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谓的「路人」灵精真若造成,暴露于天日之下,命道或将就此暴露,届时天意如何,北阴帝如何,太山娘娘如何,孰人可知。”
一目鬼王没有着急辩驳,仔细思索一下,开口说道:“天大地广,孕成的灵精何其之多,其中不少的灵精,如耳报神,活玉龟等等,在人间一隅默默而生,又寂寂而亡。
这一路人尔,在广袤天地乾坤内不算扎眼。
况且灵虚子非昔日凡夫,势已成,道已壮。
他接下来要做的,大家也希望他做的,乃是那等乾坤主宰之事,开创先河之举,补益天地之功。
这谨慎要有,顾忌要有,进取亦是要有。
他若是这样按部就班的修炼,这同天上地下的神仙又有何区别,又何日才能撑起自家的一片天。”
在听到最后一句,本持坚拒之心的昴日星官,忽然不再说话,因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初心,不正是想要灵虚子一直成长北阴帝那样的程度,足可在这天上地下保持一方独立地位,能使那等藏匿北海的老友们得一栖身之所。
季明见昴日星官被说服的样子,不由多看了一目鬼王几眼。
这个一目鬼王的道行虽未到天仙极位,但是所思所谋都能切中事情的要害,难怪其能在幽冥地府之中将鬼国上下经营得有声有色,而这样的天仙大能如今也是要为他所用了。
“开始吧!”
季明做出决断,对昴日星官笑道:“如今时候,我等也能放开一些手脚。”
“确是如此。”
昴日星官也笑着回应道。
一个队伍里只能有一个核心,昴日星官知道他作为引路人的角色将要主动淡化下去,往后要么潜于仙山,同灵虚子保持一定距离;要么就主动的适应听命奉召者的角色,不然他和灵虚子得情分只会被一直消磨,这就是人心世情。
所谓君子之交,不滞不固。
见月知移,观澜知溯。时其寒则拥炉,时其暑则挥扇,非变于道,乃通于时。
倘若不知这其中变化,便不能守住情分,终要分道扬镳。
季明收回按在轮毂上的手,退后三步,轻轻的抬手一扬,便从白玉山墟下那重新泛滥的血海内抽出一魔头的魂魄,送入宝轮三毒之中。
一目鬼王变出一只赤光灵掌,掌心深处涌出一大团的玄壤,其色沉凝,厚重而静默。此土取自于太阴天洞下的无间狱,那里也是地府深处通往沉默之乡的区域,其土壤保留先天未定之性,正合造物之用。
昴日星官捏起一枚桃核,轻轻的一搓,将核中的纯阳之机搓成一缕金晨。
金晨落于玄壤之中,二者在灵空内缓缓的混合,化为一团先天戊土之气,缓缓的垂落于宝轮之上,如同一场无声的细雨,一丝丝、一缕缕的渗透进宝轮的轮辋、辐条、轮毂里。
那纯白如骨的轮身,在这“雨水”的浸润下,开始泛起暖黄色。
在鼓形轮毂的表面,三毒之象盘踞的区域里,缓缓浮现出一圈圈细密的水痕纹路,这水痕蜿蜒如溪流,渐渐的在轮毂的正中处,汇聚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蜷缩的轮廓。
三毒象是基于湿卵胎化之眼而成,此三象非是直接产生神通伟力,而是同众生的心念言行产生反应,最终制造出一种力量——【业】。
在季明最终设想的六道,便是此业力高度凝练之后,于命道上的一种圆满显象,其能呈现出这世上一切有情灵众的六种趣向,并在灵众在死后可依据此六趣而引导归往不同的来世。
六道,或者六趣,对于天地乾坤并不具有什么颠覆性的妙义,只是一种在最底层上的整理补充。只是因其涉及如此之深,故而才有其变动天地格局之能。
当然,变动天地格局这一点对于季明而言仍是遥远,就像他自己所说的,五路之道还未曾彻证,便来深究命道上的功果,这实是有贪得无厌之嫌。
他现在造物之举,也只是浅尝辄止。
轮毂上,被季明送于其中的魔头魂魄,在三毒之象中滋生出恶业,因六道未成,无法定下状态,投于六道之中,故而其转世造化之身难以确定。
也就是说,季明现在造物,就相当于抽卡一样。
季明伸出一根手指,将那精和神的联系,牵引到那拳头大小的模糊轮廓上,同戊土之机编织一起,这就是斡旋途之箭上的功用了。
轮廓清晰起来,像一颗刚从泥土中刨出的块根,渐渐的变作一枚沉睡的石胎。
又有一根联系被季明牵引而来,那是一处路庙中的联系,代表了路径之妙,手指轻轻一弹,直接往石胞上一丢,他这一弹,看得鬼王神眼内的二气一跳。
“这是造化,这是造化。”
一目鬼王不住的说着,想要闭上眼睛,不忍去看灵虚子这般粗糙的造物手法。
那枚石胎从轮毂中下落,其表面粗糙,凹凸不平,偶尔有极轻微的起伏,仿佛是呼吸,又仿佛是梦中的悸动,一目鬼王紧张极了,昴日星官也忍不住凝神细望。
“呜呜~”
有风声响起似的,那是轮子加速转动中的声响。
这轮子在自发的推动石胞加速成熟,这让季明一下子打起精神来,赶紧解析石胞之上的种种联系,担心有天演魔法染上这枚石胞,好在自己担心是多余的,不然他只能毁了这件作品。
石胞的形态开始分化——整个开始拉长,上方微微隆起,似有抬首之意;两侧缓缓舒展,似有展开四臂之形;下方渐次收束,左右乱甩。
“龙相!”
