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遑论万年菩提灵液这种可遇不可求的至宝。
虬玄子为了玄孙女化形，未雨绸缪，四处寻觅灵药已有数百年，此事在风元草原乃至二圣城都不是秘密。
寻了数百年，一滴也没有寻到也不是什么秘密。
如今这对年轻道侣竟拿出了菩提灵液，这份人情确实重到了足以让虬玄子将他们奉为座上宾的程度。
原先对座次安排还有几分腹诽的宾客，此刻全都收起了心思。
其中某些人再看向李易与寒月的目光便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虬玄子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这次老夫还有一事要当众宣布。
“我准备修书一封，举荐李道友与寒月仙子进入二圣城，入天鹏仙府担任供奉一职。”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位坐在左侧主位头生独角的金甲大汉：
“正好角道友也在，此事便交由角道友带回二圣城，亲自呈递天鹏圣尊。”
角上师闻言站起身来，正要抱拳应下，却冷不防身旁传来一声清朗的咳嗽。
“且慢。”
右侧主位，刚刚闭目养神的石上师，此刻骤然睁开了双眼。
他那双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的眸子，此刻直直看向主位侧方的李易与寒月：
“虬道友这些年一直闭关，有些事情并不知道。。
“紫霄圣尊早有法旨，凡北域境内发现的外界人族修士，若要加入二圣城供奉之列，按规矩当归入紫霄仙府。
“既然这两位道友是人族，又是域外而来，自然应当加入我紫霄仙府。
“此事合情合理，合乎规矩。”
他顿了顿，转向角上师，语气客气却寸步不让：“角道友以为如何？”
角上师瞬间皱起眉头，那根金色独角上的螺纹似乎都因不满而亮了几分，他冷哼一声：
“石道友，你这话就不对了。
“虬道友是我家圣尊数千年的至交好友，他要举荐谁入天鹏仙府，我家圣尊必然欣然接纳。
“你们紫霄仙府要抢人，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石上师却不为所动：
“角道友此言大错特错。
“虬道友固然与天鹏圣尊交情深厚，但圣尊法旨乃是一城之规，并非私交可以逾越。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必须入我紫霄仙府！”
两位元后大修士就这么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唇枪舌剑起来，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满座元婴修士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一场化形大典的宴席还没开席，二圣城两位圣尊座下的红人先为了两个外来修士争得面红耳赤。
李易与寒月表情不变。
此事其实也算早有预料，虬玄子要写举荐信，必然要将事情缘由写出来。
而此界菩提灵液稀缺到了极点，这个由头一抛出来，他们的分量在众人眼中便完全不同了。
从无名无姓的外来散修，一下子变成了两大仙府争相拉拢的香饽饽。
砰——
角上师一拍玉案，瞪起一双铜铃大眼。
“石道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算盘。
“你也不是什么烂好心，无非就是担心李道友贤伉俪手中还有菩提灵液。
“一滴灵液，我妖族便多一位元婴。
“若是用在虬道友玄孙女这般血脉精纯的后辈身上，更是有希望出一位元后大修士。
“你们紫霄仙府这些年处处被我天鹏仙府压一头，如今见着域外修士身怀重宝，便想抢先拉拢过去，免得让我们妖族得了好处，哼，是也不是？”
他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震得玉案上的杯盏都跟着嗡嗡作响，却字字句句都戳在了要害上。
满座宾客谁也不敢插嘴。
李易也竖着耳朵听得分明，心中暗暗点头，这位角上师看着粗豪，心思却一点也不粗。
菩提灵液对人族修士而言不过是伐骨洗髓的灵物，可对妖族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元婴机缘。
二圣城人族与妖族虽然面上和睦共处，私底下的角力从未停过。
这一滴灵液，往小了说是两个外来修士的归属问题，往大了说却是两大仙府实力消长的关键筹码。
见石上师面色讪讪，角上师直接抛出了底牌：
“法旨明言，外界人族修士的去留，须得征求当事人自己的意愿。
“这一条，石道友为何不说？”
石上师刚想开口，角上师已经霍然转向李易与寒月：
“李道友，只要你二位愿意加入我天鹏仙府，老夫今日就当众拍板，一人赠送一件伪灵宝，权当见面贺礼。
“另外，我天鹏仙府虽是圣尊麾下，但府中人族修士极多，从管事到供奉少说也有二十位。
“两位道友大可放心，绝不会因种族之别受到半分排挤。
“修炼洞府、炼丹资源、秘境名额，一应待遇与妖族同僚平起平坐，绝无半分差异！”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响，根本不给人插嘴的机会，尤其是“一人一件伪灵宝”几个字砸出来，满场宾客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伪灵宝虽非真正的灵宝，却是元婴修士梦寐以求的宝物。
寻常元婴修士倾尽全部身家也未必能换到一件，这位角上师为了抢人竟然一开口就许出去两件，手笔之大，简直令人咋舌。
石上师被他这一番连珠炮般的抢白堵得直瞪眼，方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终于绷不住了。
角上师拿紫霄圣尊的法旨条目压他，让他想反驳都无从下口。
