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龙袖袍一拂,财虎禅师一爪撕碎的藤蔓竟带着残余的木气,被一股巧劲引动,如同毒蛇般“咬”向禅师周身要穴,虽是不致命,但也逼得禅师回爪防护。
其实禅师本不用回防,在他一身妖法全催之下,肉身不坏的防御提升数个层级,只是在面对这种术数大家,尤其还是自创术数之功的,他不得不万分小心。
他很清楚,一点微小优势,在火龙的手中都能放大到极致。
火龙仿佛能预知未来,总能提前半步占据最不利于两人合击的位置,或是借助五行生克制化之法,甚至是脚下崩飞的碎石、空中激荡的气流,作为自己闪避防御,乃至反击的媒介。
季明一拳轰出,真力将地面犁开一道深沟,火龙却早已侧身,指尖在那真力边缘一引,一股灼热气流反而卷向财虎的面门。
财虎怒吼,钢鞭般的虎尾横扫,击碎了一片山崖,碎石如雨,火龙的身影在石雨中几个闪烁,仿佛融入了飞溅的轨迹,再次出现时,已在季明视觉死角。
越打下去,季明心中越是不妙,如芒在背,大祸临头一般,这令他本就留神警惕的斗法节奏,更加束手束脚了。
“我这身子不会浪送在此吧!”季明心中一慌,莫名生出此念。
“停手!”
季明喝住禅师。
“是有问题。”禅师满头大汗,这不是因为斗法,而是冥冥之中,无法言说的威胁,就好像举目皆敌,他道:“说不上来,但是这个地方绝对有问题,要不我们一举打碎这里。”
“天意在上,别自找死路。”
这里乃是亟横山,天下五岳之一,福地所在,且不说坏了此地会不会招至火德夫人的报复,单说此举一动,定然有伤天和,届时天意有感,季明和禅师都得承受无穷苦果。
“我就是说说。”禅师憋闷的说着,一甩虎掌,祭出一对金铙,正是他那灵宝——金刚峰鸣宝铙。
“要不要匀你一个。”禅师道。
“不用。”季明头顶上的八辐真铁宝轮一颤,身形变化起来,逐渐庞然起来,天象剧变更甚,乌云汇聚如盖,狂风呼啸,暴雨倾盆而下。
悬浮的圆轮微微调整角度,停于三头之上中央虚空处,稳稳嵌合于此,那六臂在昏暝暴雨中依次抬起,以路径神通直接抓摄五行,顿时六掌之中各有奇芒异彩。
...............
火墟洞外,飞白楼前,气氛肃杀。
洞内隐隐有斗法产生的破空啸音,显然有人在其中激战。
在这洞外,有两方人马却是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一方是那形容丑陋、身量短矮的百丑丧姑,她是圣姑姑弟子,业已在五境之中,瘦骨嶙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黄中泛青的脸上嵌着虫蛀般的暗斑,一对豆眼中出奇的冷静。
她身旁站着玉罗庵主,正是大师不肖弟子。
此女虽然姿容艳丽,但是眉眼间尽是媚俗与算计。
当年地方大师突破五境,于彤华宫仙庭办宴之时,她和四足金蟾金吉道人曾一道秘密来往火墟洞,企图盗取洞中的一样至宝,可惜遇到青囊仙,随手擒拿了去。
后来仙城遣使来接,大师到底发了份善心,让她和金吉道人离去,没想到如今卷土重来。
同她们对峙的,只有一人——李慕如。
此时的李慕如,与先前在阴司幽国中那个惊慌失措、悲痛欲绝的盲尼已然不同。
她虽目不能视,但神色宁静而坚定。
心如老尼以生命为代价的本尊因缘灌顶,不仅将本尊因缘,及其毕生功力,还有对积光佛母的证悟传给了她,更是在她心湖中种下了一颗破而后立的种子。
她头顶的心灯不再如之前那般炽盛外放,光芒反而内敛了许多,却更加纯粹凝实,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金。灯花微微摇曳,洒下的光晕笼罩其身,不再仅仅是为了照亮外界,更像是在映照她自身那历经巨变后,澄澈如琉璃的内心。
百丑丧姑那阔嘴咧开,发出沙哑声音,道:“小盲尼,我师傅肉身封镇已久,再大的罪孽都该赎清了,如今你让开路来,日后见面仍有存些同道情分在。”
李慕如面容平静,无喜无悲,只是轻轻摇头。
玉罗庵主掩口轻笑,眼波流转,带着讥讽:“李慕如,你现在也不过半个火墟洞门人。你那师傅顽固不化,守着这破洞和那破瓶子,最后得了什么好处。
识时务者为俊杰,圣姑姑肉身一旦脱困,形神合一,天仙位业近在眼前,你若现在让路投诚,还能捞个前程。”
面对这般言语,李慕如周身气息没有丝毫波动。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在心灯光晕中轻轻一点,那灯光在指上化为一朵莲花。
“前程?”
