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身不能轻易离崖,但是元神可以,他将元神念头散入三界内外,化作亿万条极细极淡的触丝,附着在山川河流之上,附着在草木鱼虫之上,附着在一切有竞化、有争夺、有物竞天择的地方。
他观看万物相搏,观看强者打败弱者,观看弱者在绝境中生出新的爪牙,观看那些爪牙被更强的强者折断。乐此不疲。
今个神游之中,他某个元神念头忽然震颤了一下,似被谁拨了心弦。
有人在发愿,不是寻常凡人在神像前跪拜时许下的、转瞬即逝的心念,而是有根器的愿——是从他这性命的缝隙里自己长出来的的愿,相当于是...他自己发出来的愿。
他睁开眼睛,金色瞳目内倒映着一片海,那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海,水色澄澈见底,底下白沙细腻。
他自是认得这片海,那是本如中属于水母灵姬的痕迹,这一直是他的得意之作,是他天演魔道之下开出最好的花,现在这朵不断给他启发的花又带他新的惊喜。
他喜欢这种惊喜,水母灵姬的超脱尝试于他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竞化,水母灵姬的这种尝试愈发的接近成功,他所得的竞化资粮也就越丰厚,而混元正果也就更能精进。
“咯咯!”
因为这份惊喜,他在崖上忍不住欢喜笑来,但因为太久没笑,活像公鸡打鸣。
五根金爪在虚空中轻轻一划,虚空如口袋般撕破,他将手探入缝中,翻找片刻后收回,指尖上多了一缕极细极淡的水汽。
他将那缕水汽凑近鼻端,轻嗅了一下,然后合拢五指,将水汽握在掌心,默算其中玄机,有感其中多有滞涩之处,于是随手搓了一缕灵机,写下一道天文宝符来助力推算之功。
“原来如此。”
命道,六趣八辐宝轮。
幽始,斡旋造化。
从贪相入手,逆向显化一个从未存在的本如。
种种玄机,一一示现。
水母灵姬得那灵虚子之助,他们所做的脱离之法,不是在他这棵树上砍掉一根枝条,而是让那根枝条自己逆长出新的根来,最后变成另一棵完全不同的树。
涡水仙站了起来,五丈高的身躯在不定崖顶投下一片浓重阴影,金爪在阴影中泛着冷光,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吐纳都让不定崖周围虚空剧烈晃动,他这不自觉加重的呼吸撞击着这座崖的边界。
他轻易离不开这不定崖,鼻上这枚金环还未去掉,一旦入世,元丹必有感应。
当初他在龟山举起反天大旗,事败之后被青天子锁足于龟山之下,又被元丹大圣以金环穿鼻封镇。
青天子陨落后,他辛苦解了锁足禁制,从龟山之下脱身到不定崖上,自此消失在世间,唯有这鼻上金环难以摆脱,甚至越是去解,锁得越紧,直至锁紧他的法、身、意,教他十分无奈。
出去不是不行,恐是波折不少,故而现在只有隔着不定崖出手。
涡水仙重新坐下,金爪捏起一印,复又将印松开,金睛内有那迟疑之色。
他在崖上因冥冥之机触动有感,临时之际于仓促之间默推玄机,那个正准备行使小诸天醮法的三位也非一般神仙,对他的情状定有预查,那自己将要做出的反应是否将落对方算计内。
“你即是我,我便是你。
你的愿也是我的愿,这愿法若是助你,那也能助我。”
说着,指爪掐合,结成招神摄魔大秘手印,此手印外有毫光一绽。
........
