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六臂齐动,剑斩、钟砸、杵捣、弓射等等。
魔鳅不管这些攻击,身上那些创伤转瞬即合,其身只管收紧,收紧,再收紧,吱嘎的挤压声好似千里地根摇动时的震音,洪厉已极。
“吽!”
明王三面齐齐张口,念出真言。
明王周身猛火暴涨,沿着魔鳅的身躯蔓延,烧得身上那层油光水亮的血膜滋滋作响。
咕噜一声,鳅身体内一声饿鸣似的,紧接着密音滚滚,从肚肠内一路涌到喉间,接着微张扁口,一团昏黄暗光在喉咙深处凝聚,正是魔王在枉死城中苦炼多年的地欲神砂。
魔王也是动了真火,这地欲神砂一共三千八百八十粒,因煞性厚重,天然不活跃,发出之时需在体内运动一番,再过喉间十二重楼喷出,那时便是一座钢山也得打成渣子。
此神砂一经发出之后,性质将再度恢复懒惰,难以回收,一不小心落在地上,便是大震一场,人畜皆绝。
明王察觉魔王手段,奈何身子被缚,无法制住魔王此招,于是咬牙将平等权衡宝秤祭出,只见一根金秤杆飞起,北斗、南斗中的星力显作一十三颗秤星,往秤杆上落去。
“混账,南北斗宫中谁在借此妖僧星力,速到雷部请罪。”
季明声如海潮,在极高极远的星空之下漫过,北斗、南斗星光齐暗,秤杆上一十三颗秤星崩溅开来。
百沴见秤星自灭,虽未听到高远处的声音,但也知道那位小圣插了一手。没了诸星加持,平等权衡宝秤或难将混世魔王的元神称起。
果然,秤钩在魔鳅身上一勾,未能提起。
这时地欲神砂已从那张扁口中喷出,呼啦啦的如同一道暗赤流瀑挂下口中,明王顶上即刻化出一只掌心有眼的佛手,提着一面牌子,举在顶上。
此榜牌手一被流瀑触及,不过一二息便已碎开。
在这地欲神砂所化流瀑将冲刷至明王忿怒尊时,全城百姓俱是踏足生死玄关一般,脑麻心悸,手足胀热,其中心性差一点的,已是软脚虾一般。
这一击打实了,在百沴和百姓们联通的心地回路之下,谁也不知道百沴是否会共享这样的伤害,令百万生民同他一起赴死,这就是他的“金身”。
这时,高远缥缈处,有禅音唱起。
第1210章 神禅,游碧海
“昔为小圣一毒虫,今作千眼百足尊。
莫道异类无佛性,莲华开处尽翻身。
百足踏破无明壳,千眼照见本来人。
若问此形何所似,一节一智一眼门。”
佛偈起时,泥汽骤分,一朵莲台自虚空中绽开,莲瓣舒展,飘然落向战场。
在莲台之上,端坐一尊诡奇的九节百手琉璃之身。
其身长逾三丈,节节如圆环相套,脊背一线金纹从顶贯尾,肤色如蜡凝,额间有三目,左右微睁,眉心紧闭。
那头顶戴有五叶佛冠,叶冠中一尊化佛端坐,颔下还有一珠,大如鸡子,明光耀耀。左右各五十藕白手掌,自节下生出,或长或短,或粗或细,如老树分枝。
莲台之下,遍地蜈蚣,层层叠叠,蜷曲展足似花,不知几千几万,喷毒如雨,极腥极香。
在佛偈声中,那尊九节法相身前的三对手掌齐齐捧起一物,轻轻往那即将落下的地欲神砂上一刷。
神砂本是已发之物,性质虽是懒惰,但是经魔王在体内运动发作,威力已到极大之时,被那物轻轻一刷,一瞬间暗赤流瀑仿佛凝住一般,悬在半空,无数砂粒颗颗分明。
下一刻,法相百掌齐齐做托举之势,神砂如帘子一般被卷起,重新回到魔王那魔鳅之身的口中。
泥汽之中,混世魔王瞪大了眼。
他料到在降下三灾之前,小圣不会让全城百姓因这百沴妖僧的缘故而暴死,尤其在考虑到那位三戮石坛神君可能已关注此事的情况下,更不可胡乱造此杀孽。
只是小圣只遣一座下爱骑,持其灵宝元辟如意,轻描淡写的化解他这志在必得的一击,还是大出意料。
在明王忿怒相上,百沴开口问道:“可是西方克厄山迷途庵千手神禅?”
莲台之上,千手儿耸动节身,合掌回礼,笑道:“在西方之地唤我神禅者甚少,叫我大王者实多。”
百沴扫过那些九节百手法相旁边密密麻麻的蜈蚣,说道:“我虽是久居中土,也听闻你不舍本形,而成本尊,更为同类都能求证佛法,从而发下不卑、不慢、不厌三大愿心。”
“毒虫亦可成佛,只看回头一刻。
污泥能生莲华,原来从未染着。
今日大师在城中积善行德百余年,到底是虫?或者原来是佛?”
千手儿在莲台之上居高临下的问道。
见百沴默不作声,千手儿对魔王道:“如今三灾未过,此城此人气数尚在,魔王暂放他回去,待施下三灾,全了老爷那份善心再说。”
“好。”
魔王鳅身收回,归复原身。
百沴往北方看了一眼,那里正是青空山神女峰朝云庙所在,如今三戮石坛神君没有选择插手此事,他的路似乎越来越窄了,已有窒息之感,好像被小圣收紧了自己的气脉。
“神禅可知道一位唤作伐阇罗的师父?”