她重复着这个词,道:“玉罗大师姐,你口中的前程,是依附他人,是纵情声色,是背弃本心。大纯阳宫的道法,乃至天下的道法,都和这种前程相违背。
今日你这一去,于芙蓉仙城而言,将失去最后价值,这一点你都参破不得,当真是离死不远。”
“牙尖嘴利!
待会儿撕烂你的嘴,看你还能不能说出这些大道理!”玉罗庵主厉声尖啸,刚要发功催法,就见一道祥光下贯。她身边的百丑丧姑脸色瞬变,身子一倒,化光而遁。
那刀刃似的遁光刚移出一丈,就已沾满冰凝梅花,被封冻原地。
祥光内,大师环视一圈,见到玉罗转身要逃的背景,微吐一口神炁,扑合上去。玉罗体内当即长出了一株冰梅之树,穿挂四肢百骇,迎空开出了朵朵血晶梅花。
“老师,快去洞中,素素在里面斗法!”踆乌从李慕如的影中,移到祥光之内,大师的影子里,出声提醒道。
大师愣了一下,她刚才竟是没看破踆乌的隐遁。在听到季明的声音,她这才说道:“素素久在洞中修功,也该给她一点斗法上的磨砺。”
“火龙师伯那里...”
“大可放心,你师伯已用出心易神数上的至高妙用——「叠吉累算」。
如此,他便是独战二仙,只要使每一次所施神数都能成功的借力打力,消解二仙的攻势,那这每一次的成功,都是一次自身卦象与天地卦象的精准契合。
这就如同在天地这部大算经中,落下了一颗活子,当活子连绵成势,便代表先天吉数的积攒,这也就是「叠吉」之意。
而这「累算」,就是先天吉数积攒到一定程度,可自然引发这冥冥中的先天吉数,瞬间扭转乾坤。”
“扭转乾坤?”
“不错,扭转乾坤,天地同力,自在如意。”
第1026章 肉身,铜轮宝
就在正道仙与财虎禅师全神戒备,准备应对火龙真人下一步动作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骤然降临。
非杀气,也非威压,而是一种...大欢喜。
这感觉无比诡异,他们脚下的泥土仿佛在微微颤动,如同叩首;身旁被斗法余波摧折的草木败藤、残枝断叶竟发出细微的、如同诵经般的沙沙声;远处流淌的溪涧,水声淙淙,却好似化作了清越的玉磬之音;甚至连空中飘落的雨丝,打在岩石上,都仿佛变成了密集而欢快的鼓点。
这一刻,他们不像是置身于斗法的杀场,反倒像是闯入了一场宏大无边的“普天大醮”。
这四周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化作了虔诚的高功法师,在无声地焚表化行,击牌赞词,吹螺打鼓,步罡踏斗。此处疆域内的千类万物,皆在庆贺,皆在共鸣,皆在为某种即将成就的“吉兆”而欢欣鼓舞。
“不好!
不妙!”
财虎禅师脸色一变,这种天地同力的征兆让他元神都在战栗。
到底是身经百劫,哪怕对火龙的心易神数一无所知,也明白其中粗浅规律,对季明道:“一定是某种大法催动的门槛达成,我们先前的斗法必然是达成门槛的条件之一。”。
季明心中也是警铃大作,那如芒在背的危机感攀升至顶点。
只见火龙真人立于这片“欢庆”疆域的中央,面容肃穆,忽的抬手一拍头顶。
“呼!”
橘红一色的「三阳照日神炁」自他泥丸宫中喷涌而出,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橘红火龙,迅疾无比地绕着这片被心易神数所圈定的疆域飞驰了两转。
神炁过处,虚空被烙下了无形的符印。
“法界!”
