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肃然,“后来我发现,此魔竟能凭借我收入瓶中、已被炼化的诸般鬼魔残余之气,顽强存活下来,甚至...借此微末余气,缓慢修复自身。
自那时,我灭魔除孽之心更重,立誓不再用此瓶炼魔,彻底绝了此魔生路。”
说到这里,地方大师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些许,这细微的变化被细心的素素捕捉到,她隐隐感觉,师尊性情的些微转变,定然预示着那太阴瘟魔的另外结局。
毕竟当时师傅和圣姑姑谈过太阴瘟魔,还嘱咐圣姑姑偿恩之事,说明太阴瘟魔另有一番遭遇。
其余人等,自然也觉察这种变化,而火龙师伯特意朝大师的影子看了一眼,他知道太阴瘟魔原本是必死无疑,但是谁叫大师收了一位最合契的小弟子,慈性渐深,而火性渐消。
“后来...”
大师的声音愈发平和,带着一种勘破后的通透,“尤其是近些年来,我时常自问,以此魔昔日作为,依我往日性情,断不容其存于世。
他身负瘟部职司,却在前朝大夏开国劫运中,助芙蓉仙子多造杀孽,荼毒生灵。那些屈死的冤魂,即便已散于天地,难道其仇怨便该一笔勾销?难道这太阴瘟魔,就不该为其罪业付出代价?”
她的反问让殿内气氛微微一凝,李慕如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在座之中,李慕如性情最像大师,因而能对大师的过往心路有极大感触。
“然则。”
大师的声音如同清泉,涤荡着这份凝重,“自收了宝哥儿为徒之后,观其赤子之心,念其修行不易,我这心中疾火之性,竟是在不知不觉间缓释了许多。
一日静坐,道心萌发,忽生一念——若只是一味打杀,与昔日造杀孽时的太阴瘟魔,在心性上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力量和处境上的强弱之别罢了。”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启迪的意味:“若能以至诚至慈之心,设法度化此魔,引其归入正道,使其明悟己过,善用其瘟部职司与法力,从此造福苍生,岂非远胜于随手而灭。
若能成此功德,不仅是为此魔寻得新生,亦是为天地积下一大善功,或可稍稍弥补其过往罪业之万一。”
园中一片寂静,唯有大师的声音在回荡。
“此思此想,与我往日作为实有太大差别,更觉心中愧对屈死于太阴瘟魔之手的人,故而终难付与行动。
在我晋升胎灵五境,对善恶是非有了更深领悟之后,深知过往世事如风,便是打杀了此魔,也是难以追偿于过去,说是在慰籍那些冤灵,其实不过是慰籍我自己这颗嫉恶之心,于是便与那太阴瘟魔定下一个约定。”
大师缓缓说道:“我予他十年之期,在洞中面壁思过,这期间不起恶念,不动妄心,若能持守,我便放他自由,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火龙此时睁开眼,抚须道:“师妹此法,乃是直指本心的考验。
面壁之功,最难在于‘不着相’。
他若只是一心强忍,想着熬过十年便可,此念一动,便已落入下乘,后续妄想纷纭,如何能不起一念?!莫说是他,便是许多修行有成的修士,也未必能真正做到十年面壁,一念不生。”
大师颔首,道:“师兄所言极是。
此约,看似予其生路,实则亦是最大的考验。
他若真能十年面壁,不起一念,其心已如古井,澄澈空明,近乎于得道之神仙。
到了那般境界,他已非昔日之魔,我又有什么不放心的?!自是任他离去,甚至可助他重归瘟部之位,以善用其能。”
她看向李慕如,目光中带着深意,接着又望向了西方芙蓉仙城的方向,继续说道:“至于那圣姑姑,即便她已打破虚空,照见本性,成就阳神地仙之位。
然而其行事作风,却仍难改旧日积习,善用心术机巧,终究落了下乘,见不得正大光明。”
她看向众人,具体说道:“你等可知,此次她肉身得以脱困,并非单单依靠梅枝离位、禁制松动之利。
在我用那「花梗气节之骨」点化庇护宝哥儿时,她便算出这段玄机,故而提前在寒脊峰锁孽井处布置,使那南斗六碑灵禁松解,待我松懈之时便暗中纵走了井下镇压的一众妖魔鬼怪。”
此言一出,众人皆露惊容。
锁孽井中镇压的皆是历年擒获的凶顽之辈,一旦走脱,遗祸不小。
大师语气转冷,道:“她此举,意在调虎离山,使我与山中同道疲于收捕那些逃窜的妖魔,无暇他顾。
而那老狐仙与其弟子百丑丧姑,一方在暗处牵制可能援手火墟洞之人,一在明处吸引注意,营造混乱。她本人则趁此间隙,隔空作法,使肉身自脱金瓶,变化潜形。
这一连串算计,不可谓不周密,不可谓不巧妙。”
她微微摇头,“此举此谋,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
她只道此法可瞒天过海,却不知这等行径,恰是表明其心性未臻圆满,对力量、对权谋仍有依赖,未能真正超脱。
她若回到芙蓉仙城,依仗功行圆满,天仙位业在即,便故态复萌,不思偿还太阴瘟魔那数千年的替罚之恩,反而视之为可随意利用、甚至过河拆桥的棋子...”
