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本为一方善神,佑护生灵,却是因缘际会,被赵坛强拘于此,万载受禁,思维不通,智慧不展,徒留凶暴之形,行此看家护院之役。此非你道,此非你愿,受苦至此,今日也当得解脱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癸水之印落下耕父身中,将那禁锢耕父的重重禁制化开。
耕父目中的浑噩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随即是痛苦、悔恨,及其不堪承受的悲苦,仿佛是从一个漫长而恐怖的噩梦中惊醒。
“啊~”
一声嘶吼之后,人首之上已是涕泪横流,只余满心崩溃下的哀恸。
他看向灵姬,那披发的人首缓缓低下,虔诚地拜了三拜,以谢解救之恩。
这三拜后,耕父随即调转自己蛇躯,朝着宝树主干狠狠地撞去,要舍残身,全无半点的留恋。
在一声沉闷巨响之后,耕父的那具始祖神形当场崩碎,化作漫天的血肉神光,如同一场凄美的金红之雨,在摇钱宝树的剧烈震晃之中,纷纷扬扬的洒落下来,将宝树污暗了三分。
灵姬见状也只是微微一顿,随后不再停留,继续向上游弋。
同在一首,那张男相之面保持着沉默,似乎被这悲壮的一幕所震撼。
他知道耕父的大道被强抽了去,以净化赵坛福宝之中的虚财,未来再无半点可能,如此舍身撞树,匆匆兵解了去,或许已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这震撼并非全然来自于耕父的舍身一撞,其中更多的是水母灵姬身上的慈意。
正是因这种如癸水一般润物无声的至柔之慈,水母灵姬才能在当年天周一朝内,有那传播于四海八荒的德名。
这种利于万物的大慈大德,绝非是表面之功,而是由心而发,更是知行合一。
如此,在当年天周之时,才使诸多仙门散流,旁门左道,僧尼等众,不辞辛苦的来往灵姬座下听法,即便是赵坛这种太乙正数也不能免俗。
只是水母灵姬偏偏是涡水仙化身,否则以此等大慈大德,在乾坤之内必有其大职,说不得可跻身大罗紫府司中的天官之列,一直享受那永劫不灭的清福。
血影在宝树之中又上行一段,穿过层层霞光与宝气,他们来到一处较为稀疏的枝桠。
在这里,一处枝头上垂挂三团佛光。
左边的佛光中是一尊神骏威猛的碧鬃白狮,右边佛光中是一头灵巧机敏的银毛宝鼠,而在那居中之处则是一顶往外攒射毫彩的宝幢。
三道因缘佛光的交汇之处,正有一团圆融的圆光扩展,在圆光中可见一尊庄严之宝相,其趺坐于碧鬃白狮宽阔的背脊之上,这正是佛门中的「财宝天王本尊」。
当血影逐渐游近,白狮颈间碧鬃烈张,微微侧头望来,发出低沉嘶啸。
男相之面被碧鬃白狮盯着,只感觉自己浑身不自在,这种正大光明的佛法实在是太克他身上的血法,不过在瞧见这枝头上垂挂的三道因缘,他心中一时又涌现一种别样的感受。
“一切的祸端纠葛,皆是因此三道因缘而起。
赵坛当初强夺此缘,一心要借此三道因缘来成就己道,可是最终还是败在了这份贪念之上。”
“小心,莫去瞧他。”
灵姬提醒说道。
“瞧他?”
男相之面心中一奇,这三道因缘如今被挂在枝头,难不成此三缘还能被赵坛隔空催作,将他们这两个外来者驱赶出去。
灵姬耐心解释的道:“刚才耕父那舍身一撞之下,何其厉害,此宝树在巨震之中已大为受损,再也镇不住三道因缘,此三缘已重回灵虚子掌握之中。”
“岂不是说我们被灵虚子看在眼里。”男相之面惊声喊道。
圆光内,财宝天王身披红罗紫绣袈裟,首戴绚丽花鬘,周身璎珞宝珠垂挂,那一对眸子似烙红铁珠一般,往外透出灼人热光,似是饶有兴趣的在打量这一首二面的蛇形血影。
“在竞化之下,他和赵坛即成梧水幽涡之内的一大魔头,怕是只在顷刻之间就会被首将和雷公拿下,往雷部斩仙台上送上一刀。
届时,他能够求得兵解已是万幸,即便是通过本尊见到我的面目,并向雷部报上我的行踪,在此时也是难得饶恕了。
待雷部诸仙领兵来至,我们已切断后路,进入哑炫大星之中,一起静参大道。”
灵姬这样说道,但是口中的语气并非笃定。
显然她对灵虚子终究不如对赵坛那样熟悉,心中不能肯定灵虚子一定会被竞化资粮魔染成功,而男相之面也是听出了灵姬话中的隐忧,说道:“难道他灵虚子能摆脱竞化!”
