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嘴上附和,心中对此事有些拿捏不定,度化这事看似是他来主导,实则其中的一多半的难度都在水母灵姬这里,而这难度总结来就是四个字——心甘情愿。
水母灵姬继续说道:“在竞化中沉浮了不知多少岁月,那份本如中生出了水母灵姬这个自我,从自我中再悟出至柔之道,渐渐摆脱制约,但是我心知肚明,本如不变,这自我独立仍是一种幻象,本质从未动摇。”
本如之意何解?
其是万物本自具足的那份寂静不变,且本然固有的真实。
水的本如是湿性,火的本如是热性,草木的本如是生长,而道门讲说之性功,这个性功中的先天清净便是群仙求证的本如。
幽始称陆师兄有圣人之资,便是陆师兄已在性功上已是求证了先天清净,心中无收亦无进,纯粹随大道流转而动,自此不惧任何的邪扰魔乱。也有因有这份功力,陆师兄才能在北维的无何有之乡中进出。
度化水母灵姬大难题就在于其本如难以分割改变,这是事物本来面目,何来分与不分,变与不变。
水母灵姬和涡水仙都是那份「本如」在外的显化,若是严格说起来,涡水仙也算是化身,不过这个化身代表了大道与本如合一之身,在佛家那里这被称作【究竟法身】。
水母灵姬在林中轻笑一声,那笑声中有一种极淡的苦涩。
“我是超脱了幽涡,超脱了天演魔道的强制竞化,从魔种中超拔出来,可是灵虚道友,你可能告诉我,我是否真正超脱了涡水仙?”
季明没有回答,但水母灵姬自己替他回答了。
“没有。
化身如树,本如如根。
树可以长得再高再大,开出自己的花,结出自己的果,但根在何处,树的来处便在何处。
我可以说这棵树已自成一体,可以说它的花与果与那根源迥然不同,但你不能说它与最初的根源无关。
意识可以独立,大道可以独立,但本如上的事情不是独立之事,即便我转劫再修,自昧前尘,愿永困胎中之迷,再生新我,那也不过是一颗新树而已,根还是那个根。”
“不是转劫,而是转世。”
季明纠正着说道,他知道这事能不能成,就在于接下来这几句话了。
他和水母灵姬都是道高阅广之辈,寻常人所能想到的,还有所不能想到的,他们都想的透彻,所以言语上不需长篇大论,也不需任何花哨说法,点到即止就好。
“本如无分化,我我皆自戏。
命道本是幻,归真是妙义。”
季明唱诵了两句,身外隐有一只雄鸡的虚影浮现,鸡冠如血,双翅扑腾,作啄食之态,又有一条黑蛇盘绕,蛇首高昂,信子吞吐,作撕咬之势。
“雄鸡是贪相,是‘求不得’中的无限渴求。
黑蛇是嗔相,是‘不顺意’上的炽烈拒斥。”
他话音未落,雄鸡与黑蛇的虚影之下,一头野彘的轮廓从中透出,四肢伏地,双目紧闭,像是沉睡未醒。
“野彘是痴相,是‘无明恼’内的根本蒙昧。”
三毒虚影在盘旋交织,雄鸡啄向黑蛇,黑蛇反咬雄鸡,野彘卧在其间浑然不觉。
“贪、嗔、痴三毒无形无相,但在作用于众生的生命流程中,显化为业力,并外现为六趣回轮之相。”
季明双手合拢在胸,在分开时掌间已经凝成一只缓缓转动的轮盘。
“天人、阿修罗、人、畜生、饿鬼、地狱这六趣并非实有六个实际的去处,而是众生在不同业力牵引下,所呈现出的六种存世之状,这种状态可以延续于下一世,乃至于下下世。”
是的,季明终究破了过去执想,没有照本宣科般的设下那所谓六道转世,而是从命道之中有悟六趣转世,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也就是说他日后命道若成,众生随其身上的善恶业力之流,在天人、阿修罗、人、畜生、饿鬼、地狱这六种状态间转世不息,而不是转世为六种不同的形态。
相比于世人一生中,性功于浑浑噩噩中增减,这种今生积修善业,以求转世后可以确定的六趣之状,可以让性功在生生世世中有序增长,此乃六趣之中的福报。
水母灵姬一眼洞彻命道妙谛,虽然赞同命道之妙,但心中愈发失望起来。
命道三毒下的业力再妙,也无法更改本如,本如有那遍一切处、不生不灭之性,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改变。
相反,她如若在命道上转世,在六趣中轮转,性功有序上升,最后只会大彻大悟,照见自己本质,更能认识到自己和那位涡水仙别无二致,其心都是恒住本如。
虽有失望,但水母灵姬始终不曾表露半分,不到最后不下最终评判,这一点她是明白的
季明将轮盘对准水母灵姬,身外的虚影只剩下贪相·雄鸡。
“雄鸡贪相,求脱,求独立,求‘我是我’,这份我执使你彻悟先天癸水上的至弱克竞之法,但也是这份我执使你一直无法跨出半步,摘取那枚先天癸水道果。
在命道之上,我可帮你重塑命轨,强化我执,逆向现出你那份从不存在的“本如”,有别于涡水仙的“本如”。”
“这是...倒因为果!”
