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部的经脉、骨骼乃至血肉,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萎缩,没多久便化为飞灰。
“失败!”
季明赶紧从足上抽出煞影黑芒,心中暗道一声。
第一次尝试,他未能控制住好踆乌煞影的侵蚀速度,两只脚掌的前半部分直接碳化崩碎,剧痛几乎传递到了元神层面。
他抬起双脚仔细看了一小会儿,碳化的伤势还在往足腕继续蔓延,这时一直静靠于臂弯处的元辟如意微微一晃,一道清冷澄澈的未济如意灵光扫过双脚。
时光好似在他足部小范围倒流,那碳化崩碎的过程逆转,血肉筋骨回溯到‘将毁未毁’的临界状态。不过其中的痛楚依旧清晰,但足部毁坏的结果被强行逆转了。
“再来!”
季明眼神狠厉,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引导煞影冲击。
一次,两次,三次...
足部在毁坏与未济之间反复循环。
他逐渐摸索到节奏,以更强的元神之力束缚煞影,以更坚韧的意志承受痛苦。
终于,在第一十一次尝试后,漆黑的煞影彻底融入双足。
剧痛在精神如潮水一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冰冷的充实感,双足比其它部位稍感轻盈了些。
他低头反复观摩,双足自脚踝以下,已变得漆黑如墨,仿佛由最纯粹的阴影凝聚而成,踏在地面上,竟有种与大地深处无穷浊煞之气隐隐共鸣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穹顶玄冰,瞄准一处,起脚一抽,整个魔府内光线一敛,漆黑一片,随即是一种踩爆的轰鸣声。
渐渐的,光明复现,那瞄准的地方破开一个小洞,切口无比平滑,更多的日光从洞口涌下来,只是没过多久,那洞口在魔府的力量下又重新凝结玄冰。
季明这时看了一眼大衍迷阙,他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自然对这紫血魔府的核心有些兴趣,抬起黑足向前一步,整个身影闪入阴影中,刹那间来到了入口前的大道上。
这通往大衍迷阙的大道,建立在一座悬空而架的十里石梁上。
季明刚在这里落脚,空气中的魔性便渗透过来,霎时念中诸般恐怖转现,勾动心神,不过几息,季明呼吸粗重许多。
他性功虽深,难起烦恼,少有魔障,但在这充斥着涡水仙深沉魔性的紫血魔府里,仍有着相入魔的风险。
石梁之下,一些鬼祟的阴物爬了上来,拖着湿发,摩擦着爪牙,扭摆鳞尾,在大道上如人一般歌唱,如人一般舞动,极尽迷神乱意之魔法。
“杂碎。”
季明低声评价一句,十里石梁上下光线齐齐一灭,陷入黑暗中,等再度明亮时,已不见一个鬼祟身影。
“煞影之力,对付些魔头效果也不错,还能在影中穿梭往来,其遁速比罡风流遁还快上一些,不过日光强烈一些,便受克制了。”
季明看着大衍迷阙的入口,右足缓缓抬起,重重下落,落下一瞬,足下爆音一炸,“波”的一声,落点全无动静,甚至微小尘埃都未激起,但季明没有注意这些。
一条无形路径在落足点生出,带着黑足下踩踏的煞爆之力,一股脑冲入迷阙里,在那里沿着路径一直前冲,待路径于迷阙中无以为继时,便轰然爆发。
“果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着前面如巨兽伏睡的迷阙,季明哪怕预料到这种情况,还是有些失望,但一想到路径神通已经熏习了部分威能,来到他这肉身上,那点失望立马消散。
“以熏习的程度来看,外面已经过去多年了。”
季明暗道一声,重新回到梅树下,他像刚刚在水下深潜回来的一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接着调整好姿势,直面那透过冰层,但依旧显得刺目的天光。
他闭合双眼,再度借助面上的黄金葵盘,以元神近距离的直视烈阳,观想日面上最炽烈、最活跃的光斑区域——那是太阳之中,阳之极致的纯粹体现。
“灌!”
纯粹、霸道,并且毫无遮掩的日精道韵,如同决堤的天河,被黄金葵盘接引,化作一道煌煌金瀑,自他头顶百会穴悍然冲入。
这一次,不再是冰炭同炉一般的剧痛,是纯粹到极致的灼烧感,他引导着这股洪流,不使其散逸全身,强行约束着,冲向双掌上的劳宫穴。
“嗤!”
