也不遑多让!
“甚至更狠三分!
“呸!”
阴元生朝着李易离去的洞口,狠狠啐了一口。
仿佛要将方才交易中积攒的憋闷尽数吐出。
这一口唾沫落地。
他心头的郁结之气似乎也随之宣泄了不少。
那张肥胖阴鸷的脸上,终于勾起一抹带着几分快意的笑容。
“呵呵。
“任你奸猾似鬼,最后这宝贝红莲果,不还是落在了老夫手里?”
说完,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造型古怪的黑色酒壶。
拔开壶塞,壶中酒液漆黑如墨。
他对此毫不在意,自顾自地斟满一杯这看起来绝非善类的灵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
他那僵硬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回味无穷的神色。
直到此时。
他才再次将那颗殷红如血的红莲果取出,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纯阳生机与一丝先天纯阴之气,脸上那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激动,终于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然而,阴元生脸上的狂喜之色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便被一抹挥之不去的疑云所取代。
他盯着手中灵果,眼神闪烁不定。
多年的鬼修生涯,尤其是在被亲近之人背叛之后,早已让他养成了多疑谨慎,绝不信赖任何人的性子。
“此物得来的太过顺利。
“那姓李的看似坦荡,但毕竟是万灵海修士,手段莫测。”
他低声自语:“防人之心不可无。
“如此珍贵的灵果,若他真在其中暗藏了什么针对元神或是追踪标记的阴毒禁制,我贸然服下,岂不是自寻死路?”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眼中幽光一闪,已然有了决断:
“还是要小心为上。
“稳妥起见,需得寻两个合适的‘小辈’,让他们先行试药。
“再观察一段时日,确认毫无隐患后,我再服用,方是万全之策。”
只是这试药的人选,却需好生斟酌。
既要修为足够承受药力,又要便于控制,不能走漏任何的风声。
……
与此同时。
在通往四方仙城的方向。
已然踏上青灵舟,正全力催动飞舟化作一道青虹破空而去的李易,于疾驰之中,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心中所念,亦是那枚刚刚交易出去的红莲果。
阴元生那点疑心,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故而,在取出那枚红莲果时,他便已悄然备下一份“厚礼”。
专为这位来自大晋仙朝的元婴修士准备。
就在那枚灵光氤氲、看似毫无异状的红莲果内,他早已神不知鬼不觉的,融入了一丝“长生之气”。
此气非毒非咒,寻常手段根本无从察觉。
却与他自身功法同源共感。
若阴元生得果之后,立刻着手夺舍并服食此果。
那么这一丝长生之气非但不会成为阻碍。
反而会使其在稳固元神融合新肉身的过程中事半功倍。
然而,若是对方疑神疑鬼,迟迟不敢服用。
甚至去找人试药,拖延时日……
那么,那枚红莲果便会因长生之气与本体蕴含的纯阳与先天极阴之气冲突,进而折损药效。
拖延得越久,药效流失便越大。
待到阴元生最终确认“安全”服下时,其真正的效力,恐怕已不足最初的三成。
此乃阳谋。
根本无解。
“疑心太重,有时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完,李易望向四方仙城的方向。
心中已然将红莲果之事暂且放下。
他周身法力澎湃鼓荡,将青灵舟的速度催发到极致,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青虹,全速赶往南宫青蕙所在。
“也不知蕙儿碰到了什么危险,竟动用了紧急传讯?”
担忧之余,他却也并未太过慌乱。
因他知道,南宫青蕙临行前曾坦言,她手中持有一件南宫家老祖南宫岳亲赐的顶阶秘宝。
凭借此宝,她甚至能与远在真灵岛的老祖进行短暂沟通。
李易甚至猜测,那件秘宝恐怕并非简单的传讯之物,极有可能内蕴南宫岳的一缕强大分魂。
若非有此等足以扭转乾坤的底牌,以南宫家两大元婴对蕙儿的疼爱,又怎会放心让她独自深入龙蛇混杂的落仙谷?
……
此刻,天福客栈,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南宫青蕙换回一袭绛红色宫装长裙,身姿挺拔地立于院门处。
她面罩寒霜,平日里那双宛如秋水的美眸,此刻锐利如刀。
玉奴既是李易的侍妾,便是她南宫青蕙要护住的人,绝不容外人欺辱半分!
在她对面,站着两人。
一人正是那面色略显苍白,眼神深处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狠戾的“杨文绩”。
另一人,则是一位着一袭黑袍,大约花甲之龄的老修士。
其人中等身材。
其身上散发出的灵压赫然达到了假丹境界。
正是这天福客栈的掌柜。
姓许,出身黑云部落。
他的目光扫过被天雷子炸得一片狼藉的院门与齐根折断的一些灵树灵花,脸色颇为阴沉。
最终视线落在南宫青蕙身上,语气带着强烈的不满:
“这位仙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你口口声声指认杨少主乃魔魂附体,可有真凭实据?
“杨少主乃是青鸾宗嫡传,身份尊贵,万万不可凭空污蔑!”
他顿了顿,强压着怒气道:
“念在仙子是女流之辈。
“老夫此次可以不深究你在客栈内公然使用‘天雷子’这等宝物损毁客栈财物,惊扰其他客人的鲁莽行径。
“但你需立刻向杨少主赔礼道歉,并赔偿客栈损失。
“否则,老夫只能拿下仙子去玄律司问罪。
“到了那里,滋味可就不好受了!”
说到最后,已然语气森然。
未尽之语中隐隐带了几分威胁。
南宫青蕙闻言,却是毫无惧意。
反而冷哼一声:
“客栈的损失,我自会双倍赔给道友。
“不过……”
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直刺那一直沉默不语、眼神闪烁的“杨文绩”。
“我劝许掌柜你现在最好放清醒些。
“立刻与我联手,一同拿下这占据杨少主躯壳的魔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