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老眼半开半阖,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静观其变,仿若对褚姓老修和凤夫人争相加码的热闹场面毫不在意。
在他看来,自己的火髓藕品阶最高、火候最足,又是三者之中唯一的四阶上品灵药,论品质本就稳压九蛟果和火灵参一头。
灵药交易讲究的是品质,不是数量。
你加再多灵石也只是锦上添花,改变不了灵药本身的差距。
石上师从头到尾盯着火髓藕看了不下十几次,每次目光扫过自己这株通体碧绿的灵藕时都会多停那么一息。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去加什么灵石?
稳坐钓鱼台便是。这老狐狸再狡猾,在品质差距面前也得认账。
石上师的目光在驼背老者手中的火髓藕上又停了一瞬。
950年的火候,只差50年便是千年灵药。
四阶上品的品阶,在元婴级别的交易中已是顶尖。
藕孔中那七滴缓缓旋转的赤红灵液,每一滴都是火元之力的精华凝聚。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火髓藕都是三株四阶灵药中最出色的一株。
与另外两株之间存在着一条肉眼可见的品质鸿沟。
可石上师终究是修炼了近两千年的老狐狸,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着拍板。
一旦拍板,就等于宣告竞价结束。
再也没有机会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宝物了。
他慢悠悠地收回目光,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主位侧方:
“三位道友的灵药都是上品,老夫一时也难以抉择。
“不知在座其他道友手中,可还有火属性灵药?
“若有的话,不妨一并拿出来,也免得老夫错过了真正的宝贝。”
说完,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李易与寒月身上。
这倒也不出众人所料。
这对域外夫妇方才先是拿出菩提灵液,后又亮出一千六百年的火莲木,手笔之大、底蕴之深,满场修士有目共睹。
既然能拿出一千六百年的火莲木,再拿出一株同样惊艳的火属性灵药也并非不可能。
当然,两人看上去都很年轻,寿元充沛,未必看得上这块寿元枯玉。
但作为活了两千年的老狐狸,石上师深谙一个道理,有枣没枣,打一竿子再说。
这时,虬玄子极为不悦的皱了皱眉,沉声道:
“石道友,老夫看苟道友那株火髓藕,九百五十年火候,四阶上品,足够你那位道侣恢复元后修为。
“李道友与寒月仙子正值盛年,寿元充沛,根本不需要什么增寿延年的东西。
“而我妖族天生寿元悠长,也不缺这点寿数。
“既然人族的苟道友愿意用这等至宝来换你的寿元枯玉,你见好就收便是,何必还要挑三拣四?”
他这番话语气虽不算严厉,但字里行间的不满却是毫不掩饰。
在虬玄子看来,石上师这老狐狸分明是借着交易会的由头,故意把目光抛向李易与寒月。
名为询问,实为试探,甚至隐隐有几分逼迫的意味。
虬玄子活了近万年,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倚老卖老,拿捏后辈的做派。
更何况他方才已经当众放过话,谁若敢对李易夫妇动什么歪心思,便是与他虬玄子过不去。
眼下石上师当着他的面耍这种小手段,他岂能坐视不理?
别人怕石上师身后的紫霄真君,虬玄子却不怕。
他踏入元后之境时,紫霄真君还只是一个元婴中期修士。
不知撞上了什么天大的机缘,短短千年便突飞猛进踏入化神之境。
这份造化确实令人艳羡。
可他虬玄子修行近万载,底蕴之深厚远非寻常元后可比。
对上化神初期的紫霄真君,赢固然是赢不了。
但对方想将他灭杀,也绝非易事。
这份底气,让他说起话来无需顾忌太多。
石上师闻言,却是打了个哈哈,那张老脸上的笑意堆得更深了几分,连连摆手道:
“虬道友莫要想多了,老夫岂是那种以大欺小之人?
