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云霭深处垂射,笔直的穿下云头上的数重营盘。
其落点非是季明这里,而是对面数十里外,一座妖气浓烈的高峰。那山峰顶端,可见旌旗招展,妖云盘绕,小妖列阵在上,正是那位老猱王的主营所在。
光线触及峰巅,时间仿佛被拉长一瞬。
只见那座高达数千丈的巨峰,从被光线触及的那一点开始,内部陡然亮起一片苍白,好像整座山体突然变成了半透明的玉髓,使得苍白之色注满其中,更向外透出颜色。
下一刹那,整座山峰,从峰巅到山腰,再到庞大的山根,由内而外,无声地膨胀了一大圈。
紧接着,整山舒张爆解后的洪音,连绵成片。
山外山内,云中云外,二三万之众的小妖,在这一爆之中,化作无数黑点、白点、红点,混合在那土石巨浪里,向着目力所及的每一个方向肆意喷洒出去。
在季明目睹这场山爆时,一个特别的东西,穿透尚未落定的烟尘与碎雨,“啪嗒”一声,滚落到了季明脚前不远处。
那是一颗猿颅,分外硕大,覆着黑毛,顶上戴着一铁叶道冠,口中还含着一枚滋滋吐气的剑丸,这正是那如今已经名列雷部五雷府红册榜首的老猱王首级。
这颗头颅无疑是赵坛一种宣告,在告诉他一切反抗和算计,皆为虚妄。
滚空数百里的烟尘,被一股无形的势,从中间撕开,露出其后一道黑影——赵坛。
他立于两边滚滚排空中,而形成巨大沟壑的烟尘间,其肉身在漫天抛洒的废墟背景之下显得极小,但是任何一位生灵的感官,都已被其身影完全的占据。
他凌虚悬立,向着季明所在平移过来。
没有废话,只在倏忽间,赵坛看似静止的巨躯微微一震,体外炸开激浪。
“噗!”
第一道无形掌力,已然破空。
高度凝聚的不坏掌力,无声无息,唯有所过之处呈现出刹那模糊,其速度之快,几乎在赵坛肉身微震的同时,便已印到了季明胸前。
季明来不及施展任何精妙之功,如遭神象正面冲撞一般,整个人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打得向后一仰,双脚深陷丘顶岩石之中,犁出两道深沟。
而这,仅仅是开始。
赵坛身上的密集爆响已连成一片,化作一种持续不断的震颤洪音,体面炸开的激浪如蒸汽般摇曳挥发。
一道!
十道!
百道!
数百上千道同样凝练,同样迅疾,同样致命的不坏掌力破空攒射。
在赵坛的眼中,那冰冷而专注的视线里,灵虚子的身影被“暴雨”淹没,被打得剧烈后仰,本能地交叉双臂护在头胸,但是下一瞬就被更多来自各种刁钻角度的掌力打得姿势扭曲。
灵虚子就像是一株身处密集冰雹中的芭蕉,身不由己地摇摆。
没有享受太多愉悦,赵坛便见到在这被动挨打中,灵虚子的身体正在发生一种顽强变化。
那具被打得弯腰俯首的躯体,震颤的频率正在降低,体表开始拉伸出一道道明皇色的电弧。
这些电弧同先前狂暴破坏的雷弧截然不同,它们更为纤细柔韧,每当一道无形掌力轰至,这些明黄电弧便会陡然一亮,将一部分冲击吸纳转化,成为顶上银轮的资粮。
“斡旋途之箭配合八辐白银宝轮,卸转不坏真力,当真顽强。”
赵坛心中掠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战的不悦,都已经如此境地,灵虚子还不认命。
“不是说攻守之势...易也!”
赵坛开口,话刚说罢,季明当即奋然发力,似一张拉满后猛然撒手的强弓,瞬间弹射回笔直挺立。
“嗡”的一声,震荡低鸣在季明身上炸开,将周遭持续轰击的数百道无形掌力荡开,他...抬起了头。
那张在掌力风暴中低垂的面孔直面赵坛,独冥照霄神目在额中怒睁,炽烈的金红热光在目内沸腾,照得季明的面庞、脖颈,乃至上半身,一片通透赤亮。
赵坛的凶睛被这突如其来的的强光刺中,就在他细观之时,那额中沸腾的神目又是一闭。
“唰!”
