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余之前,他曾在蟾宫远远见过温天赐一面。
那时的温天赐,不过是假婴修为,周身气息虽也算得上凝厚,却远没有眼下这般深不可测。
短短月余时间,便从假婴一跃踏入元婴之境?
这等速度,莫说在这小小的蟾仙境,就算放眼整个大晋修仙界,也找不出几个先例来。
更让他起疑的,是突破元婴所必经的结婴天象!
修士从假婴踏入元婴,绝非无声无息之事。
元婴凝结之时,天地灵气倒灌,方圆万里之内必有异象降临!
或是天雷滚滚,或是霞光万丈,或是灵气漩涡遮天蔽日。
即便远在数万里之外的同阶,彼此之间都会有所感应。
此乃天道规则,做不得假。
可他这月余一直待在蟾仙境,从未感受到任何结婴天象。
没有天雷,没有霞光,没有灵气漩涡,没有日月同辉!
什么都没有!
月余之间,蟾仙境中唯一一次元婴级别剧烈的灵气波动,便是他亲手重创那头四阶妖狐时引发的。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既然蟾仙境没有结婴天象,那眼前这个“温天赐”的元婴修为,便只有一个解释——
他很可能被人夺舍了!
可即便是元婴老怪夺舍重修,修为也只会停留在原身假婴的境界,绝无可能在月余之间便恢复元婴修为。
夺舍之后,神魂与肉身的契合需要漫长时间的磨合,境界倒退是常事,哪有反着往上蹿的道理?
不是夺舍?
北陵侯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另一个念头。
他曾在皇家藏书阁中翻阅过一本关于上古秘术的禁书,其中记载着一种名为“寄魂”的邪术。所谓寄魂,乃是将元神寄存在他人肉身之中,
这种秘术可在短时间内、让一具假婴肉身发挥出元婴级别的战力。
蟾仙温有道一身邪功深不可测,难保不是他将自己的分魂寄在了亲儿子身上。
不过,这个念头在北陵侯脑海中也只停留了一瞬,便心中的盘算压了下去。
不管此人是谁,是温天赐本尊得了什么逆天机缘,还是温有道寄魂夺体,抑或是别的什么妖物鸠占鹊巢!
今日这一战都在所难免!
夺取蟾宫的基业与宝物,原本就是他与琴心仙子破界而来的既定方略。
蟾宫盘踞蟾仙境上万年,搜刮了不知多少宝物。
那柄传说中的斩灵剑,是真正的灵宝。
万年灵乳,是增长法力的至宝。
蟾宫中更是囤积了无数鬼仙石、灵药、功法玉简。
这些东西,放在大晋仙朝也是让人眼红的存在。
他和琴心此番进入蟾仙境,除了寻找紫霄宗祖地之外,另一个目标便是蟾宫!
原计划是先去紫霄宗祖地探查,待摸清虚实之后,再杀上蟾宫。
如今对方主动送上门来,连赶路都省了。
北陵侯目光微垂,右手缓缓抬至肩头,握住了那柄古朴长剑的剑柄。
剑身乌黑,没有半点光泽,看上去便如一块凡铁。
法力涌入,方圆数十丈的碎石竟在同一瞬间微微震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剑气从地面上提起又放下。
伪灵宝!
这柄铁剑虽未真正踏入灵宝之列,却已远超寻常法宝的范畴,剑中铭刻的杀伐灵纹足以让任何元婴修士不敢等闲视之。
温天赐见状,马上从腰间摸出了一柄刀。
这是一柄通体赤红的血刀,刀身长约三尺,好似有一层浓稠至极的妖血,在光线下缓缓滚动。
此刀一入手,一股极为暴戾凶煞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那气息不似人族修士的灵气,反倒更像是某种蛮荒凶兽的妖气。
他额上那两只蟾目般的凸起鼓动得更快了,
北陵侯眉头微皱,目光落在温天赐手中那柄血刀之上。
这柄刀他认得,之前在蟾宫做客时,蟾仙讲过此刀来历,乃是蟾宫温家历代相传的化血刀,数万年前流传下来的一件古宝。
在他看来,论品阶,此刀放在寻常元婴修士手中,也算得上是一件拿得出手的宝物了。
但也仅仅是“拿得出手”而已。
他手里握住的,是自家化神老祖以天外陨铁混合数十种灵材,耗费数年心血方才铸成的冥铁剑!
此剑虽未真正踏入灵宝之列,却已孕有一丝灵性,距灵宝只差一层窗户纸,称之为“伪灵宝”毫不为过。
一剑劈下,便是元婴中期修士的护体灵光也未必能硬抗!
