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虚子谒见在即。”真君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无波无澜,问道:“汝父同他相交已久,甚是投契,汝也已观其人久矣,今当如何观之?”
她略顿一顿,说道:“臣观小圣其人,头角峥嵘,假以时日定能摘得道果。”
“神女可是犯了糊涂。”座中一位禽官按捺不住,厉声说道:“摘得道果虽是非凡,但是在这个宫中,你可不兴用头角峥嵘来形容。”
翟神女面色一变,意识到自己犯了忌讳。
所谓头角峥嵘,在前古之时专指「龙颜日角」的宝相,此象乃是中天所立之天命,一旦有谁成为天下共主,便是此天命所归,自然便在身上生得此等宝相。
天皇古年之中,青天子便得了此天命,生就一副龙颜日角之相。
她也是一时糊涂,竟是用头角峥嵘来评判灵虚子,这岂不是在暗示自家的真君老爷,那灵虚子未来有比肩其长兄青天子的莫大潜质。
果然,此话一出,台上真君陷入沉默。
青鸟氏和丹鸟氏暗暗对视一眼,,其中青鸟氏出声解围的道:“许是那五路之道上别有玄机,真君何不直接召小圣一来,何苦让咱们自家人在这里猜来猜去。”
翟神女心中一松,她知道青鸟氏和丹鸟氏同阿父素有交情,甚至阿父在二者最初的修行上,充当过一段时间引路人的角色,这种情分非同一般。
她视线扫过台外百禽千鸟,在这其中又有多少是受过阿父恩惠的呢?
雨彘神主安静的立于翟神女的身侧,仿佛一个透明的存在,唯有眸子深处流露一些神色,他自是看不惯灵虚子,甚至有种被戏弄玩耍的耻辱感。
正道仙,亏得他心中还视为云雨庙的希望,甚至是耗费不少人情帮着正道仙在青华宫中运作,这才让真君老爷开了金口,允许正道仙那路庙体系大成,来补入青华宫百禽仙班「司务五鸠」中的大职。
现在想一想,这真是明月照沟渠啊!
不过他这心思不能表露,昴日星官在青华宫中的关系太深太硬,他撼动不得,只能一直等待下去,等待真君老爷的那一声问,落到他身上。
在这等待中,雨彘神主阔口微抿,那两排隐现的獠牙在唇后无声摩擦,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真君的目光,果然移来。
“雨彘,你如何观之?”
真君问道。
雨彘神主抬首,眼中很是平静,
“臣观此子...”
“呵!”
一声轻笑打断雨彘神主的话,一位禽官开口道:“圣号已定,天地鬼神皆有灵感,你竟还口呼“此子”,敢问你又是哪尊神圣,能如此称呼。”
另有一名禽官指着雨彘神主道:“区区一介罪臣,未免太过自尊自大了。”
雨彘神主的话在口中噎住,再难轻松的吐出,他意识到自己这是被盯上了,就是不知背后是谁安排。
难道是昴日星官,不对,此仙老谋深算,不会这样明显的指派禽官攻讦于他。或许是那位丹鸟氏,这头火凤似乎对于灵虚子观感极佳,一直搜罗灵虚子和赵坛斗法的细节,俨然是神交已久的模样。
禽官们的指责并未一直继续,很有分寸,雨彘神主停顿稍许,道:“臣不知当如何观之,正道仙是臣亲手所创云雨庙中子弟,不知何时竟是成了小圣的傀儡。
时至今日,臣也不知正道仙之根底,更不知当年正道仙如何敢当而皇之前来仙山之中,谒见真君老爷,并讨得灵宝和真君的那份背书。
小圣的胆量之高,谋略之深,已是远超臣之见识,因此臣不知如何观之。”
这话一出,台上台下的气氛变了,谁都明白雨彘神主的险恶用心,这是在挑起真君老爷心中那份被欺骗的情绪,只要这情绪一勾,灵虚子此次谒见注定不顺利。
“召。”
真君微微颔首,开口吐露一字。
第1185章 云盖,道上道
一字落下,宫门之外,远空之上,一道模糊的遁光,如同游鱼归海,自极远处的云层裂隙中,缓缓游来。
不快,不急,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从容。
那遁光蜿蜒,过空无痕,穿过东海万顷碧波,穿过太乙青木山外的禁制,穿过朝凤台外那层层叠叠的,好似正在沙沙的叹息一般的竹涛。
百禽千鸟一个个投去元神,感察这道遁光,想要见识这位小圣的风采,尤其是那位丹鸟氏,眼中的期待之意不加掩饰。
到了丹鸟氏这等道行和地位的,即便有知自家真君老爷对那灵虚子有些恶感,依然可以保持属于自己的好恶态度,这就是仙家的自在逍遥。
那遁光近了,也缓下速度来,一顶华盖当空展开。
见此华盖,百禽千鸟皆是一凛,纷纷侧身而迎,雨彘神主阔口微展,在诧异之中不禁望向翟神女,道:“青华宫中,他怎敢如此显耀自身声势?”
