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一名眉清目秀、手持拂尘的仙童自宫内翩然走出,其身着锦彩羽衣,步履轻盈,眼神通透,仿佛早已洞悉季明来意。
仙童至于季明之前,并不询问,只是微微一礼,便引着季明穿过层层殿阁,来至一座朝凤台下。
“人间地祇已至宫外,恭聆法旨。”仙童于台下躬身,声音清越,回荡在仙台之间。
季明见仙童的言语和情状,便明白宫内那位天子早已明察秋毫,知晓他来此的一切前因后果。
在朝凤台下,季明坦然合掌,再三礼敬,心中并无忐忑。该做的工作,该有的准备,早在前来谒见之前,就已经处理妥当了,他起码是有八成的把握。
“太初有混,元炁化形。
歧路非歧,正道非正。
汝秉混元之基,承古堙神泥之造化,当行非常之事。
既然宝光州的棋盘已开,杀机已生,便允尔入局。然则,劫数自招,因果...自担。”
第975章 质疑,青桑扇
仙音浩荡,言简意深。
其中既点明了他正道神的根脚和来意,给予了默许与支持,也警示了其中的风险。
季明心领神会,知道这便算是青华宫主人的一种支持态度,但是这样的态度并不是十分有力度,毕竟他远未证明自己。
朝凤台前,季明谢恩,却未告退,酝酿着真情实感,用一种凄惶的语气,诉苦道:“今来仙山宫前,幸得接纳,更蒙大尊不弃,允小神执子入局,感激不尽。
小神自重生以来,根基有固,道行略增,而今欲行大事,挽庙统于危难,昌神主之事业,显大尊之灵威,纵九死亦是无悔。
那真灵派赵家纵使盘根错节,底蕴深厚,但是小神心中无恐,唯有一忧。”
说到这里,语气已转为坚定,臂膀上筋络突暴,显示其激动情绪,并停顿一下,不料宫中没有配合的回应,刚升起的情绪小受打击,但是这不影响他的发挥。
“这一忧乃是惊忧于辜负大尊期望,前次神主已然辜负,若我再负一次,便是天不绝我,我亦要自绝!”
“此言过矣。”
仙音再次传荡,这一次的语气略有温度。
季明感觉有戏,说道:“恳请大尊慈悲,念在小神这一忧,赐下一二护身之法,或是趁手之物,也好让小神有几分底气,不至于使我云雨庙再负大尊,定教天地人神共知,上苍之外亦有正道。”
“上苍之外,亦有正道。”
宫中的仙音重复了一遍,语气颇为复杂。
季明的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自己摆在极是悲情的位置,一个为青华宫主人可以殉道的位置,说到底他这目的也就一个——求宝!
宫中那飘渺的仙音说完,微微顿了一下,显然从真情之语中,已听出弦外之音,只是没料到这新生的地祇,竟有如此“胆色”和“面皮”,刚得了默许,就敢直接打秋风。
片刻静默后,仙音再次响起。
“机缘祸福,相生相倚。
事到危急关头,自有高人相辅。
此中玄妙,不必问吾,汝自去体悟便是。”
这话说得颇为模糊,既未答应,也未彻底拒绝,留下了一丝余地,似在考验着什么,且还暗示着某种未知的安排。
季明何等的机灵,将其它意思自动忽略,抓住话语中那丝余地,决心再试一次。这脸皮可不能当饭吃,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在青华宫主人的面前,尤其得记住这一句话。
况且这丢的是正道神的面皮,同他灵虚子何干。
当即再次恳切说道:“大尊明鉴!小神非是贪图宝物,实是那赵坛势大,仗着自己同青天子的那一点浅薄的根底关系,屡屡媚于上苍。”
说到这里,季明点到即止,不敢深说青天子之死,这种天家忌讳说多了,铁定不得善果。
“小神死不足惜,但是不敢因此误了大事,只求大尊赐下一件小器,使小神能在人间显耀一二。”
宫中陷入了更长的沉默,仿佛这位天家人物也在权衡之中,或是被这地祇的没脸没皮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又或者是在其身上看到了某种值得投资的特质。
毕竟没脸没皮,也意味着务实、坚韧,还有行动力。
终于,那飘渺仙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却也是明确的应允。
“罢了...汝既如此执着,便予汝一物。”
随着话音,一道青莹莹的灵光自宫中飞出,轻飘飘地落在季明的面前,化作一把绿莹莹的桑叶扇。
“灵宝!”