教室内,水母灵姬璎珞上的镜中花由花苞开始绽开。
这璎珞上的镜中花和水中月都是她练出的上乘灵宝,此二宝之目的非在杀敌之用,而是为了对抗涡水仙。
镜中花绽开,便是说明涡水仙已有察觉,如今正在夺她形神之主导,当这朵花彻底的绽开,主导之权必然易位,不过眼下这上乘灵宝·镜中花尚能为她抵抗一二。
“来了。”季明说道。
幽始闻言朝着水母灵姬看去,见其面无异色,仍是那般的静水流深,心中生有感触,她这哑炫的池子到底是浅,果是养不成如水母灵姬这般的真龙来。
“比我想的早了一点。”水母灵姬说道。
“他急了。”
季明道。
涡水仙久在世外,此次乃是骤然间得触玄机,若他真个有那底气,必是按兵不动,只待一击得功,而不是这样对水母灵姬早早出手,意欲夺了其形神上的主导。
随着涡水仙隔空施法,水母灵姬眼中渐起迷蒙,但也只是如此而已,水母灵姬要是能轻松被制,也当不得季明这样好言好语的对待。
宝轮上,雄鸡发出了一声极尖锐啼鸣,其鸡冠如血,双翅猛张,似要从轮毂上挣脱出来,啄向水母灵姬身上某个看不见东西,每一次啄击都在宝轮下的翠光中激起一圈涟漪。
水母灵姬朝着宝轮望去,在右眼内的眸子变作金睛,霸意流露。
当水母灵姬抬起头来,金睛自然瞥向季明,这是初次见面的观察,也是审视。
“圣人远来,却非贫道善客。”
说着,季明将宝轮一拨,黑蛇盘绕伸动,蛇首低垂,信子吞吐,长身紧绷,倏忽间窜入水母灵台咬上一口。
那不定崖之上,涡水仙掐诀捏印的姿势不变,念头被迫从水母那里脱离,眉头微微一皱,望向自己掌上浅浅蛇牙咬印,明白这是那命道宝轮以自己嗔毒上的‘不顺意’来反噬自己。
“有些手段。”
他轻声说。
“召令。”
两个字落下,招神摄魔大秘手印大放五色明光,在崖头上下晕出数重光景。
五色明光之中,千万点奇芒异彩闪动,那是数万对的眼睛。
这眼睛俱是来自于千山万水,四海穷荒,及其九地阴冥之下,一切受过涡水仙魔法秘藏之福泽的狠魔毒怪,其中不乏仙家之流,他们在同一瞬间感受涡水仙的召唤。
“去。
去回应那小周天醮法。
去应愿。”
第1303章 天意,小周天
千山万壑之中,那等魔怪同时震吼。
不定崖上,涡水仙再看手掌,蛇牙咬痕已是愈合,这点伤害虽不足道,但灵虚子这种敢于冲逆自己的胆色,比这点伤害更能拨动他的心神。
“要开小周天醮法,朝谒十方圣真,诸地鬼神,那我便给你们这些个应愿的鬼神。”
涡水仙将那些散入三界去观看万物相搏的念头全部收拢回来,专注于哑炫那遥远之处的事情,他再度沉入水母灵姬这具化身,注视那只骨白的六趣八辐宝轮。
在这命道宝轮上有他魔法,不是现在所染,而是更早的时候,如今已是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或许这是一处破局之机,也可能是一处故意摆出来的圈套。
教室中,幽始从宝轮正北方站了起来。
这是他进入教室后第一次起身,一件道袍披上身来,服袍上的褶皱如水波般层层荡开,每荡开一层,身上的类人轮廓便清晰一分,其手从袖中伸出,朝着教室一拍。
教室消失,从此间抽去,行醮所用的内坛先从中浮出,高三尺,广一丈八尺,四角各安一枚铜印,印顶铸成四方之象,将这处内坛围成一方法度森严的界域。
幽始的手掌再向下按了一寸。
中坛从内坛的基座下向外延展,高一尺五寸,方广三丈,将内坛托在中央。
二十四枚印安在坛面边缘,印顶铸成二十四气之兽,或伏或立,或昂首或低眉,依次排列,首尾相衔。
当幽始的手掌按下第三寸。
外坛以平地为之,从中坛基座下铺展开来,方广四丈,不再有坛体,只是地面本身。
二十八枚铜印安在外坛边缘,铸成二十八宿之象——东方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玄武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西方白虎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南方朱雀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
幽始收回手掌,看了一眼坛场,自感满意点头,他对醮法也非一无所知。