男相之面无法想象,他血道中的秘闻在告诉他,也在让坚信一点——一旦被幽涡魔染,形神竞化开始,那就绝不可逆,古今之中无一人可以摆脱。
血影游弋的速度加快,灵姬对于三缘并无贪图。
他们很快绕过这处枝桠,直指宝树的最顶端,也是宝霞最为浓郁的冠盖之中。
这里枝叶并不丰茂,唯有最为精纯的福气财韵汇聚,交错的紫金枝桠内有那一根如玉般温润的枝头斜斜伸出,上面并无一片叶片,只是孤零零地悬挂着两样事物。
一是金元如意,乃是上苍赐予赵坛的上乘灵宝,
在同一根枝头的末端,结着一枚拳头大小,水滴形状的果子。
此是赵坛以自身流转道性,将那些难以转移,已经滋补于形神的竞化资粮,强行抽取流转于宝树,而结成的一枚福果,也是赵坛试图摆脱竞化的尝试。
灵姬之面抬起,面向那枚福果。
“终究还是得依赖于竞化。”
她轻叹一声,血影前端微微昂起,使她一口吞下枝头上的福果。
“这滋味...”
就在水母灵姬吞下福果后不久,四声从四方极深极远处处炸裂开来的震响,猛地席卷了整个哑炫颠倒之界。
四象元灵宝珠终究是...出事了!
第1174章 破珠,天意深
一间蓬舍孤悬于梧水幽涡内的血雨狂涛之上。
此舍乃是太山娘娘所赠琼枝玉核所化神通,此神通名唤为「一隅清净」。
蓬舍不显华丽,只如乡野田头守瓜农人临时搭起的草棚,以几根青碧如玉的琼枝为骨,覆以层层清气凝结的草叶,在血肉横飞的洪流之中,硬生生为季明撑开了一个丈许方圆的空间。
只是这份平静,正被快速蚕食。
蓬舍的外壁,那清气凝结的草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黑,一层层的剥落下来。
无数细若游丝的竞化资粮,如同亿万饥饿的线虫,正在疯狂地钻蚀进来。
它们无形无质,却能直接更易元气,造化灵机,它们就是变化,它们就是可能,自从在天演魔法之中诞生以来,这些竞化资粮的终点,便是为了见证与催化无穷演化之奇观。
蓬舍的内部,四壁传来吱嘎呻吟,似乎下一刻就要崩解。
季明盘坐蓬舍中央,额间神目紧闭,眼角血痕未干,身上近乎于赤裸,只余那一根黄绶在身上飘缠着。
他能清晰感受到正道仙那边传来被授竞化资粮的情状——那处本来有他预先安排的后手,旨在关键时刻让正道仙复全,好从界内一举破了四象元灵宝珠,但此时坏了四象元灵宝珠似乎已无意义,不过季明最终还是让正道仙完成这最后一步,来求个善始善终。
当竞化资粮在他和正道仙身上生效,万劫不复就在眼前,一切的谋划那都是过眼云烟。
“同归于尽!”
季明口中挤出这四字,竟是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难以接受。
元辟如意已回到他手中,自发的脱分为三,其中阳乌和阴兔分别缩在左右掌心之中,仿佛在用自己的体温给予他力量。
那两仪如意曲云柄孤悬于舍中,其上的未济如意灵光已被催发到了极限,将那海啸般涌来的竞化资粮,还有崩坏的蓬舍,都强行定格在将成未成的未济状态,但这...终究是权宜之计。
未济灵光如同在滔天洪流前竖起的一道薄薄冰墙,虽然能够暂时挡住了这一波洪水,但是冰墙本身也在被急速消融,而洪水并未真正的退去,只是在安静的等待重新来过而已。
竞化资粮源自幽涡这等天罡变化神通,本质远超季明当前道行所能化解的范畴。
斡旋途之箭能在竞化联系上施展「断」和「牵」,但那也只是一小部分的联系,就像他在赵坛身上牵去的竞化联系,可以被其肉身圆满内景镇压,后来在无穷竞化资粮浇灌下去才算落实。
舍中,划定阴阳的两仪如意曲云柄已渐渐变细,阳乌和阴兔也在两掌中颤抖,这是未济如意灵光超限运转的征兆。
“好了!