“只是以物易物,公平交易罢了。
“既然今日是交易会,自然是价高者得,老夫也不过是想多看看而已。
“毕竟这寿元枯玉跟了老夫这么多年,总得给它寻个合适的新主人才是。
“若两位域外道友手中真有更为珍稀的火属性灵药,老夫绝不会让人吃亏。
“我身为进阶元婴后期六百年的大修士,也算薄有家资,保管叫二位道友满意。”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虬玄子面子,又将自己的意图圆了回来,还不忘继续试探李易与寒月的底细。
这份心思之缜密、脸皮之厚实,倒也不愧是跟着紫霄圣尊在二圣城摸爬滚打了上千年的老狐狸。
虬玄子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只是目光微沉地看了石上师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自明。
就在满场宾客都以为李易会像之前一样由寒月出面应对时,李易却忽然开口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平静地迎上石上师那双精光毕露的老眼,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底气:
“石前辈,你要的宝物,晚辈确实有,而且品阶是四阶极品。”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四阶极品,这四个字的分量有多重,在场五十余位元婴修士没有一个人不清楚。
元婴修士日常修炼所用、所争、所抢的灵药灵材,绝大多数都在四阶中下品徘徊。
能用到四阶上品的,已是各大宗门宗主与台上长老的待遇。
而四阶极品,那是几乎等同于五阶之下天花板的品阶。
再往上半步便是五阶。
而五阶灵药在天地法则剧变的当今修仙界几乎已近绝迹。
便是有,也多半被几位化神圣尊牢牢攥在手中,轻易不会流入坊市。
很多时候,连化神修士日常修炼所用的也不过是四阶上品灵药。
换句话说,四阶极品,便是元婴修士所能接触到的最高品阶的天材地宝,没有之一。
这对域外夫妇先是菩提灵液,再是一千六百年的火莲木,如今又轻飘飘地抛出一句“四阶极品”,他们的储物袋里到底还装着多少好东西?
“此言当真?”
石上师手中的寿元枯玉微微一顿,那双始终半眯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精光毕露。
李易神色不变,声音沉稳如山:
“自然当真。
“晚辈若没有这等宝物,甘愿当众将储物袋打开,任凭前辈取宝。”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却陡然硬了几分:
“但是——
“前辈,若您拿不出与四阶极品灵药等值的宝物来换,那晚辈也不会将灵药取出。
“怀璧其罪的道理晚辈还是懂的,方才拿出一千六百年的火莲木便已惹来不少是非。
“若是四阶极品灵药再大白于天下,晚辈怕自己走不出这北域。
“所以,前辈若要验货,先亮出等值的宝物再说。
“若是没有,那这桩交易,不谈也罢。”
他这番话说得既坦荡又谨慎,看似给了石上师面子,又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更是当着众多元婴修士的面将了石上师一军。
你不是说公平交易吗?
那咱们就公平到底。
你亮宝,我再亮宝,谁也别想空手套白狼。
满场修士听在耳中,不少人暗暗点头,看向李易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
这年轻人看着面嫩,心思却一点也不嫩。
进退有据,软硬兼施。
倒像是活了几百年的老江湖。
石上师倒也痛快,哈哈一笑,手掌在储物戒上轻轻一拍,一道乌沉沉的灵光便飞了出来,稳稳落在他掌心。
这是一个巴掌大的小鼎。
造型古朴,三足两耳。
鼎身呈暗沉的青铜色,表面布满了一层厚厚的铜绿与斑驳的锈迹,仿若是刚从地下挖出来的古物。
只是卖相差了点。
没有五色灵光流转,没有宝华之气萦绕,甚至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感应不到,就这么灰扑扑地蹲在石上师的掌心。
卖相比那块“杂色玉牌”的寿元枯玉还要不起眼。
就算扔在凡人地摊上怕是几个铜板都卖不出去。
唯一能让人多看两眼的,是小鼎鼎口偶尔会冒出一团极淡的黑色魔气。
魔气如同旋涡,甫一冒出便又被小鼎吸了回去,周而复始,好似鼎中封印着什么活物在缓缓呼吸。
“这小鼎……”
石上师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中却多了一丝罕见的郑重:
“乃是老夫五百年前从一处魔族古墓中所得。”
他面色古怪,似是回想起一段极为可怕的经历,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说是魔族古墓,其实依照我们人族的眼光来看,那分明就是一处天地秘境。
“只不过在秘境中往天上看,如同在一个巨大的古墓中。
“那处秘境着实恐怖,老夫冒着随时陨落的风险深入其中七百余里,所见所闻至今不敢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