大师言语没曾说尽,只是凝望西方。
..................
芙蓉仙城,一处灵堂。
圣姑姑盘坐于锦墩之上,全力运转玄功。
她双眸紧闭,那明艳绝伦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晦暗之气。
忽的,她猛地睁开双眼,纯净瞳眸中精光爆射,又瞬间被一股更深的幽影所取代。
她朱唇微张,双手摩腹,“噗”的一声,一股粘稠如墨的血液,猛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黑血并未溅落在地,其具备生命一般,在空中扭曲蠕动,凝聚成一个模糊不清、不断变换形状的轮廓——这正是在污金瓶中被囚禁数千载的太阴瘟魔。
圣姑姑凝视此魔,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忍住。
殿内柔和的光线,随着她气息的波动,明灭不定起来。
她脸上那惯常的慵懒与从容,如同褪色的油彩般剥落,显露出一丝极快闪过的挣扎,那是一种混合着厌恶、忌惮,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忍。
这情绪的剧烈波动,哪怕只有一刹那,也引得她周身道韵紊乱。
“方雪池!”
当听到瘟魔喊起她这个俗家名字,圣姑姑微微一怔。
瘟魔只是静静地飘浮在那里,仿佛在适应这“久违”的自由一般。
“你似乎大有长进了。”
圣姑姑斟酌着语气,以一种倍感欣慰的语气来道:“这数千载的替罚之恩,芙蓉仙城上下仙吏神将定然给你一个满意的补偿,阴间一方瘟神之位也可为你筹谋。”
良久,一段干涩沙哑的声音,自那黑血流影中缓缓传出。
这声音中没有怨恨,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平静,“在...第一个千年中,我心中愤怒如沸鼎,恨天不公,恨地不平,更恨尔等与我明明同为太阴月宫办事,却是视我为刍狗。
第二个千年里,恐惧浸透我之智识,惧永囚无期,惧阴寿耗尽,惧那炼魔之苦...永无止境。
而在第三个千年内,麻木如朽木,感知渐消,不知寒暑,不辨昼夜,只余一片死寂的虚无,一直到最后的这一段岁月...”
黑血流影轮廓渐渐清晰,凝现出一位浓眉金眼的青年道人,其披皂袍,戴银冠,于堂中悬空而坐,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圣姑姑,其干涩的声音里多了些坚意。
“愤怒燃尽,只余灰烬;恐惧冻结,化为尘埃;麻木深处,竟生出一缕‘观照’。观照这囚笼,观照这痛苦,观照...吾自身之存在。”
说罢,长吁一声,仿佛吐尽数千年的郁结,又道:“现在苦厄已尽,甘来与否,便是全看圣姑姑的意思了。”
“我...”
