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视线像是俯瞰众生的慈悲佛目,澄澈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苦难根源的了然,以及一种欲要渡尽世间鬼魔的平静愿力。
这目光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愤怒,甚至连常见的斗战前的锐气也无。
在这其中,只有一种广大的、非人的平静。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盘王感觉自己这次贸然参与其中,实在有些欠缺考虑,他似乎从未深入了解这位灵虚子的底蕴,一直是理所当然的支持赵坛这一边。
季明抬起一只手掌,轻轻抚过身旁白鹤老祖垂下的翅羽内侧。
那洁白的羽毛温润如玉,蕴含着绵长的福德清气。
“有劳老祖亲临。”
季明开口,声音不大,清晰地穿透了血海的咆哮,落入在场每一位的耳中,“老祖且先安住我身中观战,这里视野极佳。”
话音一落,他手掌在鹤翅内侧轻轻一拉。
白鹤老祖庞大的身形如同水月镜花般荡漾起来,化作一缕纯粹而祥和的白色清光,顺着灵虚子的手掌,流水般汇入他那乌皂道服之下。
在道服的胸前,多了一鹤形云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出。
“好手段!”
陈元君心中暗赞。
他作为雷部行云司中的正神,能够下定决心参与其中,大力支持灵虚子,在前期那是下了许多苦功来推算玄机,并且从太平山那里取得了一些绝密情报。
他知道灵虚子眼下因受了禳星大醮,命理之中正有一份深厚福德。
眼下灵虚子再将白鹤老祖收摄于无门之门内,哪怕没有白鹤老祖主动配合,冥冥之中也因这白鹤老祖福德神禽的身份而大为受惠。
此时,灵虚子无疑正是绝佳状态,天地皆同力也。
“舒坦!”
季明不再蓄势,直接跨出一大步。
血镜之上,盘王夫妇之间,季明的身影已至。
“夫君可还要在此继续观势查情。”
那瑶姬娇喝一声,一语戳破盘王的那点心思。
只在下一刻,瑶姬身外的烟团之中,已有诸多神魔于其中结阵,操兵舞戈,旋跃而出,朝着季明杀将过去。
季明抬手朝着瑶姬轻轻一指,瑶姬的身位立马一变,落在荼、垒二神之间,当即陷入苦战之中。
盘王见到爱妻被挪移开来,也不心慌神乱,亦或者是嗔心大动。
他心知爱妻养尊处优已久,平生斗法多赖于那役使魔鬼之功,虽是在四海八荒之中降服许多神魔,以奇门遁甲操练神魔军阵,仗此擒过几位妖神散仙,但灵虚子非是一般仙家,只这一手挪移之术连他也生出惊叹之意。
“罢了,既已来此,何必三心二意。”
盘王话音刚落,犬耳微动,望向血海东方,在那里有一片晴空乍现。
此晴空刚在东方拉来,其中便有一宝盒抛来,正是老金鸡的混元盒,直接将盘王收在其中。
那晴空之中,混元盒前,老金鸡笑道:“盘王,你我一旦发动神通,必使天意留察于此。你我都非太乙正数,届时吃了挂落也是无奈,还是随我一道前往碧海论法。”
血镜之上,无盘王拦路,季明再度迈步。
镜内颠倒之界,大翳老仙羽氅无风自动,灵罡小圣第三目中的神光微微凝滞。
此二仙对视一眼,神光奇芒一闪,已是来到了血镜之外,就在季明的身侧两边,季明和这二仙中任何一位的距离都不足三步。
“灵罡小圣!”
季明微微侧头,注视着三目紫面之仙。
听到季明说话,灵罡小圣却没有去瞧灵虚子,他望向了对面那位手持风萍幡的陈元君,而大翳老仙则盯着他对面摇铃敲钟的商羊。
“二换二,相当粗浅的策略。”
灵罡小圣笑了一声,又说道:“不过到底是胜在实用,而且...我们两个确实没有替赵坛摆平一切困难的习惯。”
“等等!”
季明开口,二仙没作理会。
他们刚要各自分开对上陈元君和商羊,前遁的身影齐齐一定,动弹不得。
“路径神通穷尽地煞变化没有多久,本来我是打算将这第一次用在赵坛身上,但是你们二位乃是北斗驱邪院中的斗战能者,尤其是你...灵罡小圣,天仙上的道行积累已深。
如此,必要的削弱便在情理之中,你们一定可以理解。”
“猖狂...”
灵罡小圣顿感莫大羞辱,面上又紫又红,口中挤出两字来。
“我已是断了你们身上一切路径,你等已是无路可走,起码在十息之内动弹不得。”
说着,元辟如意化作一乌一兔,悬于季明两肩之上,而季明则是平静的抬起左臂,伸直在前,而他的右掌则是作出拉弓之状,直接对准了灵罡小圣的脑袋。
一时间,灵罡小圣汗如雨下,三目瞪得圆鼓。
自己会不会被杀死,或许自己会蒙蔽自己,但是身体却骗不了自己。
灵虚子手上没有弓,但是当他拉到一半,阳神如被刀锋刮过一般,自己好像被剥光衣服,赤裸裸站在这里,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第1161章 神目,斡旋途
路径神通于地煞变化之上所唤何名?