天地间所有的光都在这一刹那间,都因闭合的神目而暗淡。
赵坛只觉骤然一黑,这是因从极致炽亮跌入了暗沉之中,形神未曾调整适应而产生的变化。
神目,再开!
一大片的光明从额中神目飞冲,其速如电感应,念动即至,毫无花巧地撞入赵坛胸膛正中。
其胸膛向下塌陷出一个凹坑,激波在外呈环形向外疯狂扩散,将远处尚未落定的烟尘再次掀起百丈狂澜。
“啪”的一声,季明一把按住赵坛脑袋,口中言语如同魔音一般,道:“来享受这里的天演魔法,重温你这位昔日老师的无上妙法。”
“哈!”
赵坛阳神内的狂热迅速降温,竟是找回一点灵醒。
“你要干什么?”
第1169章 强按,天罡变
季明按在赵坛颅顶的手掌,掌心皮肉忽地向内一缩,一点极致黑彩自那凹陷处渗了出来。
这渗下的黑彩状似箭头,其顶端尖锐,扁平得如同拓印的一张剪影,带着明确的穿刺之意,这是季明的神形「无门之门」变化而成,承载着斡旋途之箭。
这一次在断和牵所运作下的那根联系,已是大超神通极限,他不得不以自身神形来承受。
当箭头在季明掌心成型的刹那,“咻”地一下,顺着季明掌心贴压赵坛额面的力道,径直“刺”入了赵坛的额头。
黑箭在触碰到赵坛那覆盖圆鳞的额骨时,如热刀切入凝脂,毫无阻碍地滑了进去,没入其颅腔,在其中将那根联系浸染其中。
黑箭刺中额头,只见电光火石间完成,赵坛没有感到疼痛,只有一种冰凉触感,顺着眉心祖窍,一路钻进了他的阳神深处,只在下一刻他已经醒悟过来。
这丝醒悟刚生,感官已发生翻天覆地的扭曲。
他听到了风在哀嚎,那不是风声,是千缕狂风在互相竞速中,因失败而遭毁灭的尖啸。
他看到了光与影在互相吞噬,彼此追逐,形成那一片片瞬息万变、永无休止的涡状斑驳之影。
他嗅到了草木灰烬中不甘之念,火焰余温里残暴之意,还有幽涡里那万物万类在一轮轮相互竞斗下的腥甜焦糊味道。
他更感觉到自己刚刚那随手一击中,所抹杀的数万妖众,连同那位老猱王,他们的血肉、魂魄、怨念,乃至生前最强烈的斗战欲望、存续执念,在这幽涡的天演魔法下,已是被强行转变,化作了最为纯粹【竞化】资粮。
此刻,这些被他杀灭,而于幽涡中蕴产的无穷资粮,正在顺着那黑箭搭建的联系,如同一道决堤的洪流,源源不断地朝着他的形神灌注。
异样饱胀在他肉身与阳神中弥漫。
鳞下的肌肉群在自发地强大;骨骼深处传来细微的升华嗡鸣;九首蛇脊兴奋地扭动起来,于皮肉之内张开口吻,贪婪地吸食着流淌而来的资粮,道行确确实实在增长,以一种超越常规的速度。
“这是...竞化!”