寻常古宝在它面前,根本撑不过三个回合。
古宝与伪灵宝之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而是一道近乎不可逾越的鸿沟,温天赐与蟾仙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可眼前此人,浑身上下连个储物袋都没有,除了手中这柄化血刀,再无半件像样宝物。
莫说法宝,便是一枚护身符,一件灵甲也不曾佩戴。
就这么两手空空,仅凭一柄品阶远不如自己铁剑的古宝,便敢站出来与自己的伪灵宝正面硬撼?
北陵侯心中疑云愈浓。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先动。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面的碎石,在两人之间翻滚着掠过。
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小虫嗡嗡地闯入两人之间的空地,刚飞了不到三尺,便被一股无形的压力碾成了齑粉,细碎的虫壳簌簌落在碎石间。
就在虫壳落地的刹那——
北陵侯动了!
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金色残影向前掠出,脚下碎石炸裂,溅起的石屑在半空中尚未落下,他的人已到了温天赐身前五丈。
冥铁剑在他手中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一剑直劈,从上而下,简单到近乎粗暴的一剑。
剑修斗法,不讲究花里胡哨!
而是杀人夺命!
一剑劈出,剑身周围的空气被凌厉的剑气撕开,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爆鸣,仿佛连空间本身都被这一剑斩出了一道无形的裂隙。
没有任何剑光,因为剑气已经凝练到了极致,反而隐去了所有的光华!
只有那一剑掠过之处,地面上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宽达丈许的沟壑,碎石纷纷向两侧滚落。
温天赐没有退。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中血刀自下而上撩起,刀身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形,刀锋与剑锋在两人中间悍然相撞。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震得远处的碎石纷纷跳起。
撞击处迸射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圆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出,地面上所有碎石都被这股冲击波扫得横飞出去,在周围清理出了一片干净的圆形空地。
两人的动作都没有丝毫停顿。
一刀一剑在第一次碰撞之后,便如暴风骤雨般连绵不绝的交击在一起。
北陵侯的剑道走的是大晋皇族正统路数,剑势磅礴大气,每一剑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杀伐之意,大开大合之间自有章法。
他的剑快,快到了肉眼只能看到一道道残影,挥洒自如,一剑连着一剑,剑剑不离温天赐周身要害!
温天赐的刀法则截然不同。
不是人族修士的路数!
刀势诡异刁钻,毫无章法可循,时而如毒蛇出洞般从最不可能的角度刺出,时而如疯魔乱舞般狂暴劈砍!
血刀在他手中像是一件活物,那刀身上的血色纹路在每一次碰撞时都会骤然亮起!
甚至溅出的灵气余波,都带着一种腥臭之气!
铛、铛、铛——
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声响彻云霄,转眼间两人已交手不下十个回合。
每一次刀剑相击都伴随着一圈灵力气浪炸开,地面上的碎石早已被反复震飞又落下,方圆数十丈的地面被两人的交锋犁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小辈,去死!”
北陵侯一剑横扫,剑气纵横三丈,将温天赐逼退半步。
他随即欺身而上,冥铁剑翻转,剑尖颤出三朵剑花,分取温天赐咽喉、心口与丹田。
这三剑快得不可思议,三朵剑花几乎在同一瞬间绽放。
温天赐却只是将血刀一横,刀身以极小的幅度左右抖动了三次,每一次都恰好将一朵剑花的锋锐之处荡开。
他的刀法不像是武技也不像是仙法,更像是某种妖物的本能反应,快得不需要思考!
见此,琴心仙子出声提醒:“李兄,速战速决,用玄冥剑气!”
三剑被挡,北陵侯亦是面色微沉!
他眉心血光一闪,整个人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旋身一周,自上而下斩出一道月弧般的剑气。
剑气离剑而出,迎风暴涨!眨眼间便化作一道长达十余丈的凌厉剑罡,裹挟着斩破一切的气势朝温天赐当头劈下。
温天赐抬头,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凝重!
他双脚猛地一跺地面,碎石炸裂,整个人不退反进,迎着那剑气冲天而起。
血刀在他手中高高举起,刀身上的所有血色纹路同时亮到了极致,整柄刀仿佛被点燃了一般,散发出妖异的红光。
他暴喝一声,一刀劈在那道剑气之上。
轰——
这一次不是金铁交鸣,而是两道力量正面碰撞的闷响。
剑罡与刀气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碎裂的灵光向四面八方迸射,如同在两人头顶炸开了一团巨大的血雾。
冲击波从天而降,将地面砸出了一个数丈宽的浅坑。
温天赐从半空中落回地面,双脚落地时膝盖微曲,身形晃了一晃,随即站稳。
北陵侯也从空中落下,落在温天赐对面十余丈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