季明可以确定,一处法界被神炁画出。
只是这个被画出的法界,虽然也是基于五行顺转而成的,但其中高明了数倍不止。
当那口神炁晃眼间消散无踪的刹那,整个疆域骤然变色。
无边的炽热瞬间吞噬了一切感官,二者视野所及,四面八方,不再是山石林木,而是滚滚而来、沸腾咆哮的烈火熔浆。
那浆汁通红炽烈,如同烧融的赤铜,浪骇涛惊,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他们二人汹涌扑来。
这些沸浆熔汁并非杂乱无章冲刷过来,而是在莫大法力的约束下,急速向两人身下聚拢旋流,几个呼吸间便激成一个覆盖方圆十数亩的巨大熔浆漩涡。
漩涡中心深邃暗红,仿佛直通地心火狱,边缘则激荡起数十丈高的浆浪,拍打虚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此刻,这被法界笼罩的区域,再无他物,彻底化为了一片绝地,就像一大锅被煮得极开的沸水,又似一整座山脉都被投入洪炉,化为了翻滚沸腾的铁汁。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沸浆熔汁在疯狂的旋转与沸腾中,竟开始变得“清明”。
原本浑浊炽红的浆体,逐渐剔透起来,似乎杂质被彻底炼化,只剩下最纯粹的火行精华,呈现出一种美丽的剔透之感。
热!
不仅仅在灼痛肌肤,更是炙烤元神。
空气扭曲,视线模糊,连季明和禅师护体虹光与真力,都在这极致高温下被烧熔软化。
财虎禅师玄黑皮毛上腾起道道青烟,发出焦糊之气,而季明身上的鳞甲也被烘得微微翻卷,滋滋炸响起来。
“呔!”
暴喝一声,财虎禅师心知不能再拖延,抢先出手,将那对金刚峰鸣宝铙猛地祭起。
那对金铙在空中“锵”然合鸣,上下严丝合缝,化作一个边缘锐利、中间厚实、形如飞碟般的器状。
此灵宝之飞碟器状,通体流转着降魔金光,带着无坚不摧的锋锐之意,在自旋中发出洪钟大吕般的锐鸣,撕裂沸腾的空气,如同一道金色流星,直撞向立于漩涡之外的火龙。
这一招式,便是季明也没见过,威力不在禅师那门倍增力道的大力之法之下。
然而,在这被「叠吉累算」所笼罩的法界内,一切不利于火龙的因素似乎都被无形之手悄然抚平。
那自旋金光飞铙眼看就要击中火龙,在它那一往无前的轨迹上,连一整个法界空间都给拽动,地上千顷热浆如在瓮中摇晃,翻腾拍激起来,最后却硬是发生了毫厘之差的角度偏转。
“嗖!”
金色飞铙带着凄厉的锐鸣,擦着火龙真人的道袍衣角呼啸而过,轰击在后方一片熔岩壁垒上,炸开漫天金红流火,未伤及火龙分毫。
财虎禅师瞳孔骤缩,心中寒意更甚。
“还好正道仙也在这里。”
禅师瞥过一边暗自用功的正道仙,心安的想道。
在季明这里,六臂如烙铁一般产生热光,这是六道路径从一只只手臂上延伸到法界根本上的火形精华上,在承受整个法界的火力下,推动八辐真铁圆轮跨过最后一步。
禅师心知时间一长,火龙必然可看穿正道仙的意图。
他须得乱了火龙节奏,吸引其注意,给正道仙一点时间。
同时,他也不信,自己堂堂一位地仙,连一位胎灵五境都久战不克,他决定不再顾及火龙身份,不再抱着生擒此人的念头,直接动用自己压箱底的绝学。
他双臂猛然一震,左臂之上,肌肉虬结鼓胀,皮下如有一头嗔龙苏醒,勾勒出清晰的龙爪形状。
与此同时,他右臂则发出沉闷如雷的象鸣,皮毛下的肌肉如同巨象长鼻般滚动膨胀,无匹之真力伴随着震荡的象王呗鸣悍然迸发。
龙吟象鸣交织,神音化为实质的涟漪,将周遭扑来的沸浆短暂逼退,形成一片真空地带。
火龙依旧从容,只是目光在三头六臂的正道仙身上多停留数息,就在禅师这两大绝学即将爆发之际,其气机莫名一岔,双臂直接爆成两团血雾,就如上次东海对阵灵虚子一般。
“不对,两门绝学我虽不曾全数贯通真意,一旦催发,有驾驭不稳,自残自伤的风险,但是我特意没有全然催发两功,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意外,怎么这意外偏偏发生了。”
这时候,禅师已隐隐觉察火龙这神通的内在法理。
这种发现没让禅师欢喜,只因在火龙的头顶上,那口橘红的三阳照日神炁再次喷涌,但这一次,神炁之中,托出了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