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意到这个道人的用词。
他微微皱眉,心念电转,既然灵姑都要找寻小圣所在,那太山神府中那位使者怎能日日传报小圣的踪迹,这是否是小圣对神府所释放的的一种讯息。
“高深莫测啊!”
他心中暗道。
小圣斗败赵坛的那场战役早已被有心人反复琢磨,其中手段之深,丝毫不差于那等万载得道的老仙,同小圣相比的话,许多仙家真可谓是年纪活到狗身上了。
寒炫大王压下心中疑惑,朝道人拱了拱手,转身往峰外走去,一步步的走,没有急着追遁过去。
半个时辰后,芳草坡。
寒炫大王立于坡顶,望着眼前这片被雨水洗过的山野,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接着他就看见了灵姑的身影。
那灵姑正蹲在坡下一块大石旁,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那石下似在逗弄着什么。她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裙,头发随意挽着,与寻常的山野少女无异。
在她身边,还站着两个人。
其中有个十分面熟的老道人,两耳微尖,身着青灰道袍,手抚三绺美须,眉宇间带着一股沉凝之气。此刻正负手而立,目光落于远处山峦,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季雷隐。”
寒炫大王心中暗道。
再看另一位,其体态形貌比季雷隐还苍老几分,不过那人身中的纯阳之神在他元神感知之中是如此绚烂,以至于他两眼都微微眯起,想要移开视线。
这人蹲在灵姑一边,像个老小孩一般,也拿了根草茎在那里欢快的拨弄着。
“黄庭宫当代教主,裴清灵。”寒炫大王认出了这个人,心中警惕一下提高许多,这位在母亲那里的评价奇高,乃是一位无赫赫之名的善战善谋之辈。
真灵派的季雷隐和黄庭宫的裴清灵都是两派中的掌权人物,二者同时出现在这里,那定是关乎人间正道的大事了。
寒炫大王见这二仙未曾主动同他见礼,便也没将自家的热脸贴上去,他也明白自己的背景不足以令这二位重视起来,于是朝着那位灵姑走去,而灵姑仍蹲在石边。
“这是?”
凑到石边,看到灵姑在逗弄的物事,寒炫大王眼神一震。
第1190章 酒虫,化腐朽
在石下是一块三寸来长的玉肉。
说它是玉,是因它通体温润,质地细腻,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油脂光泽,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说它是肉,是因它正在蠕动,那动作不像是只虫子,倒似一条肥硕的小小鱼苗,在石下的浅洼中缓缓地扭动着身躯,那柔软的肉质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它那一张小小的、圆圆的嘴,正对着石缝里渗出的一线山泉,一闭一合,像是在饮水。
两只极小极小的眼睛,黑亮亮的,黑芝麻粒似的,生在身体前端的两侧,那对小黑眼里竟是有一种醉醺醺的迷离,还有一种醇厚的酒香在其身上散开。
“酒虫。”
寒炫大王认出这东西,心中暗道一声。
传闻中,若有人常年以美酒为伴,某种情况下,体内便会滋生一种异虫,名曰酒虫。
此虫以酒为食,嗜好生人之醉气,若是将此虫取出,以秘法炼制,可辨天下酒水之优劣,能化清水为醇酿,更能让饮者千杯不醉。
这酒虫他也只是听说,却未曾见过。
他盯着那虫子,越看越觉得古怪。
这酒虫身上有一种他无法言说的违和感,明明是一怪虫,却无一丝异怪灵精的精纯之气,反而如同普通虫豸一般的顽愚痴迷。
灵姑逗弄酒虫太过入神,惊觉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来。
见到寒炫大王,先是一愣,清楚这又是一位前来拜访的仙家,于是装作慌乱地站起身,缓解一下刚才的怠慢之举,接着便郑重的起手行礼。
寒炫大王自然看得出来灵姑在演戏,不过面上不动声色,客气地还了一礼。
这个世界对于庸才而言,有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切存在的礼数,每个人在什么位置,该做什么事情,说什么样的话,交什么样的朋友,这些都是礼数。
逾越属于自身的礼数,便是逾越本分,必有灾殃。
然而这万事没有绝对,如那有大依靠,大背景的,自然可以稍稍的逾越礼数,做些出格之举,不必担心反噬应在将来。
眼前的灵姑是一个庸才吗?在寒炫大王看来这是毫无疑问的,只不过灵姑是幸运的庸才,就和他自己一般,也不过一幸运大庸仙尔。
在他看来只有如自己母亲那般,才不算庸常之人,才能凌驾于礼数之上。
若是没有母亲那等才情的,最好认清自身所需遵循的礼数,以免平白遭殃而不自知。
“在下太山寒炫大王,奉母命前来拜会小圣,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寒炫大王!”
灵姑眼睛一亮,换上一副久仰大名的表情,实际上她脑子里根本没有任何的相关信息,但知道这么做一准没错。
果然,寒炫大王轻笑出声,他不认为灵姑能知道他的名声事迹,哪怕对方是火墟洞中亲传,所以这里的真相只有一个。
他心中暗道:“想来我的名声已在小圣圈子里流传,小圣果然已经悄悄摸清了太山神府内的详情,那么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取得其信任,加入小圣的计划中。”
寒炫大王的目光又落回那石下的酒虫上,心中一动,问起酒虫的事情。
灵姑再度蹲下身,戳了戳那玉肉般的身躯,道:“这是我哥前些日子从定猿子伯伯肚子里抓出来的。”
“定猿子?”