双手瞬间变得赤红透明,皮肉消融,指骨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金属,发出刺目金光,并在高温下开始扭曲变形。十指连心,这痛楚远超足部,仿佛最敏感的神经一点点挑出,放在烈日下炙烤。
没有意外,失败如影随形,双手骨骼熔毁近半,经络尽断。
未济灵光再次扫过,时序回溯一般的效果出现,双手恢复到即将熔毁的边缘。
季明咬牙,没有片刻缓冲,再次接引。
他不断调整元神对纯阳道韵的束缚力,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着一根悬丝,力量稍弱则道韵逸散,伤及周身经脉;力量稍强则穴窍难以承受,直接崩毁断掌。
反复的熔炼与回溯中,他对力量的掌控臻至微毫。
在这样的重复中,他甚至分神想着季家那些修行神法的子弟们,没有元辟如意的他们,又该怎样在一次次失败中艰难恢复和调整。
即便世上有着许多接续肢体的灵丹妙药,可这种修行绝非是一两次可以调整适应,这其中的代价即便季家,想必也难以长久承受下来。
“元辟如意果然是我的成道之宝。”
季明正生出这样的感概,突然双掌爆发强光,两声巨响之中,季明直接被炸飞出梅树遮罩的范围,双臂齐根炸没。
“再来!”
未济如意灵光一扫,季明再次盘坐树下。
终于,在某一刻,炽烈的金光稳定了下来,深深烙印在掌骨之中,流溢于指掌之间。
他摊开双手,掌指骨骼呈现出一种温润,且坚不可摧的金色,手掌微微一动,便有炽热神光流转。
掌中光斑,成!
第1018章 接引,季家客
夕阳西沉,暮色将至。
玄冰之下,魔府之中,季明在高岩之上一板一眼的抬脚出拳,如人间武者一般演练招式,一会儿如虎距地,一会儿如蛇游转,拳锋在虎啸蛇鸣间来回切换。
明明这是势大力沉之招,但拳脚间不见任何动静,仿佛只是个花架子一般。
当视角来到大衍迷阙中,那里面从来无人到过的深处,可听到些细微响动,隆隆轰轰,如密珠贯地,此乃黑足、光掌上的力量被路径导引到了大衍迷阙内,以此测试强度。
停下动作,季明吐出一口浊气,自炼成「掌中光斑」,他没有一鼓作气,将第三斑炼成,而是调息运炁,闭关静坐。
第三斑乃是日面暴斑,在泥丸祖窍内运功,稍有差池恐怕连催动元辟如意的念头都生不出,这一关隘绝对是凶险非常。
算一算时间,人间已是过了四十多个春秋。
若不是在此掐算一番,他根本没有这样精确的年岁感知,心中不由得再度涌起自己早已经成为另一种生命的事实,这或许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超凡脱俗了。
季明面西而坐,观想那轮即将沉沦的红日。
他感受着太阳积累一日后,于暮色中不甘沉寂,并猛然释放的残阳之威——那是太阳中「至阳」转化到「太阳」的瞬间,也是一种极致、暴烈的宣泄,是阳之力的怒相。
对残阳暮色的观想,最是有利于证就第三日斑异象。
季明已经观察了许多时日,不过在正式行功之前,他还得接待一位来访的仙人——季家真仙。
当初应了季家之事,如今四十多载过去,正道仙摇身一变,成了雷部五雷府下的正雷将,更跻身于赵坛的心腹骨干之列,而季家这位真仙一直忍耐到现在,也亏他能忍到现在。
野梅之前,季雷隐的身影悄然浮现。
他身着简朴葛袍,一双微尖的耳廓里,显露螺旋状的耳道,眼底偶尔流转雷芒。
他停在树荫之外,处于虚空的夹层之内,不受此处魔性兹扰,就是季明也得仔细凝聚目力,才能看清这位季家真仙的身影。
“足部黑斑,掌中光斑,不过数十载的功夫,你已走在了我季家历代神法传人的前头了,这门神法果然没有给错人。”季雷隐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感慨。
“弹指四十余载,外界已是沧海桑田。”
季雷隐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沉淀,他在季明的对面随意坐下,其目光仿佛穿透了魔府之上的玄冰,看到了遥远东海之滨与真灵派内的波谲云诡。
“你的那位显正天将...不,如今该称星孛正雷将了,当真是掀起了好大的风浪。”
“前辈急了些。”
只这开头一句话便让季雷隐心湖起了涟漪,想他在华阳天宫中忍耐数十载,就是因为他极其欣赏季明的改革壮举,同时也不想让自己显得那样急功近利,不近人情。
“难道这也是你的计划,让赵坛养虎为患。”季雷隐说道。
季明没有就此回复,说道:“赵坛以正雷将之位,及其参成芝等重利相诱,笼络正道仙之余,将矛头直指积弊已深的郑家,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是一招驱虎吞狼。
很多人都在观望,看那骤然得势的正道仙,他将如何在这盘根错节的泥潭里挣扎。
季前辈,这些年来,你是否也在观望?”