季明喜道一声。
细看桑扇,可见扇上有天然叶脉纹路交织,一落手中便有一种生机之意同真身内的灵机交融。
对于五行遁法颇有造诣的季明自然知道这是先天甲木之气,再加上独特的桑叶之形,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此乃青天子生前所居宝地中那片神桑林里所采宝桑叶炼成。
“宫中没有什么小器,灵宝倒有多余,此扇号为「青桑扇」。
碧海神桑林中,吾昔年在其中偶然见一点先天甲木青气交感于一桑木,此木万载之中只长一叶,此叶不落后天五行循环,其性至纯至净,被吾宫中司正炼成此扇。
今赐于你,当慎用之。”
“谢大尊恩典!
小神定不负所托!”
季明大喜过望,心中顿时踏实了许多。
“吾所托...”宫中仙音阵阵,明明是正道神前来谒见,寻找他的支持,现在一转眼就变成了他有所托付,以前怎不知云雨庙中有这样一号口才了得的人物。
不过只要这小神真能将云雨庙由邪扶正,做出这万古未有之奇事,抹了人间三家上苍道脉的光彩,暂时解他心中一口郁气,他可以给予一份宽和包容。
季明手持青桑扇,还未离开仙山范围,便见前方有雷云作席。
一尊魁伟妖神拦路,身着深色袍服,正是被禁足于太乙青木山的雨彘神主。
“空空手?不...你已非他。”
雨彘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目光扫过季明手中青桑扇,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波动。
“神主法眼无差,我既已重生再造,自当锐意进取,不复过往。
今日来此仙山谒见大尊,已道明我将继承你的事业,扶正云雨庙。神主既然不吝一见,定有事教我。”
雨彘神主闻言,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低笑。
“扶正?正道?何其狂妄,何其天真。
你既知我因何被囚于此,当知道人间大势难逆,上苍既然定下的三家正教,岂容你我这等人物篡改。”
“大势若不可逆,神主当年又何必行那逆举?”
季明反问一声,言辞故作激烈的道:“青华宫主人因其兄长生前之事,与上苍几近决裂,此乃天家隐痛。神主选择依附于彼,本就是选择了与大势相悖之路。
如今我承此志,神主当助我,而非笑我。”
“助你?凭何?
歧路神通,还是这柄青桑扇。”
“待我打下龙门,神主自知我凭何来此,又凭何承志。”
说罢,便不再多言,径直向山外遁去,季明清楚自己差一份战绩,一份足可惊动四海穷荒的战绩,只要他能够交上这一份战绩,一切阻碍和质疑将迎刃而解。
第976章 龙门,散门子
东海之滨,龙阳关。
此关建在漓江入海之处,江口上建有百丈城关一座,常有蛟龙过此关而入东海,因为得了龙阳之名,也有人戏称为龙门。
这座龙门先后经赵家和东海龙宫几次合作修建,城关之上马道的宽度已达六七十丈,上面更是修建许多亭台楼阁,已经成为海陆两处往来的一大仙坊。
如今,在宝光州中修士都称此坊为【跃龙门】。
在这个慵懒得近乎凝滞的午后,炽白的阳光洒在百丈雄关的斑驳城墙上,又将江面碎成万千跃动的金鳞。
浑浊的漓江水裹挟着泥沙,慢悠悠地拍打着礁石和码头,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哗哗声。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水汽、鱼腥,以及路边食摊传来的淡淡食物香气。
关上的一处市集,人流疏懒。
几个散修靠在货摊旁的阴凉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连招揽客人的力气都仿佛被这暖阳蒸发了。唯有江涛声与远处海鸥偶尔的鸣叫,交织成这午后宁静的乐音。
在一处临江的茶棚下,几名真灵派子弟围坐一桌。
