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卵胎化 第858节

  “请教菩萨。”

  慈雨道人再度问道:“菩萨于这西维寂灭之地,兴大悲云,洒甘露雨,令未来末劫里一切入室归元之灵得暂时安歇。此等大愿,此等大力,是自力耶?是他力耶?”

  九泉菩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指地。

  “昔日世尊于菩提树下将证正觉之时,有魔军来扰。世尊以右手指地,只作降魔印,不施片缕法力,不展半点神通,却能使大地震动,诸般魔军退散。”

  菩萨看向慈雨,“你可知那大地震动之力,是世尊之自力耶?是大地之他力耶?”

  慈雨道人眉头微微一动,有灵光乍现,道:“大地震动,乃是世尊心力所感。心与地合,地与心通,非自非他,亦自亦他。”

  “所以佛门菩萨之法上的四弘誓愿,及其本愿,乃至于真君据命道因果道理所创大业因续流,都是讲究自力与他力相合,如此方能称心如意,无所不能。”

  “善哉。”

  菩萨轻叹一声,“便是此理。”

  慈雨道人闭目合掌,铺垫已经完成,接下一句才是正题,她道:“心与地合,大地震动,如心与天合,又当如何?”

  九泉菩萨在莲台上久久无言,甚至散了自家庄严宝相,如同常人一般以手撑头而思,此处无言之寂寂使慈雨莫名难安,一旁龙伽大士和白莲空行祖师也未曾见过菩萨有露如此情态,纷纷合掌垂首。

  “虽行一切法,而无一切行;虽度一切生,而无一生可度。一任云来云去,天自湛然。”

  九泉菩萨缓缓道出这一句,而后长叹一声,对着慈雨道人说道:“真君既然与那位有缘,又在神通上勘破他化自在之大妙,天罡变化大抵在望,那么与天而合,我这里又如何不可呢?”

  “不过我这里有几句话。”

  “菩萨请说。”

  “我知道他欲在北阴帝有所反应前,毕功于一役。

  因他即将托于命道而出,一时间必然神通无限,故而才有无限底气。

  他此意甚好,时机也是极佳,将所有的莫大凶险几乎控制于涡水仙一人之身,而我这里要嘱咐他,那他化自在是魔境界,同时他化自在亦是佛境界,这魔与佛不过是一念之间。

  念念执他,便是魔;念念化他,便是菩萨;他我两忘,化无所化,便是佛。

  托命道出世,真君之神通,如果能入得天罡变化,一经施展,无有不自在之处,不过须知他之一切烦恼,即是我之烦恼;他之一切业力,即是我之业力;他之一切修行,即是我之修行。

  因为一切众生,皆在自心之内。自心之外,实无一众生可得。”

  最后菩萨说道:“望他日后能与佛为善。”

  慈雨道人听了此话,虽是不解其中深意,但是自觉此为善言,于是道出最后一句,“待时机一到,真君希望菩萨可往天极柜山一去。”

  在慈雨走后,龙伽大士出声问道:“菩萨,这波旬何在?”

  “自是在天外之外。”

  九泉菩萨说道。

第1389章 逃遁,何处去

  溟海之上,浓厚的混茫如一层终古不化的灰幕,将天与海的界限彻底抹去。

  这片海域自天地清浊两分以来便是这般模样,万物落入其中便如落入了一锅冷却的铅汁,光线也只能勉强挣扎着穿透数丈,便已力尽地熄灭在无尽灰暗里。

  混茫深处,有传来一声沉闷的呼啸。

  一具躯体以纯粹的力量笔直地划破混茫,周遭空气被挤压碾碎,继而发出悲鸣。

  混茫里正被那身躯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道雪白的身影从那口子中直坠而下,正是杀劫后消失的涡水仙。

  他那眼中没有往日那对一切都不在意的神色,像是一直在消化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愤怒,而嘴唇紧紧抿着,唇线向下弯折成一种凸显残忍的弧度,微微露出獠牙。

  在鼻下,那金环已经被取下,套在自己臂上。

  这金环乃元丹大圣亲自开炉而炼,当时还有雷祖亲运雷火,青天子执那先天混洞灵宝·规矩一锤一锤的敲打,一经炼成便穿于他的鼻下,用封镇他肉身和魔法之能。

  如今得了北阴帝的法旨,元丹大圣不得不传来一道符帖,使他取下金环。

  他没有第一时间毁了这金环,他甚至不曾恨过这限制伤害他的金环,在佩戴金环的日子里,让他对自己的大道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他一直将金环视为自己的至宝。

  若不是这次在灵虚子身上几番失利,别人让他摘下他还不肯摘呢!