寒炫大王想了想,心道:“原来是那位守洞的道人。”
在寒炫大王的情报中,这定猿子前世是一老猿,勤勤恳恳侍奉三百多年,今朝被大师接引入洞,当了记名弟子。
此人后来虽想起来攀上小圣的运势,可惜道行和背景都跟不上,只能在鹤观道役司中担任护法,即便如此也大大突破了自己原本命数的上限。
看样子,这定猿子定是好酒之辈,这才在肚里养出酒虫。
“对,就是他。”
灵姑点点头,道:“本来只是一条寻常的蛔虫,我哥把它从定猿子肚里抓出来,将酒性全部牵到这虫子身上,它慢慢地就变成了酒虫。
然后这虫子就被我哥扔到外面自生自灭,说是得在自然里,经这日晒风吹的炼化,才能让酒性彻底的化到虫性里。”
灵姑说着,又戳了戳那酒虫。
“如今它可是宝贝了,放水里水成酒,放酒里酒更醇。
定猿子天天追着它跑,想把它要回去,可又担心惹我哥生气,只能偷偷喂它几口酒,怕它死在外面。”
寒炫大王心中已翻起滔天巨浪,一条寻常的蛔虫,竟是被小圣以神通点化,成了这等传闻中的异怪灵精,这不正是化腐朽为神奇。
到了他这等天仙境界,天地之间少有未知之事,几乎不可能再有事情让他产生那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感受,然而如今在一酒虫上感受到了。
“不知小圣此刻身在何处?”
寒炫大王罕见地生出一种冲动,想要见一见小圣,来谈一谈太山神府的大事,说一说他能提供的助力。
“你不瞧瞧这酒虫?”
灵姑心中有些诧异,季仙和裴仙二位可都是来拜访他哥哥,但是一见到酒虫便留在这里,都已经看了好几天了,这寒炫大王没有停留在此。
“不瞧了。”
寒炫大王说着看了裴仙和季仙两眼,隐约明白这二仙心思。
这人间正道三家也非是铁板一块,现在太平山初立霸业,天南各宗诸魔,大小鬼神,无不敬服,故而黄庭宫和真灵派两家就得考虑太平山之霸业对他们的影响。
而要考虑这种影响,那这两家就不得不来同太平山霸业基石之一的小圣亲自谈一谈。
二仙见到酒虫,或许就是小圣的一种暗示,参透其中的妙处,明白这地煞变化神通的深浅,才有同小圣交谈对话的资格和价值。
灵姑往山中一指,说道:“在这亟横山中要找到我哥其实很简单,你只需看看哪里有一顶华盖高高的撑起,那里就是我哥所在。”
闻言,寒炫大王元神扫出,百里千里的山川河流尽收眼底。
他看见了,在不远处一座青翠的山峰中,那一顶九芝华盖正高高的撑起,灵芝云气凝结而成的华盖微微转动,洒下淡淡的祥瑞清辉。
那华盖之下,灵虚子趴在那里,旁边摆着一张小小茶案,茶案上摆着一个葫芦。
茶烟袅袅,融入山间的清风。
小圣似乎在等待。
等待什么?
一定是在等待他,志向高远的人总是心有灵犀的。
第1191章 魔王,吸墟磨
寒炫大王怀着满腹筹谋,化作长虹落于峰中。
茶烟袅袅,九芝华盖之下,那道乌皂道服的身影正伏于地上,盯着地上一处,姿态闲散得近乎慵懒,给寒炫大王的感觉如同一个幼童趴在那里,正好奇地探索着一切。
他快步上前,目光扫过那张小小的茶案,上面有两只茶盏,心中一喜,暗道:“这果然是在等我。”
“你来了。”
地上的声音传来,小圣头也不抬。
寒炫大王心神一震,无数念头如电光般掠过心头。
“我该如何开口?
是先表忠心,还是先献筹码。
府中那些秘事该先说哪一件,不,我不能急,要先建立信任,要让他看到我的价值,更将保证我的独立,即便要攀附小圣之势,也不能全然丧失自我。”
他刚欲开口,一道粗豪的声音自背后响起,硬生生将他准备的措辞堵回了喉咙里。
“我来了!”
背后那位这样说道。
寒炫大王猛地回头,一个魁梧的身影正大步走来,身形高逾丈许,宽肩厚背,着一袭玄色深衣,面容粗犷,阔口虬髯,腰间别着一柄小锤。
“地煞洞,混世魔王。”
寒炫大王心中一震,难怪对方出现在他身后,而他竟丝毫没有感觉,原来是混世魔王这厮。
这位在肉身成圣一道上的造诣极高,精气神早和肉身炼到一处,一丝一毫不漏于外,只有极度专注时才能感知到这混世魔王。
混世魔王走到寒炫大王身侧,脚步略微停顿一下,低头注视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然后淡淡的开口道:“借过。”
寒炫大王瞥了一眼小圣,见小圣还趴在那里,于是侧身让开半步。
混世魔王从他身边走过,绕过那张小小的茶案,走到灵虚子身侧站定,而灵虚子仍在那里趴着,往地上看去,紧接着混世魔王发愣似的,也盯着地上看。
寒炫大王忍不住走上前去,顺着那两道目光的方向,低头看去。
地上,灵虚子正趴在那里,一手撑地,一手伸出一根手指,在泥土上轻轻画着。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寒炫大王看见了...一只蚂蚁。
那蚂蚁正沿着灵虚子手指画出的轨迹,在地上缓缓地爬行。
那轨迹弯弯曲曲,横七竖八,有的地方是直线,有的地方是弧线,有的地方绕了一个圈,有的地方又突然折返。
寒炫大王第一眼看去,只感觉那些轨迹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可言,再仔细地看上一眼,原来是小圣以自身神通在地上画出的一条条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