水母灵姬面露动容之色,终于感受到那一线生机的萌动。
“这份命道大神通确有造化大功,但是你如今连五路之道上的道果都未摘取,何谈于施展此法。
我知道这些年来,道友一直有机会同我接触,但是一直拖延着时间,或许就是为了等待天上地下的路庙道碑建设,使你三大道性更近圆满,以增加几分说服力。
只是这几年的时间,那庙碑就算铺满人间的洞天福地,使道友三大道性圆满,摘得五路道果,一举成就天仙极位,位列神真,可这毕竟还不是这命道上的成就。”
“随我来。”
季明打开暗洞,说了一声便走入其中。
第1299章 难杀,未来线
暗洞在季明身前一尺处张开,边缘无声地吞噬着回光。
水母灵姬从白鹄背上起身,璎珞轻响,水中月与镜中花在胸前相互叩击,她没有一点犹豫,袖袍一拂便踏入洞中。
身后空岛鲸的长音被暗洞截断,像一根弦忽然崩紧后归于沉寂。
洞中无光,但并非全然的黑暗,水母灵姬以至弱道性润入此间,感知周围一切,晓得这脚下没有实地,自己又分明在向前走,只因这里是斡旋途之箭辅助小圣那套算法所铺成。
她心中惊讶于合道哑炫竟是支持小圣到这个地步,对其神通法力全无半分的压制。
好在哑炫这里没有多少灵机存在,神通的施展缺乏必要的土壤,不然小圣对她更有几分压制。
不可否认,现在的压制也很明显,有合道哑炫在背后,又有诸多大能为其奔走筹画,自己就算早来数十年又如何,但她作为涡水仙化身自然是有掀桌子的手段,这也是她不惧往来暗洞的原因之一。
水母灵姬知道走过洞口,就是颠倒界,那里就是小圣的道场了。
洞里的通道不长,不过几步后眼前便豁然开朗,视线越过洞沿就可瞧见那暗红的穹空上睁开巨大眼缝,阴冷的光瀑自眼缝里冲刷垂下,滋养着这个新的世界。
她的视线被洞口边上的一个人强行拉去,那人坐得很随意,似是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在这人的身侧插着一柄剑——九根细长的剑枝从同一剑柄中分出,如树桠一般向四面张开,剑枝上隐隐有翠绿的太初之光流过。
“薪!”