一目鬼王暗道一声,想着此灵是不是继承了正道仙的部分特征。
在石胞这里,形态变化停止下来,任由上面的轮子如何转动推进,也是毫无动静,甚至开始崩出岩粉,出现崩溃的势头。
季明想了一下,又牵了几根联系过来,但对石胞都没有什么效果,最后当他从血海中牵来那血和肉的联系,上面的形态立马开始飞快变化。
“牵上了血和肉的联系,这就脱离灵精的范畴了啊!”
季明叹了一声的道。
耳报神、瞳中神、灶下灰、梁上尘此类灵精,来路迥异,但大多都是物事感受精气而通灵。
其形无骨肉筋脉,仅借一物为舍——耳中翳、梁上尘、灶下烬,乃至丙火、乙木、戊土灵物等等,皆可寄居其中,以成其灵精形舍。
其气也,非食五谷,亦不饮露,乃直采天地清灵之气,或盗取日月星芒之光。
其神也,盖仅得一魂,或半魄,或一点精神黏滞不散,久之渐生灵智。
故而,灵精贵在神专,无五贼五苦之累,直心而往,无有回曲。耳报神只听得人心秘,便修世间音;灶下鬼只守得灶中火,便成丙丁火,瞳中神只窥得玄中机,便修术数功。
季明造化这个灵精,便是要其专于路径一道,为路庙道碑服务,为世人来指点迷津。
可这血肉生灵大是不同,尤其是其中最具代表的人,乃父母精血所成,受之于阴阳,成之于胞胎。其十月受养方可满足,颅囟合而精神主,鼻息通而后天用。
故其形也,为五谷所养,为七情所役;其气也,自口鼻出入,随呼吸消长;其神也,寄于泥丸,系于脏腑,魄常拘魂,魂常恋魄。
此谓之后天鼎器,欲修真者,须将这副血肉之躯,颠倒阴阳,借假修真,方有一线还源之机。
因此,血肉生灵,神虽寓于形,却为七窍所隔,为五欲所蔽,神常困于形,不得自在,此等造化之生灵,如何能安心乐意的在路庙道碑中常守一份清苦之职。
第1182章 甲木,路人甲
变化已生,不容季明细想下去,他心中本就有所预期,明白这次尝试的结果,本就不以他意志为主导,因而他也很快就放松下来。
在那颇具形态的石胞上,粗糙的外壳缓缓剥落,化为极细的土尘,轻轻飘散。
土尘之下,露出的是细腻的,透着淡淡琥珀色的皮肤,如同打磨光滑的青石,有一种沉淀了时光的质感。
那一度隆起的头部轮廓终于开始抬起,缓缓地、仿佛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从那沉睡中抬起了头,那是个三角扁平状头部,两腮如同一对小小蝉翼般长在侧后。
这不是龙首,更像蜥蜴,或者说是蝾螈。
在这一颗头颅上,毫无疑问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对眼眸。
瞳仁是深褐色的,如同被秋雨打湿的泥土,眼白略带米黄,其中并无神光流转,只是澄澈、安静、专注地望向季明这里,没有丝毫的情绪色彩,白纸一般。
当季明与这双眼睛对视时,会感到一种莫名安心。
这仿佛在一条漫长而疲惫的路上,终于走到了一个岔路口,而你正犹豫该往何处去时,抬头看见路口坐着一个人——他不催促,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你,然后用目光给予一份指引。
其身躯修长,却又颇具人形,带着异样的协调感。
其身不似蛇类那样蜿蜒伏地,而是如老农坐田埂,如石佛坐莲台,肩背处微微的佝偻,配合微微勾勒笑意的扁平嘴型,带着一种惊悚的慈悲感。
那一对长臂垂放在膝上,五趾宽厚粗糙。
在他的身上,那脖颈处天然挂有一根环曲下来的铁箭,好似活物一般在那脖子上扭动着,显然其中具有路径之玄妙。
在他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此尾几乎同他的身子一般等长,在灵空之中缓缓的甩动着,显示出其内心之中此刻的安宁之意。
他虽是刚刚诞生,未流露出任何惊惶,或困惑。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平放膝上,那双澄澈的褐眸开始低垂下来,凝视着自己的手掌和身子,还有那条尾巴,仿佛在确认“我”的存在。
然后,他再度抬起头。
目光越过翠光,越过灵空,越过昴日星官和一目鬼王,直直地落在了季明的脸上。
没有开口,没有言语,没有表情波动,但季明就是知道,他在等待,等待季明的第一句话,第一个吩咐,又或者是属于他的第一份职责,这种等待刻印在魂魄中,本如里。
“你叫什么?”