他只得重重哼了一声，沉着脸也转头看向李易，那眼神灼灼逼人，虽未开口，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紫霄仙府才是人族正统，道友可别站错了队。
见此情形，虬玄子呵呵一笑，双手虚按，示意两位上师稍安勿躁。
他顿了顿，目光从石上师那张阴沉如水的老脸扫到角上师那根还在微微发光的金角，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
“况且李道友与寒月仙子初来乍到，连二圣城长什么样都还没见过，你们这就争着要人，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总得让人家先进城看看，了解了解两座仙府各自的情况，再做决断也不迟。”
角上师闻言咧嘴一笑，他朝虬玄子一拱手，瓮声道：
“虬道友说的是，是角某心急了。
“不过角某的话既然已经说出口，绝不收回。
“两件伪灵宝，天鹏仙府的大门随时为李道友与寒月仙子敞开。”
说罢他还特意朝李易眨了眨眼，那铜铃大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热切。
石上师则冷哼一声，没有接角上师的话，也没有再出言反驳。
他只是端起了面前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面上的浮沫，那双精光内敛的老眼在杯沿上方扫了李易一眼。
眼神带着几分“来日方长”的意味深长。
甚至还带了几分威胁意味。
大意就是：小辈你最好不要选择天鹏仙府，不然的话，有你的好看！
显然石上师也明白，有虬玄子这番话在，今日再争下去便是不给他这个主家面子。
得罪虬玄子，对他没有半分好处。
虬玄子见两位上师都收敛了锋芒，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让满场宾客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这小孙儿化形少说也得几个时辰——
“诸位都知道，墨蛟血脉化形不比寻常水族，光是化形法坛上的灵力潮汐便要持续整整三个时辰。
“再加上化形天雷的洗礼、妖元转化、人形凝聚，全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五六个时辰。
“诸位道友干坐着也是枯等，不如趁着这段时间，举办一场小型的交易会，互通有无，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宾客纷纷点头称是，气氛顿时从方才的剑拔弩张变得热络起来。
有人当即便放下手中的酒樽，整理衣袖坐直了身子，眼中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
有人则与身旁的同道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显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个环节。
事实上在座的都是明白人，大家万里迢迢赶来血雾湖，所谓观礼不过是个由头，真正的重头戏就是这交易会。
化形大典虽然隆重，可对元婴修士而言，妖兽化形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在座的大多数人都活了上千年，见过的化形大典没有十次也有八次，看个新鲜也就罢了，谁还真耐着性子枯坐几个时辰只为观礼？
真正让大家不辞辛劳赶来的，是虬玄子万年积累的人脉与号召力。
这老蛟龙盘踞风元草原近万年，交游广阔，面子极大。
无论是二圣城的化神圣尊，还是六大仙宗的核心长老，抑或是十大圣宫的妖修大能，多少都与他有些交情。
能一下子将五六十位元婴修士聚拢到一个殿前广场的，在元后修士中也只有他了。
要知道化神人族修士若不飞升，寿元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千余载。
这老蛟龙一个人便活了三个化神修士的岁数，在风元草原乃至整个北域积攒下来的人脉与威望，绝非寻常元后可比。
并且，元婴修士平日里大多各自苦修，轻易不会离开自己的洞府。
便是二圣城那等繁华之地，寻常拍卖会能凑齐二十余位元婴便算盛况空前。
而今日在场的元婴修士少说也有五十位之多，其中还有两位来自二圣城的元后上师。
这两位可是二圣城两座仙府中仅次于圣尊的大人物。
这等规模的元婴聚会，放眼整个北域也是屈指可数，一年到头恐怕也碰不上一次。
果然，虬玄子话音刚落，甚至还没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便有机灵的修士捧场接话。
说话的是坐在广场中段玉案后的一位中年文士模样的元婴中期修士，面容清朗，蓄着三缕长髯，一看便是八面玲珑的角色。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既不会喧宾夺主，又恰到好处地让满场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
“虬前辈，您是咱们北域资历最老的元后大修士，又是今日东道主，不如就由您先抛砖引玉，拿件宝物出来让我等后辈开开眼界吧。
“前辈近万年的收藏随便拿出一样来，怕是都比我们在场所有人的身家加起来都强！”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出声附和。
气氛瞬间被炒得热络起来，方才两位上师争执带来的那点尴尬与紧张，已经被这阵热络的声浪冲刷得干干净净。
虬玄子捋须一笑，笑容中有几分被捧场的受用，也有几分“你们这帮小家伙就知道惦记老夫宝物”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