其中一人面容上尚带稚气,眼神温和,不似身旁同伴那般眉宇间总带着几分刻意的倨傲,他们此时正在谈论近日里山门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正道神之事。
“自号正道,区区毛神,口气大得没边,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个瘦高弟子嗤笑着,说话时挺直的身子微微后仰,嗅着茶香,享受阳光和涛声,姿态闲适至极。
旁边一个胖些的弟子立刻接口,倒没有跟着一起鄙夷,只说起门中关于正道神的讨论热潮,隐隐觉得此事背后有人在刻意的推动,一点点泄露着正道神的情报。
另一人年纪稍长者,摇着脑袋,表情带着阴郁,肿着一双鱼泡眼,目光越过市集内的人群,看向津口,道:“现在不该讨论这个,你们难道没有关注季家真仙之事。”
“我不明白,他也是季家的嫡系子嗣,如今辈分也是极高,怎总和自身所处的宗流过不去。”瘦高弟子一脸的愤恨,而后又小声的道:“平白惹得我们这些散家子也受到牵连,不受待见了。”
所谓的散家子,在真灵派中特指那些非季、姜、赵、郑四大家的门中子弟。这起初是一种蔑称,但是如今已经逐渐被门中广泛接受,并且在日常中表达出来。
不过非四大家的子弟,很少这样的自称。
除非是那些已经繁衍数代,在依附四大家的情况下,经营着固定道产,已经小有积累的家族,他们已经是习惯于附和四大家,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是啊!”
胖弟子点头道:“如今四大家也意识到了问题,我们可以确信这并非是在外部压力下所认识到的,起码...起码不是在门内,不是在我们之间的那些残存夺权派的压力下所认识到。
现在我等情况已有许多改善,更多的优才得以被四大家选中。
虽然是以入赘和婚嫁,乃至于改姓入籍的方式被选中,但这何尝不是一种进步,毕竟以往茫茫多的流血改革的惨剧,已告诉我们四大家的地位牢不可破。”
这位胖弟子说到这里,双手撑在桌上,紧紧的抱着脑袋。
他的表情半是痛苦,半是解脱,低沉的道:“现在大家都有一定资粮保证修行,我们还来到龙门的灵舶司之下,辅助赵家的贵子们...不,该附和他们的自称——人龙。
我们能在这里一起处理重要事务,大把大把的捞取些油水,还在这仙坊之中成功换得阴煞、阳罡,一路降龙伏虎,修到这龙虎高功,不能再贪心了。”
见到胖弟子这般模样,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在这里,年纪最长的一位,摇头说道:“别再想着过去那些蠢事,也别自欺欺人,我们就是走狗而已。
当下门内的大和解属实来之不易,如果四大家真的已经认识到天下正道都在变革,感受到黄庭宫和太平山带来的新时代气息,明白他们所谓的建起高墙,宗家传袭是无法阻挡时代洪流,从而彻底的内部革新。
那么,我们不是不可以...接受当下的现状。”
那位眼神温和的江时流默默听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他并不完全认同这种对宗家毫无保留的维护,也不认同当下这种“大和解”的状态,只是他性格使然,并未出言反驳,此时他的目光在无意间投向江边。
他有一对窥幽通冥的眼睛,所以目力相当不错,即便是相隔了十数里,也能清楚的看到了江边的那位无臂道人。
龙门之下,道人就坐在江堤的石阶上,面对着滔滔江水。
他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异常陈旧松垮的蓝色道袍,空荡荡的袖管随风轻轻晃动。
其道袍的襟口已磨得起了毛边,颜色褪败,却异常干净,也并无残疾之人的颓唐。道人只是静静地坐着,神情平和,眼神悠远地望着江海交汇之处,仿佛与这天地、这江风,还有这午后的宁静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