翟神女瞥了雨彘神主一眼道:“事已难以挽回,他又何必摆出一副伏底做小的姿态,那样于局面无丝毫益处,倒不如这样爽爽利利的,展露本来心性。
关键在于,他已有这样做的资格。”
“他有资格?”
雨彘神主忙朝台上的真君老爷望去,好从其态度中来判断这一件事情。
朝凤台上,木德真君没有丝毫的喜怒,一如从前一般平静,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了,
就在雨彘神主心神沉坠之时,九芝华盖之下,一道身影自光中绽现。
他自那光中一步踏出,脚下无云无雾,只有一朵刚刚凝结,素白如初雪的莲苞,自虚空之中悄然绽放,承接其赤足。
一顶光灿灿如意金冠,恰到好处地束住那一头墨发;一领黑淄淄乌皂道服,好像一朵轻飘乌云笼在那身上;一条黄澄澄的飘绶,如灵蛇一般高高悬着,将首尾分别缠在臂弯处。
道服广袖,长及膝下,风来时轻轻扬起一角,更使那腰间似有一束火光摇曳,那是腰间的纯阳丝绦。
丝绦环腰,赤光灼灼,将道服的皂色下摆映出一层极淡的、如同晚霞余烬的暖红,此刻身上乌云更似团火云。
元辟如意斜倚臂弯,通体无瑕,其形简洁至极,只一柄,一头,一弧,一底,因近日吸纳了季明那道上苍亲赐的功德金虹,透着在吃饱喝足之后,那一股懒洋洋的意韵。
可怜季明当初炼制元辟如意之时,从青囊祖师处借下门中的那大笔功德还未偿还,如今这功德金虹还没捂热乎,已被如意吃干抹净,如之奈何。
“太平山,灵虚子,见过真君。”
九芝华盖之下,季明轻轻起手,见了一礼,随后眼神扫过朝凤台上节气五鸟,道:“见过诸位道友。”
朝凤台上,大凤垂尾见礼,玄鸟氏收翅,伯劳氏颔首,青鸟氏则是拱手,而丹鸟氏更是热烈一笑,其余的百千禽官纷纷起身回礼。
“好仙人!”
饶是喜怒不露于色的木德真君,见到灵虚子这般的风采,也不由当众赞扬一句。未等灵虚子回话,木德真君下一话便让气氛一冷。
“今来于此处的,到底是灵虚子,还是正道仙?”
只这一句,季明就知这位真君心中仍是有气,这口气若不令真君发出来,即便他推出路人甲,通过路人甲身上甲木之性使真君追忆长兄,愿意放他一次,这最后仍有许多嫌隙。
“正道仙是我,灵虚子也是我,我今专程来此,便是听凭真君发落。”季明干脆的落下朝凤台前,真心实意的说道。
朝凤台上,性冲肠直的伯劳氏心中冷笑一声,这灵虚子态度是好,可话中尽是些虚招,其刚被封了圣号,真君老爷如何能够严惩于他。
越想越气,伯劳氏有心当众刁难几句,落一落这灵虚子的面皮,但被大凤一个眼神制止。
大凤这一个眼神,让伯劳氏心中冷静下来,一下子想了很多,最后只能感叹这位小圣到底已经真真正正的证明过自己,连大凤都认为不宜结仇。
某种程度上,大凤的想法便是自家真君老爷意志的延伸。
“近前而来。”
真君对着不过七八步外的灵虚子道。
灵虚子跨出素莲,踩在台上,来到距离真君不过一步之遥的地方,当来到这个距离后,其余的禽官虽还在季明的视野上,可在感觉上已经一一消失。
季明顿时明白真君这是要来一场两人间的对话。
“本君虽未曾炼三为一,功至混元真境,但是自问可辨识世上真假之物,你那正道仙之身何以能瞒过我?”