圣姑姑在瘟魔平静的注视下,那些强压下来的种种心绪,似又有翻涌迹象。
“你在瓶中太久,不知我为了这功行圆满付出多少努力,耗过几多昼夜,如若匀出功德,天仙位业几时可成。”殿内的光影再次随着她心境的起伏,明暗交错起来。
“一旦我成天仙,即刻会被授以大职,位列太阴仙班之高位,来日自可更好报偿于你。”
“太阴仙班,就凭你这等玩弄心术的妖媚。”太阴瘟魔金眸中,闪过一丝讥讽,“此事就算告到神姥面前,我也绝对有理。”
语罢,青年道人胸口透出隆隆碧雷,照得满堂皆绿。
忽的碧色阴雷透胸射出,原地一个炸响中,整个芙蓉仙城剧烈震动。
与此同时,在仙城之下三千六百多里的地肺之中,那阴司幽地之门户一下洞开。
第1031章 两禁,窃天书
霎时间,仙城之中阴风怒号,万鬼哭啸。
在打开地户后,太阴瘟魔化作一抹黑光,扑合到圣姑姑肉身上,笑道:“忘了吗?!我昔日也是这芙蓉仙城下阴司老爷之一,在这里我仍能号令诸鬼群魔。”
“这里是平阳州,自古神怪巫汉便多,你知道城下阴司里羁押多少神怪。”
圣姑姑在惊怒中长啸一声,而在地下阴司幽国内,被镇压,乃至于拘役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凶魂厉魄、邪神魔怪,如同决堤洪流,从那洞开的幽地门户中蜂拥而出。
百鬼暴作,魔影幢幢,仙城之内,祥和不再。
“那就让你那两位地仙护法来平此灾祸。”
圣姑姑肉身猛地抬起头,身上脱出一团光霞,这是圣姑姑被撞飞出来的阳神,而她那肉身眼眸已是彻底被青黑精芒所占据,这说明太阴瘟魔在肉身争夺中稳占上风。
那团光霞原地不动,似不能接受在自己肉身内,竟是输给瘟魔。
纵使她神形刚刚归一,二者仍有不谐之处,但这具肉身为何适应瘟魔,多过适应她。
“这些年我在瓶中以此肉身作筏,躲避瓶中炼魔之苦,这肉身早非你阳神独舍,若无三五年之功,你休想完此神形归一之功。”
太阴瘟魔裹挟着这具刚刚夺取的肉身,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青黑遁光,不顾芙蓉仙城之中混乱,也不顾自身的损耗,以惊人的遁速直扑亟横山的方向。
瘟魔遁光才纵走,两道长虹挂空,此乃正道仙和财虎禅师所化,他们没有去追瘟魔,而是将仙城全数圈起,一点点将那些鬼魔给逼下去,直到地户合拢。
“真的不追?”
财虎禅师约束身外虹光,微微喘气道。
“穷寇莫追,疑有埋伏。”季明淡然的回道。
“也是。”财虎禅师点了点头,道:“才区区几天便已形势逆转,定是火龙早已算尽此事玄机,圣姑姑那里怕是吃了不小的暗亏。”
“合该她有此此一劫。”
“此话怎讲?”
“她以为回了芙蓉仙城,又有地方大师那番暂释前嫌之言,定是安全无忧,竟是不把我俩安排在近处护持。
如今那太阴瘟魔挟持她肉身走脱,她也自知理亏词穷,见我俩帮着芙蓉仙城约束诸鬼众魔重回阴司幽国,也不好出面来强令我俩前去追击那太阴瘟魔。”季明如此说道。
“何至于此。”
财虎禅师合掌一叹,道:“我听说那太阴瘟魔也是出身于太阴月宫,天周末年道陨后便投在瘟部下,转为阴府鬼神一类,也是立志于瘟部大神之职,前朝大夏开国时搅动不小的风云。
其与圣姑姑本是一家,如今闹到这般田地,岂非仇者快,而亲者痛。”
季明面向禅师,足足凝视数息,直到禅师表情不自然,这才说道:“虎兄,你如是这等的权谋之念,某可是要试试在招宝纳珍二仙那里联手合作,结成同党了。”
“哈哈!”
财虎禅师尴尬一笑,道:“说笑,说笑,我岂能不知有人便有江湖,这道理何处都不能免俗。”
季明赞许的点头道:“我和你乃是龙虎相合,天地祥瑞之大兆,如果彼此两分,难在仙道之中成名称尊,唯有相合一处,才能成就惊世功业。”
“是理,是理。”
财虎禅师被说中心坎,连声附和道:“龙腾虎跃,必是遇难成祥。”
他也明白,在经过人间圣姑姑这一事后,正道仙将正式开始在老爷麾下效力。
如今正道仙的这一番话颇有几分剖心之语的意思,几乎是在明示于他,二者要合为同党,在老爷麾下一起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
这种事情他以往不大考虑,从前在雷部时便驮着老爷四处征伐,后来被贬到了九真摩云峰上,便是参禅念佛,打熬肉身,虽然参禅只是做做表面功夫,但确实是逍遥自在。
正道仙的话,有一种将他扯到另一种生活方式里的感觉。
这让他有些不自在,那不是他所擅长的,但同时心中也有些复杂,很少有人来对他说这些,因他于招宝纳珍二仙而言,到底是...非我族类,即便他证明过自己,证明过无数次。
禅师念了一声佛号,接着合掌道:“走,随我去见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