“未有听闻。”
千手儿合掌道。
百沴心思莫名,再次问道:“不知小圣何在,可否容我谒见?”
“老爷在神女峰做客,如今被神君领至东海之东的碧海之中,大师若是想见老爷,不如随我前去妙道仙宫之中等待。”
“罢了,罢了。”
百沴不再多言,从夜空中降下积光寺内。
...............
东海之东,复有碧海。
此海之宽广深邃,同东海相等。
这里的海水既不咸,也不苦,作混碧一色,甘香味美。
此刻日色西斜,金鳞万点洒在碧波之上,随浪起伏,碎而复圆。
季明盘坐素莲之中,逐波而行。
在他身旁处有一神骏白马,四蹄踏浪,如履平地,身后拖出一道浅浅的碧痕,须臾便散。
在这白马背上,正有一伟丈夫侧坐,其人丰神秀整,举动雅静,着销金白袍,一手当胸掐诀,目视于远方海天相接之处。
“小圣请看。”
马上的这位神君抬手一指。
季明顺指望去,见碧海深处有一座岛屿,岛上霞光万道,瑞气千条,隐约可见琼楼玉宇隐现其中。
“那是家母昔年游宴之所。”神君语气淡淡,很是和气的说道:“自她回天之后,这里便也荒废了。我偶尔来此,也不过是看看此处潮起潮落。”
季明微微颔首,好话张口就来,“夫人乃苍天次女,位尊而无骄,德厚而不居。昔年我曾听闻,太华夫人常于东海之滨点化有缘,救度沉溺。
至今沿海渔人,犹有祭祀者。”
神君侧目看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小圣倒是打听清楚。”
季明不卑不亢,随口说道:“既是来神女峰上拜谒,岂能不先闻其名。”
他往神女峰朝云庙中拜谒这位神君,本是要晓以大义,使其难以插手渔丘城中之事,没想到竟被其一下子拉到了碧海之上,而且这神君还一副神秘模样,就是不告诉他此行目的。
要不是知道此君素有德行,天上地下无不赞誉,乃是一等一的正神,季明哪里会按捺自身疑心,跟着过来此处。
他心中暗道:“以此君位业,总不会为了帮百沴拖住我,才将我领至此海之中,且观察观察。”
神君不语,策马徐行。
行出不知几千里,超过那座太华夫人昔日游宴之岛,又见宽阔海面上有几座小岛,如碧玉镶嵌。岛上林木葱茏,时有白鸟飞起,盘旋一阵,又落回林中。
“那几座岛,是我少时习射之处。”神君指着那些小岛,“每与姊妹兄弟嬉戏,以箭射岛上果木为乐。射中者,家母便赏一枚碧海丹珠。”
“姊妹?
太华夫人不是只有神君一位独子吗?!难道是义兄妹。”
季明心中暗暗猜测,任由思维发散,心道:“神君少时是何年月?怕还在元皇古年前,黄天治世之时。过了这许多年,沧海桑田之下这几座岛竟还能存在。”
季明静静听着,也不去追问。
又行一程,海面渐起薄雾。
那雾不似寻常海雾灰白,而是淡淡的碧色,与海水一色,氤氲弥漫,将远岛近屿都罩在其中。越往深处行去,一座庞然巨岛的轮廓越是清晰。
“百沴可惜了。”
神君在马上忽然说道:“他在城中所设心地回路,确实心诚,确实无伪,只为了世人能和谐而处,非是为了什么地上佛土。
即便你此次能灭他,也望你能知晓这一点。”
第1211章 巨鳌,负资产
季明没有急着辩驳神君的话,道:“既是高德大师,又为何在梧水开启幽涡?”
神君未曾因为这个问题而沉默,在马背上说起似乎毫不相干的事情,道:“上苍于万万载中维护了天上地下的秩序功德,这才有了如今三界苍生的安定。
不过你可曾想过没有,这秩序功德真是他的目的吗?”
“何意?”
“一个能维护秩序,建立功德事业的,岂会做下那等...人伦惨剧,被他的子子孙孙们所厌恶。”
季明知道神君说的是青天子的事情,关于此事季明知道的并不多,即便是当过青天子麾下司晨天官的老金鸡,也从不对他说这些事情。
“神君是天家人物。”
季明说了这么一句。
他的意思是神君可以无所顾忌的讨论上苍是非,可是他却不能。
哪怕是他身处于碧海极东,就快靠近东维——澒洞之光,无处不在的天意很难注意到这里,他也不能谈论此事。
“呵呵,你以为我说这些话,乃是同涡水仙暗中合谋,有意改天换地吗?!”
白马上,神君目光放在远空,微微出神的样子,说道:“于上苍而言,秩序和功德,或者是那天劫,这些都是术的一种,而非是道。
若是有一天,这些非他所需要,不符合他的道,这个世界将会如何存在,何等规矩取得现有的秩序和功德,苍生黎庶的份量如何,这些你可考虑过?”
“没有。”
季明如实说道。
话题偏离过远,季明问道:“这些同百沴僧犯下的罪孽何干?”
白马上的神君沉默了一小会儿,他收回放在远处的视线,投在季明的身上,那眼神仿佛是准备揭露一个大秘,让季明不由得紧张起来。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在我们这里永远要有第二手的准备,而遍观当今之世,也只有佛门的那位有资格成为这个准备,地府的北阴帝也算是半个。
这个准备我们或许永远用不上,或许也不想用上,但是它一定要有,要让上苍知道他并非在大罗天上永恒不倒,这样才能对他有所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