季明开口问着,带着一种抽到好卡的惊喜。
那怪微微歪了歪头,似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脖子上的箭环随着这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那双粗糙的趾掌。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来。
在季明的期待中,一目鬼王和昴日星官的好奇中,他那扁口微微开启,道:“路...路人。”
路人是季明设想中的名字,显然此怪一经出生便是于冥冥中感受到此名,虽然此怪同季明最初设想甚有差别,但季明还是决定用上此名。
“你便叫路人...甲。
甲者,十天干之首,阳木也,主宰四时,生育万物。
你秉承先天戊土而生,乃我造化而生的第一位路人,更难得生就一副清和稳重的秉质,日后当在路庙之中为世人指点迷途,望你能成就福德之灵。”
说着,伸手在灵空中一拿,将那柄青桑扇抓在手中。
他看着表面上荡着青漾漾的霞光的桑叶宝扇,说道:“此灵宝是仙山之中那位天子赐予正道仙,扇中的甲木雷音能动荡敌人元神和肺腑,还可变化一气青华阵图,困住强敌。
此扇在我手上未能尽展威能,今日便将它转赐于你,望你不坠其名。”
季明语罢,手中的青桑扇轻轻一抛。
那扇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青漾漾的弧光,如同一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缓缓落向路人甲摊开的粗糙趾掌里,而路人甲低着头,怔怔地看着掌心的扇子。
没有欣喜,没有惶恐,甚至没有理解这馈赠所代表的意义,他只是在安静的看着,拨弄着,仿佛在分辨这是物,还是自己的一部分。
过了一会儿,他的五指才缓缓合拢。
粗糙的趾腹触及扇柄的刹那,那青桑扇忽地颤了一下。
扇中的先天甲木青气在感受到这具秉承戊土而生的躯壳之时,竟是如同一粒种子被埋入土壤中,发出了本能的、迫不及待的共鸣,一声低沉醇和的甲木雷音自路人甲的掌中传出。
路人甲的身体开始膨胀,节节拔升,不过在眨眼之间,二三丈高的躯壳,已然膨胀至九丈...十丈。
灵空之中,一片阴影投下。
那不再是端坐轮下的一头灵怪,而是一尊盘踞于灵空内的庞然巨物。
他的身形依旧保持着那奇异的趺坐之姿,脊背微微佝偻,双掌垂放膝前,那颗三角扁平、侧后生有蝉翼状两腮的头颅,此刻正微微低垂,已是处于一种懵懂的顿悟内。
“资质上佳!”
一目鬼王评价的道。
“是个好孩子。”昴日星官很是亲和的道,他已是有心来教导这个路人甲。
不多时,顿悟中的路人甲有了动作,将那柄青桑扇含在口中,青漾漾的霞光自扇中流泻,从口中将他整个琥珀色的上下颌染成一片温润的青碧。
季明的眼中,那经由斡旋途之箭千锤百炼、能洞彻一切存在之联系的真秘根性视野之中,路人甲周身的联系网络,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这具躯壳上的根本联系呈现厚重的土黄色,蜿蜒如地脉,沉稳如山脊,那是承载之性,是戊土之本,是季明赋予路人甲的第一重根基。
而现在这土黄色的主脉之上,一道崭新的、翠青色的联系,正以那柄被路人甲含在口中的青桑扇为核心,疯狂地抽枝、蔓延、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