  混茫溟海里,他一直在下坠,海面在他脚下急速放大,其身影倒映在那宛如黑镜的海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终于他砸在了海面上。

  在被撞得凹陷的海面上,他缓缓直起身来。

  凹陷的海水在脚下纹丝不动,坚固得像是大地板块,他五丈雪躯在海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环顾四周,哂笑了一声,同时轻抬自己右手,将臂上的金环轻轻一转,环上的云篆雷文齐齐一亮,周围海面上下顿时闪动起无数不同的风光景色,像破碎镜片横七竖八的插在此处。

  “逍遥真境。”

  涡水仙注视那种种风光,随手一拨,那些不同风光都被一拨而空。

  “可惜,昔日举旗反天大诸部群仙,我最是爱惜于你,因此从未使你真正身陷至凶至险之境地,只望你能领悟逍遥真意,如此我黄天法统必是迎来一尊真圣。

  然而你出入四海,游于世外,探于天维之外,一直独来独往,却不能浑融于大化,并且你这看似自在一身,实则从不曾天地精神相往来。”

  “我终是俗人,如何能够免俗。”

  前方一条光河蜿蜒流淌,其中传来大行伯的声音。

  “你的确是俗人,不然为何那灵虚子几番小恩小惠,便让你甘心为他奔波,还引为平生知己,故而我和灵虚子的恩怨虽然不怎么波及旁人,却是要先来杀你,再去同他做个了结。”

  “老师,你也变了,似乎变老了。”大行伯道。

  “我从来都不是你老师,我的弟子只有康,他若是见你这样子,真不知作何感想。”

  涡水仙走入光河之中,走入这由大行伯在北维沉默之乡中临摹下来的未形之川,此是天地间所有河流在天地混沌时候的形状。涡水仙在此平静的举起手掌,轻轻握拳。

  拳头一握,便有十字日冕拳星炸开,将未形之川打散。

  打散时,可见一条大鱼从未形之川数百里外的下游跃起,往北方快速游去。

  “知道我为何此时来找你?”

  涡水仙一步跨出,抢到大鱼前面,撞入溟海之北尽头的北维中。

  他完全不惧沉默之乡的各种混乱之状,双手不断地往未形之川河中、往玄黄未分的雾里,往阴阳未分的蠕动内探去,终于有一手抓实,却转眼被滑去。

  等他收手时,只刮下一手的血鳞。

  大行伯在沉默之乡中躲闪游动,此大鱼变化之身乃最适合在此生存的法身,但这不能保证逃脱涡水仙的抓捕,尤其在涡水仙开始失去戏耍兴趣的当下。

  涡水仙继续说道:“灵虚子闭关前难道没给你准备什么保命手段,毕竟他花样那么多。”

  大鱼忽的钻进一处突然涌现的共鸣涡旋里,那是沉默之乡本身的一种声音显化,玄之又玄,使得涡水仙也不能在其中精准地抓到大鱼,但涡水仙知道这种共鸣只是暂时的。

  涡水仙见大行伯默不作声,却仍有一点兴致。

  他停下手来,道:“不管灵虚子让你来沉默之乡做什么,但能让他在闭关前吩咐你的,肯定是一桩大事。现在你死了,那么他的大事多少也将受些影响,他大概也能从杀劫过后的得意中回过神来了。”

  “影响?

  原来你也开始在意对他干扰,好来影响其心了。

  你难道不觉得我是真君故意抛出的饵,来将你钓走,好争取一些时间。”

  这时涡水仙忽的伸手一探,竟是从共鸣涡旋中抓住大鱼,随后竟又放开大鱼,道:“说句实话吧!”

  大鱼变回大行伯,他知道涡水仙不是放走他,而是在玩弄罢了。

  涡水仙就是这样,除非在力量上让其刮目相看,不然他永远不可能对你太认真,更不可能尊敬你,他只会如孩童戏弄地上蚂蚁一样的随意对待。

  “我来沉默之乡确有重任在身,不过引你到此也是为了借助此沉默之乡深处的一景「本元镜」,好让你迷途知返。”

  “呵呵,你是说那能知从何处来,也晓往何处去的本元镜。”

  “正是此镜。”

  大行伯说着,视线越过涡水仙,看向沉默之乡中一片绝对光滑的区域,在那里的深处,有出现一个像是地面四周往下滑的孔洞,涡水仙被这个孔洞所吸引住了。

  他来到这里,没有任何的防备,直接朝着孔洞下望去。

  他根本不需要防备,也不需要警惕大行伯,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杀死他,就是灵虚子那司天真斗宝如意也不能。