“是。”
季雷隐见季明深谈的架势,身上气势一松。
“那...正道仙在太平山和赵家之间跳反,背信弃义,行火中取栗之事,没有人会看好他的未来,当然也没有人会认为他被赵坛以重利收拢麾下是在假意屈降。”
“为何?”
“赵坛何等神通,但凡他有一点复叛心思,结局定是一死。
退一万步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正道仙同你无亲无故,不过因利而聚,就算是他元神之上被你太平山陆元通种下什么小念,乃至于一些高明禁制,但以他如今地仙之道行,及其青华宫靠山,难道会解脱不出来?!”
“万一...”季明莫名一笑,对季雷隐说道:“万一他真的视某为挚友亲朋呢?!”
“这可能吗?”
季雷隐听到季明的话,不那么自信了,略有惊诧之意的问道:“难道陆元通那门大小念头挪移灵法,真能随心所欲的,且长久的篡改一位地仙的心念想法。”
“不可能。”
季雷隐否决这个念头,道:“你莫非也无办法,只是在拖延时间。”
“前辈,反正郑家也是你要铲除的奸邪党派,如今事态发展不正有利于你。”
“现在情况和从前岂能一概而论。”
季雷隐语气急促的道:“不过三四十年光景,显赫一时的申猴郑家,便已元气大伤,权柄旁落。
那郑家福地东仙源,虽然名义上尚在郑氏宗家的手中,实则大半已落入正道仙,及其扶持的郑家傀儡的掌控之中,还有郑家的那两位驻世真仙...呵...”
季雷隐说到此处,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
“自从他们二仙在天上雷泽之中和正道仙做过一场,竟然也是认定自家大势已去,除了闭门不出,却也未再做其它反击。这修真之人,终究最是惜身。”
“现在是除了郑家毒瘤,可又来了个甲辰云雨一脉,事情又回到原处,甚至更糟,因为那赵家成了最大赢家。”
季明认同的点了点头,“清除了郑家这个隐患,收获了大量资粮,还将正道仙这把锋利的刀牢牢握在手中,那赵坛如今之威望,在天上地下怕是又上一层。”
“真灵派内的格局已然重塑。
郑家跌落尘埃,赵家权势更炽,我季家和姜家亦在暗中调整策略。
如今这一派“欣欣向荣”之下,无数人的命运因此而改变,或崛起,或沉沦。这一切的源头,皆因四十多年前,你令这位云雨庙的正道仙,踏上了龙门仙坊。”
季雷隐说完,静静地看着季明,等待他的反应。
“我说我能掌控正道仙,你觉得我空口白牙,如此一来如何能谈下去。”
“你大可来取信于我。”
季明一拍大腿,一副早料此言之状,笑道:“前辈,不管如何取信于你,风险定然极大,稍有不慎,我这位正道仙便会暴露,这一点前辈可曾考虑清楚。”
“说吧,你要什么补偿?”季雷隐无奈道。
“爽快。”季明抚掌笑道:“我要前辈去往人间接引一人,收他为亲传弟子。将来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将要在真灵派内继承...甲辰云雨一脉的一切。”
“冲你这早已算好诸多玄机的言语,我似乎中了你的套。”季雷隐从未如此纠结,好像每一步都走在季明的棋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