曰:「斡旋途之箭」。
斡旋者,扭转、调停、运转也。
途者,一切联系与轨迹之总称。
箭者,是将真秘之洞察、道路之显化、神明之运用,此三大道性中的精粹凝练为一点锋芒,进行精准深刻的‘联系’干涉。
自从在降服贰负神和大行伯,借助这两位在宇道上的积累,季明对宇道的理解更为深刻。
他早已明白所谓【宇道】,非是局限于空间中四方上下的距离,还有五行生克、形神之合,乃至情感亲疏等等这些一切存在之间的关联,都是包含于宇道之内。
大行伯的神通·万景念游,一经施展,可以抵达乾坤内任何秘境宝地。
这门神通所依靠的乃是一种印记,在此印记中的玄妙,正是基于‘万物存在必与空间互动留下痕迹’这一道理,此等痕迹就是大行伯可以追寻抵达的那个印记。
万景念游中的真意是存在的本身,便是宇道上的无上妙谛。
而季明通过五路之道所理解的是一切存在之间的关联,便是宇道上最为根本的道理。
大行伯和季明的道理非是相悖,乃是异曲同工之妙。
正所谓大象无形,道隐无名。
这最宏大的形象反而没有具体的形状;最根本的道理总是隐微而无从命名。
季明深知自己才刚刚踏足于在这无形无名的混沌奥区,他是被这宏大而无状的道理折磨至疯狂,还是于这道理中再度超脱,便是他自己也无法预料,但他不会回头。
当手势拉动,箭未发,而意先行。
他以真秘根性凝视灵罡小圣,其身上一切联系,无论粗细、显隐,及其强弱,皆如夜空星辰般清晰浮现。
这一步唤作观靶。
当真秘根性解析出联系中的隐秘,箭便可射断。
现在,在真秘根性的凝视下,他最为关注便是灵罡小圣的第三颗神目。
即便灵罡小圣身上路径,尤其是遁法路径被季明斩除,但是在神目之上的路径联系仍是那样的坚韧难断,几乎与其神形之间这等根本的、无法被影响的联系等同。
“独冥照霄神目!”
季明心中自然而然流转神目之名,及其相关秘事。
“火德彤华宫万载以来,凡是修成《精气神三花密功》圆满者,无不以炼就精、气、神三火之法,修成仙脏·三光宝心,成就神通·一气真火神通为无上正途。
在彤华宫过往之中,有那心志奇绝、性近偏锋之辈,号为神烛仙。
其同宫中大灵官马火祖理念难合,一直势成水火。
为了稳压马火祖一头,此仙改炼《精气神三花密功》,不炼仙脏,不铸心宫,而是千锤百炼,孤注一掷,于眉心祖窍之内,硬生生煅烧一枚前所未有的独冥照霄神目。
此神目成于三花聚顶之法,须得熬过盲目、心寂、魔争三劫。
.........
......”
随着涌现的隐秘越来越多,在季明的视野之中,灵罡小圣额上的神目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外圆内方,四方斗柄的五路真形宝图,这表面解析已成。
“你...你...”
被汗水打湿的紫面上,额上神目一转,凝视季明,元神之中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按...按照规矩,我该把你留...留给赵坛,但是我现在改...改变主...主意了,这次就便宜赵坛,让他省点麻烦,由我亲手来将你了结。”
灵罡小圣在原地越说越快,越说越顺,紫面透出红光来,心中极是兴奋,他知道自己的时机来了,灵虚仙的神通限制已到极限,现在该他出手了,他一定要...
“太吵了!”
轻轻一句,让灵罡小圣思维一僵。
“他怎么敢小瞧我。”
因心头急怒,那颗神目几乎瞪出额头,忽见灵虚子那作拉弦扣箭的两指一松,瞳孔猛地一缩,一切嗔心躁意全然烟消云散,只剩下生死恐怖之间的大恐惧。
“噗”的一声,神目微微刺痛一下,紧接着从额中滑开,落到灵虚子掌中。
灵罡小圣在愣神中摸上额头,额中皮肤上光滑一片,身中也没有《精气神三花密功》的丝毫痕迹,就好像他从来没有修炼过此功一样。
十息已过,各样的路径联系重新回到灵罡小圣和大翳老仙的身上,空间重新对二仙开放,但是二仙依旧没有动弹,这不是季明那神通的效果,而是恐惧使然。
“在做梦吗?”
灵罡小圣说着,因极度心慌干呕起来。
季明捏着那颗神目,在二仙的视线中,在赵坛和财虎惊骇的目光中举起,抵在自己的额头上,深深的按入其中。
斡旋途之箭既能断开既存的种种联系,自然也能粘合、嫁接、重续联系,哪怕对象不再是这神目的原主灵罡小圣。
当神目按入额中,此神目从入门到精深,再至圆满的种种联系一一续接,季明感受到了其中的力量,完全的真实不虚,好像自己从无到有,刻苦修成一般。
顿时,神目光明大放,青白赤三气在顶上喷吐,弥布于血海巨坑上下。
“哈哈!”
商羊提铃拿钟,同陈元君一起冲到血镜之处,对灵罡小圣笑道:“你也配叫小圣,此间只有一位小圣,那是灵虚小圣。”
大翳老仙将灵罡小圣拉至一边,匆匆说上几句,才使灵罡小圣打起精神。
灵罡小圣到底是天仙位业,乃是百劫千难中趟过来的能者,若非灵虚仙施展的无上神通过于玄奇,使他如案板上的鱼肉一般,他也不会如此的失态走神。
当商羊和陈元君齐齐打来,灵罡小圣和大翳老仙只得联手应对,因刚才那一遭,锐气受挫之下,竟是不能占据上风。
这二仙本就是善于斗战之事,又有北斗驱邪院内的灵珍仙资供养,同商羊这等自谋生计的妖神,还有陈元君这分管行云布雨的雷部正神,自然大是不同。
二仙本该强势,可现在越斗越乱,对视一眼,心中均感忧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