三坛已成,幽始翻转手腕,掌心朝上,五指缓缓收拢,轻轻的一提,八根宝柱从外坛边缘拔地而起。
每柱高有九尺,柱顶各置一盏长明灯,以初光为灯焰,翠绿焰火在柱顶静静燃烧,不摇不晃,照得外坛一片碧色。
坛场中央,内坛正中心,嫩叶状的翠光从坛面渗出,向上浮起,六趣八辐宝轮悬在其中。
幽始退后一步,重新盘膝坐下。
这接下来就是小圣的事情,他也好奇小圣在深空家乡那里到底有多少面子,能在乾坤之内请到多少三境的至尊统领。
这小周天醮法最难的一点是天意首肯,历代为何只有苍天教主能开此醮,就是因苍天教主乃是钦定的道门领袖,有资格让天意垂青。
得天意首肯之后,接下来才是大考验。
若是只请得一些仙官天将、散仙凶神,那小周天大醮的愿法自然大打折扣,若是请动一些开府建牙,且自成一家的真君和大仙,那愿法倒是勉强能用,而请动那等统率天地万神、至高无上的统领元首们,才算是能得圆满之功。
季明落在外坛的正前方,那内坛是三境至尊、十方圣真、三界鬼神威灵降临之所,主法者只可站在坛下,面朝坛场。
站定一刻,仿佛一切物事都是有感,俱是寂然。
水母灵姬的右眼又现金睛,涡水仙的念头再次于她体内盘踞,镜中花在她胸前璎珞上绽开三瓣,不过水母灵姬的性功保持在虚空大定之中,最能抵御外邪魔念,故而暂时不受丝毫的影响。
她的心头早已做好最坏打算,小圣以正善之道待她,虽是为了借她大道法力,但这份情仍是承情,哪怕愿法不成,也必不累及小圣。
她这人便是如此,慈悲之心,霹雳手段,别人若是真心对她有那一分好,她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去回报三分。
季明手持那柄元辟如意,走进外坛与中坛之间那宽三尺的空地,这里是主法者入户烧香、发炉、启圣时所立之处。
季明沿着这空地缓步走向东方,小周天醮法以东为始,那是日出之地,万物发生之所。
每走上一步,他手中如意便亮一分,待走到东方宝柱之下时,如意已是通体透亮,青白光色从如意中渗出,将他整张脸映成玉色。
在将如意托在臂弯处,他便高声说道:“太乙门下,太平神仙灵虚子,今为水母灵姬设小周天醮坛,朝谒三境至尊、十方圣真、三界鬼神,于此入户烧香,以闻于天。”
他取来一炷香,往内坛上所挂三天道色图前一送。
青烟升起,烟从香头涌出后便自行分成无数股极细烟丝,烟丝沿着无形路径向外延伸。
有的穿过虚空飘出坛场,有的缠绕在宝柱上缓缓上升,有的贴着地面流向三坛铜印,有的则直接隐入虚空,不知去向。
烧香不是只在一处,八方都要走到,每一方烧香时都要诵念入户之词,而且每一方的词都不相同。
在东方是以闻于天,东南是以达于地,南方是以通于人,西南是以告于鬼,西方是以召于神,西北是以传于魔,北方是以上于圣,东北是以下于凡,这八方走遍,八香燃起,才算开始。
走完八方,双手捧起如意,念道一声,“发炉。”
两个字落下,胸口处亮起一点火光,这是他的炉——内炉。
道门醮法中的发炉,原是在坛场上安置香炉,以炉中烟火为媒介,将主法者的元神从躯身中提出,送入坛场法界,直接来同诸圣联通。
但季明没有安置外炉,他以身来作炉,这样更便于联通,省却许多繁琐,同时若真有那等至高无上的统领元首不给这个面子,外人也看不出来,如此也不算丢了面皮。
内炉点起,一股烟气冲出泥丸,在顶上结成云气。
“今日为水母灵姬设小周天醮坛,炉已发,神已出,敢请三境至尊垂鉴,十方圣真俯察,三界鬼神咸听。”
季明将如意捧至齐眉处,甚为恭敬之状,而让他作此姿态,只因他这最开始要来请天意首肯,“小仙灵虚子,敢启...”
“上苍!”
第一个名号念出,内坛之上三天道色图中的青色流转起来,隐呈莲花之状。
不出意外,上苍还是给了薄面,毕竟他有天命在身,加之将这水母灵姬给度化了去,既消除了祸患,又增添了助力,于太乙正道而言无疑是功德无量。
“老天!”
季明再度开口,第二个名号落下。
没错,除了上苍的天意,他还想在老天爷这里撞撞运气。
他的心态就是老天爷清静无为,最好脾气,就算不来回应,也断然不会觉得冒犯,同他来作计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