  当初杀劫之中,灵虚子用如意将他打入将坏未坏之中,但是为何不将他直接打入将空未空的毁灭之后,这难道是因为不想吗?那是因为担心他连毁灭之后都适应了。

  混元一气大罗金仙本就是万劫不灭,加上他肉身成圣,身具天演魔道,连死亡都已经跨越了,故而才敢第一个举起反旗,逆天而行。

  他趴在孔洞里,将头伸进去看,整个头好像探到另外一处乾坤。

  在这里他看到一个猕猴,住在一处大湖底下,其肚子已经显怀,但还是常常攀峰跨岭,捉人拿兽,取人心兽肝数副,并且磨骨刻文,最后在一神山之巅将人心兽肝,还有骨文全投在一柴堆里。

  他知道那猕猴就是他母亲,其在神山之上辛苦祭天,只为求黄天庇护那时还未诞下的他。

  在那时候,他母亲学了祭天之术,又专门练了娱天之乐舞,以这样的方式,每日辛苦往来神山数次,祭之蹈之,终于诚心感天,为当时刚刚诞生的他赐了大福。

  看到自己这最开始的过去,涡水仙不禁多看了两眼,这就是本元镜所谓的知从何处来。

  接着,将头一转,又看那往何处去。

  那是在阴间地府之中,无间喉沟之下的一处,他知道这里是六大神魔洞所在,心想原来灵虚子是在这里闭关,就在太阴天洞之下,果然是符合其胆大包天的特质。

  这一次他看得不大真切,毕竟往何处去乃是看到自己终局,也就是未来,这一点连上苍都做不到。

  涡水仙使劲眨了眨眼,也只看到了一片大白之色。

  等他从孔洞里抽出头来,被他禁锢的大行伯已经消失原地,只留下一对血淋淋的枝状长角,这是断尾求生的损形逃遁之术。

  涡水仙也不恼,再次将头探入孔洞。

  这本元镜虽然看不到他的终局,但是似乎可以看到灵虚子当下所在的位置,这是他也不能推算详细的事情,或许他可以借助此镜,算到灵虚子正在做的事情,这比追杀大行伯更重要。

第1390章 卦辞,三圣在

  在本元镜中,涡水仙细看之时,有注意到六大神魔洞外一缕不起眼的火苗,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几时掺和进来的?”涡水仙有些惊疑,他发现每当自己和灵虚子的冲突更剧烈一份,那么在其身上便能发现更多一分的“惊喜”,也更加的棘手起来。

  这火正兆道之能他是领会过的,如果不是确定某件事情,某种预兆,这火正不会轻易现身。

  现在火正出现在神魔洞外,这是否代表火正在灵虚子身上看到了什么东西,这东西连火正也甘心为灵虚子在神魔洞外护法。

  大行伯说的没错,他现在开始在意对灵虚子的干扰了,因为在他的心中,灵虚子已有资格站在他这一层面来博弈,可如今他又发现这不是有资格,而是占据优势。

  在本元镜这里,他肉身竟产生薄薄细汗,这是肉身在对他发出的警示。

  若是在以往的时候,这样的警示会让他感到可笑,甚至感到羞耻,但是几番交手下已无如此情态,他已经能够理解这种警示了。

  他漫步在沉默之乡里,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在从沉默之乡去往无间喉沟,这二者本就相互联通,不需几步他便来到喉沟蒸流之上,抬头望了一眼太阴天洞。

  他知道如果有北阴帝联手,那么眼前那好似杀不死的灵虚子必是灰飞烟灭,但是北阴帝几次出手都是为他解除各类限制,提供一些便利,这已然表明其合作倾向。

  恐怕就是日后灵虚子来争夺幽冥重权,掀起阴间南北劫祸,北阴帝也不会同他在明面上联合,那样会给上苍直接出手干预的理由。

  本来按照他涡水仙的计划,在杀了大行伯这个贰臣之后,就去寒冰地狱那里走上一遭。

  在苦海及其寒冰地狱那里,太山神府和南极长生大魔之宫,及其太平山诸仙,乃至北海北极黑壤中请来的一些大能,已是联合布下大小六乘散神阵图。

  另外还在真灵派勾曲洞天季家借了镇派之宝玉罄,在黄庭宫真仙观苍天教主·裴清灵那处借了镇宫之宝金钟,以此二宝在阵中结了个营盘,号称有进无出。

  他就是要去破了那阵,捣毁营盘,好叫灵虚子丢个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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