好了!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季明将乌、兔捧起,贴在面颊两边,轻声的说道。
“没料到...”
季明口中低语着,声音在蓬舍内显得有些缥缈。
“这赵坛死到临头,竟是大彻大悟一般,十分清醒的封住了我的后路,倒是没有坠了他副帅的名头。”
到了此等境地,预想中的慌乱、不甘,这种种情绪并未涌现出来。
他想到呼唤洞天之中的干雄老祖,但是想到自家老祖和众祖师在同元丹大圣遥相制衡,一旦召降干雄老祖过来,元丹大圣定将插手其中,那时冲突升级,浩劫之下就是宗门倾覆之灾,便是最后他能够脱劫,也是满盘皆输。
他终究是有最后退路,及其在天意之上那个可能。
并且已经历尘世种种,非是过去那等性功粗浅之辈,难以狭隘自私至此。
他又想到了老金鸡,眼下老金鸡还在为他同盘王在碧海之中相搏,自己却可能辜负他的希望。
此刻,他明白自己的处境,所有外援都已断绝,所有的神通堪堪抵住极限,所有算计似乎都已落空,不过在晃眼之间,已是置身于绝境,就像赵坛先前被他推入深渊一样的突然。
在季明的心中,反而升腾起一种奇异的、广大的宁静。
这宁静,非麻木,亦非放弃。
而是卸下了所有重担,剥离了所有外物,灵魂深处自然浮现的一种了悟与坦然。
他不再去焦虑蓬舍何时崩塌,不再去计算未济灵光还能支撑几息,不再去思索还有什么后手可用,甚至是...不再去想这份天意究竟如何,最后连自己是谁,身处何地,为何而战也不再乱想。
他只是...坐着。
这又仿佛在横山脚下,河湾边,拂去心中纷扰妄念,纯粹地回望人生旅程时所感受到的释然。
蓬舍的吱嘎声,竞化资粮侵蚀的嗤嗤异响,更外面那些雷部大仙,幽涡魔首们的声音,这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已远去了。
他的意识,向内沉潜,沉潜到比元神更深处,沉潜到那一点最初萌发灵智的本性灵光之中,那里就是他的【本如】,他永不会改易的地方。
无论转世的形态如何变迁,境遇如何悬殊,那份对生的执着,对一直存续下去的本能渴望,对体验这纷繁世界的好奇与热忱,始终未曾改变,如同深埋地底的泉眼,汩汩不息。
“活着...”
季明于内心最深处,轻轻叹息。
这叹息中,没有遗憾,也没了恐惧,他道:“活着...可真他娘的好啊!”
蓬舍之外,竞化狂涛愈发猛烈地冲击起来,最后几片清气草叶崩碎,琼枝骨架砰砰的断裂,连锁反应似的倒塌下去。
蓬舍之内,季明将额间神母目扒下,朝着外界一把掷去,让其回归到自己的主人灵罡小圣的身上,而后将自己的双眼除下,对着其中的大小瞳子神道:“莫怕,莫怕,你们和如意一道回洞,静待我下一世重新来过。
我已是当过仙人,再入门内不过一二百年,即可再度登仙。
只是...只是...”
说道这里,语气微有哽咽,“只希望大师莫要哀伤,我素来有知她老人家是个...”
话音到此忽断,季明猛地抬头,朝着外面一处望去,因情绪瞬间剧烈激荡,嘴巴一张一合着,他分明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骑马身影。
“不可!
万万不可!”
他站起,差点又跌倒,挥臂高呼的道。
“来为爱徒替形挡灾,看来这又是个只重今生,而不求来世的。”不知是谁在外面重重的叹了一声。
“天意!
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