真君果然还是问到了这个问题,季明心知这是难以回避的一个问题,而如实回答之下,必然要将他的命道暴露出来。
老金鸡和一目鬼王给他的建议是如实回答,木德真君所修之道,所掌的职司,同他的命道并不相冲,另外这次谒见真君,主打的就是以诚示人,再有一二隐瞒,便又是重蹈覆辙,那季明这一趟仙山之行也就没有丝毫意义了。
季明如实回道:“自是因为道上有道。”
虽然将命道这一隐秘道出,但是季明的这个诚实还是打了折扣,炼就正道仙主要还是湿卵胎化之眼的力量。
只是如今时候,他已不需要来为「湿卵胎化之眼」这件至宝费力遮掩,有了命道这个更好的说辞,一切便都合情合理,顺理成章起来。
“道上有道。”
真君理解灵虚子的意思,不由重新审视起来。
将某一种道视作跳板,来攀登更高的道,这种做法不是没有,更不是没有成功的先例,但是这种做法只在神真之中流传,而像灵虚子这样自身道性还未圆满,便已在规划这道上之道,实是有好高骛远之嫌。
“来!”
季明将路人甲从无门之门中拉出。
路人甲头一次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中,尽管只能看到那些禽鸟,五感之中没有丝毫的感受,可心中仍不适应,本能的想要回避,找寻一个依靠。
“别怕。”
季明说道。
在季明的声音下,路人甲这才感动安心,怯生生的朝那位木德真君望去,只是一眼便又不安起来,往季明两脚间一钻,抱住两个小腿不松手。
木德真君扫了路人甲一眼,见到了这路人甲身上的青桑扇,同时感受到那独特的先天甲木之性,他瞬间明了季明的心思,又或许该说是那昴日星官的心思。
“这个老公鸡。”
木德真君眼色转冷,口中轻声说道。
听到真君的话,这下轮到季明不安起来,暗暗猜测老金鸡此计莫不是弄巧成拙,不管季明现在心中如何想,他都必须补救一下,好在他自有说辞。
“这孩子出生尚不满三月,真君可知他的根底。”
“转劫。”
真君心中说道一声,但没有说出口。
他心知这头灵怪没有这么简单,同时也想自己刚才的推断实在有些武断,这灵怪未必是灵虚子和昴日星官为投他所好而专程找来的,显然是同那所谓的道上之道有关。
真君随手将一团五色云气,季明自是识得此宝,其乃后天无象灵宝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件,唤作「云盖」,由那云母所炼,其是混沌初分之时,山川之气所结成,没想到在真君手中。
五色云气被真君托在一掌内,接着另一掌覆盖上去,将之合于两掌内,此为「天色吉云占法」,可占解世上玄机,即便劫气也干扰不得。
“嗯!
原来如此,果真玄妙。”
第1186章 帮忙,丹鸟氏
五色云气在真君的两掌之间缓缓流转,时而如琼枝舒展,时而如瑞兽盘踞,每一变幻皆有玄之又玄的征兆浮现,又旋即消散不见。
真君已沉浸在自己推算到的命道玄妙之中,这是对于人世间生死轮转的全新理解。
众所周知,在众生本如之中,本已具足一切可能性。
所谓命道中雄鸡、黑蛇、野彘三毒之象,乃是本如之中与生俱来的三股根本动力——渴求、拒斥、蒙昧,这三者在命道中是性命得以转动不止的内力。
众生心念一动,言行一造,便在命道上留下痕迹,此即为业。
善业和恶业,皆由此出,并决定了每一个人来世的大体形状,由此阴司中的秩序将更为森严,留供世间修道人转劫的余地也将被进一步挤压。
这一刻,他看向季明的目光,已然不同。
不再是审视一位已有成就的仙家,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正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