他当然知道竞化,至今还记得首次听到竞化,那是在水母灵姬的道场内第一次听闻天演大道之时。
竞化、规律、化衍,这是天演大道内的三大道性,无论哪一道性都是深具造化之功,便是此三性单独成道,亦可位列于天上大仙之列。
而【幽涡】乃是涡水仙道果之体现,即造化一个自我维持、不断扩张的一方乾坤。
在此等乾坤之内,演化魔法就是其中的天道,便是上苍亦不能干涉其间道理,此为...天罡变化神通。
正因幽涡乃是上苍亦不能制之妙法,即便是首将和雷公那等神真大能,亦不能在幽涡之中久留,否则沾染其中道韵,命理汇入竞化洪流,便如溪流归海,再难离析。
那时候,纵有大神圣者将其拔出幽涡,但其内蕴的竞逐之法,亦不会消退。
灵虚子这不是在杀他,而是在“渡”他。
用这幽涡最本质的竞化之理,将他强行“渡”入这万劫不复的天演魔道洪流。
“他一定是用斡旋途之箭将幽涡中的竞化联系牵到我的形神之上,
一旦这种联系彻底稳固,资粮灌注完成,我将会被幽涡的彻底标记同化,成为这处幽涡乾坤循环中的一个节点,即便最后能脱离此处,也将成为一个行走的幽涡魔瘟。
届时必为上苍所不容,真正意义上的万劫不复。”
赵坛心中的惊恐压过了愤怒,过往的不堪回忆涌现,仿佛回到当年被大祸牵连时的弱小无助境地,那时候不过轻飘飘的一张法旨,便将他一下打到幽冥境界里。
“伊...伊...
啊...啊...”
赵坛那张阔大如口袋般的嘴里,竟是发出如同婴孩般的无力的咿呀之语。
季明按着赵坛头颅的手臂剧烈颤抖,即便赵坛于极大恐惧下压垮了理智,在无知无觉挣扎扭动,可这依旧产生着恐怖力量,让季明感觉自己如一小儿在强按着神龙。
地上,两人保持着别扭姿势。
季明半跪,一手死死按住赵坛额头,赵坛仰躺,四肢无意识地划动。
赵坛终究开始醒觉,但是因那如附骨之疽的深层恐惧,他一身的不坏真力难以全催,时断时续地爆发,致使身下大地在崩裂下沉。
季明咬紧牙关,顶上的银轮毫无预兆的急转起来,卸转赵坛身上的力道,只一小会儿已是热得亮腾起来。他的手掌死死按在赵坛头上,维持那根黑箭,身体随着赵坛的挣扎而摇晃。
他们翻滚,扭打,毫无章法。
时而季明在上,时而赵坛翻过半边身子。
沉重的撞击、粗重的喘息,还有山岩滚石被碾压的闷响都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小圣!
首将、雷公,还有那三个老魔头,都已被我引来了。”
大行伯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他知道小圣在赵坛手下不能久战,因而才有此一喊,要使赵坛分神。
在天际一线,那金睛朱发,凤嘴银牙的雷部首将,一个跃步便至此处。
那状若力士,额具三目,脸赤如猴,背插双翅,周身环悬连鼓的江雷公,在高处坐雷远眺而来。
西边,三大魔首齐齐而现。
有衣衫褴褛,扶杖而立,却是神壮甚异的孤苦老人。
还有鬓髻当顶,余发半垂,敝衣扶杖的田娲道姆,其同另一位手执拂尘的罗山老母,并肩而立。
高天之上,铅云之下。
大仙老魔刚刚投下目光,一时怔住。
下方那片狼藉的丘陵间,两个身影正以极其不雅的姿态缠斗在一处。
一个穿着破烂乌皂道服,满脸血污的道人,正半骑在一个体型庞大,背起九脊的神怪身上。
赵坛见到自家雷部同僚,心中羞怒之下才将惧意驱散,心知以自己这副肉身的强横,较之其他天仙更能抵抗幽涡侵蚀,现在需要迅速撤离这里,不能被灵虚子拖到同魔首们的混战泥潭里。
“砰”的一声,赵坛身上不坏真力炸开一重激浪。
季明心中早有预料,生生顶住这波炸浪,身子不过往后稍稍一顿,便又贴上赵坛,将之一把擒按在地。
这种纯粹的不坏真力,让那些旁观的大仙老魔心中齐齐一凛,当见到将此等肉身大能强行按下的灵虚子,心中纷纷暗道:“此是何家神仙,竟是雄烈至此?”
第1170章 竞化,地狱坠
赵坛念头电转间,又明白灵虚子的另一重筹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