她心底暗道。
季明的脚步已经停住。
洞口的薪没有看来,同几个漂浮的光粒说话,那是被吸入暗洞的热兆残身之光。
季明安静的等待,没有对那人表现特别的敌意。
虽然薪以一种寻常的方式出现在这里,但季明不觉得意外。
兆道之能本就可以通过观察物事来解读出未来之事的大致轮廓、吉凶倾向、关键时间节点,或许这位薪正是知道眼下这是一个关键的事件节点,这才来...拨乱反正。
薪说完话,便偏过头看向季明和水母灵姬
他开口说话的语气像是在招呼一个偶遇的熟人,“你这处颠倒界不错,幽暗清静,三界少有。”
说话间,其一手撑地,身体顺势而起,并将那柄九枝剑从地面拔出,九根剑枝缓缓展开,像一只正在苏醒的九首之鸟。
“虽是无礼,但刚才的那些话我早就听过了。
从贪相入手,逆向显出一个从未存在的本如,倒因为果,以果定因,这份大神通我也想见识一下。”
“还请上圣指点。”
季明说道。
“这是个好思路,我活了这许久,能让我觉得好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薪走到季明和水母灵姬之前,让二人渐渐看清他这位二代共主,宇宙五正之一的神圣人物,二人都莫名的有种熟识之感,哪怕他们之前从未见过面。
这种熟识感让季明异常的难受,他知道难受的根源源自于未知,源自于不受掌控。
即便这样难受,他也没有急吼吼的唤来陆师兄,或者是幽始助阵,对付这种能窥未来变化的大神圣,不是靠着几人抱团可以压制,只有正道阳谋才能令对方知难而退。
现在有几处阳谋展开,薪无论是在哪处着手,他们都有对应的手段策略。
“你那命道六趣轮,我在未来的一些可能中也看了。
天人、阿修罗、人、畜生、饿鬼、地狱,这六种存世之状,随业力来使众生迁流,生生世世有序增长,你想用这个来替代无序生死,让众生有一个可以积累性功的阶梯。”
季感觉自己愈发的从容,只当薪是寻常,道:“正是如此,不知未来我命道可有功成?”
薪道:“自然成了,有那几处未来里,你我虽是有几分龃龉,但我还帮你共抗那北阴帝,助你约同北斗诸仙斗法,你也如愿将那南极长生大魔之司建立起来。”
季明推想过兆道上的手段,潜入未来线内正是其神通之一。
虽说这个未来线只是基于当下而发生的无数种可能,并非是确定的未来,但这足以将所有人的跟脚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南极长生大魔之司确实是季明设想中建立的府司,他从未同任何人说过,只听这一事情,季明就知道自己的推想是正确的。
“这样说来,你也曾在某个未来将我打杀?”
“是杀过几次。”
薪的言语极是坦诚,这种坦诚透着绝对的压迫。
“在三界之内你算是难杀的,我也只在两条未来线里将你彻底地打杀,这两次里无一例外都需要法身亲降,其中一条未来还因此被上苍抓住尾巴,引来三界搜捕,被你那源祖逼入归墟。”
说到这里,薪没有恼色,反而露出好奇之色。
当这抹好奇之色落到季明眼里,他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湿卵胎化之眼」被发现了,但他没有那种恐慌,毕竟他早摆脱对那物的依赖,他更好奇薪究竟发现了多少。
“在几条未来线里折腾几次后,我很快发现你有个...金手指。
好几条未来线的绝境之中,我都以为你已经彻底的死了,但是在一二百年后你又以全新身份崛起,或人或神,或魔或妖,或鬼或怪,几乎没有你转世不了的。
起初我以为是命道上的某种天罡神通,后来又去了几条未来线里,在那里爱你护你,如师如父一般真心相待,但是唯一知道的,也只是它的名号唤作「金手指」而已。
只要你使用了它,短时内我就无法从你的事情里观测到未来线,只有过上一段时间我才能重新对你观测。”
“灵虚子。”
薪站在这唯一确定的当下时间里,对季明说道:“三界内外的先天混洞灵宝中,我从未有知金手指这一至宝,过去从无它的踪迹,未来你也不依仗它显圣,如无必死之境地,你根本不会用它。
我对你确有无从下手之感,你当可为此而骄傲了。”
季明没有骄傲的心思,想到在未来诸多的可能性中,他已经和薪交手不知多少次,更不知被其炮制几回,一时不知该对其作何观感,只能保持着一种平常心。
第1300章 周全,五岳形
季明将手掌贴在小腹处,轻轻摩挲两下。
他的这个动作让薪的笑容更盛,“还是这个样子,永远要将对手带入自己的节奏里。”
薪知道季明在做什么,这是在动用「吸墟磨」,此是相繇肉身炼形上的成就之物,在梧水幽涡一战中被赵坛从相繇尸身内转移下来,自此就落到了季明手里,现在又被缝炼于这具肉身里。
“放心,如果是来斗法,我不会在此时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