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话,罗蛮本就发青的尸脸上,更青一分,他索性也就不掩饰了,对百丑丧姑道:“丧姑,你既然未带仙城敕令前来,那我此举也非违逆仙城规矩。
我在乐头山也算小有凶名,一般正道高真绝不放在眼中,就算真灵派宗老人物过来,我亦敢当面喝骂,但凶穷如我一般,也知道哪些是绝不能得罪之人物。
我得为自家考虑,同时也得为仙城考虑。”
“我不怪你。”
哭麻老祖笑着说道。
“我没阻止你,便表明不惧你那通风报信之举,你以为那灵虚子带着太平山宿老过来就能拿下我,以我千年道行,所炼精深魔法奇功,纵然不能反抗,也能从容脱身。”
谁都明白哭麻老祖此番言语没有一点装腔作势,老祖作为开朝之时的人物,先是拜在九钩魔王座下,后于西荒之中从无到有开创法统,成当地旁门首脑人物之一,之后凭着自己长袖善舞的风格,无论天南海北的旁门散流都能混个脸熟,这一身手段岂是寻常。
也就现在太平山携大胜之威,令各方忌惮,才让老祖孤立无援。
只要稍微缓过这阵,哭麻老祖仍可逍遥于世。
罗蛮即便是将哭麻老祖视为霉星,也无法反驳此话,晓得哭麻老祖仍有许多后手,其若一心避战,太平山也无十成手段拿下。
“走吧!
过了乐头山会有人接应我们。”
百丑丧姑说道。
“怎么回事?”马王小神正要对罗蛮嘲讽几句,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肩上两颗绿鬃马头不安地嘶鸣起来,獠牙外露,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百丑丧姑侧耳倾听,脸色骤变,“外面的虫鸣、风声...全都没了!”
第879章 阴军,二神言
“轰隆隆!!!”
一声仿佛天穹破裂般的巨响从众人头顶猛然炸开,整个旗门洞剧烈摇晃,碎颅尸土簌簌落下。
洞顶上那不知历经多少岁月,固若金刚的山岩,竟是如同脆弱的蛋壳一般,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掀开,昏浊的天光混杂着沸腾的阴煞鬼气,瞬间倾泻而下,将洞内的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哭麻老祖、马王小神、百丑丧姑,乃至罗蛮尸童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这一望,便让前三位如坠冰窟一般。
只见原本应该是愁云缭卷,阴云厚积的云空之中,此刻已被成千上万的阴兵鬼将所填满。
仰视之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如黑色丛林般密集竖立的刀枪剑戟,锋刃上的寒光冷辉连成一片又一片,一圈又一圈,彼此碰撞,叮叮当当,响动不绝。
浓重如墨的阴云一重一重,如叠着的被褥般,站满了顶盔贯甲的鬼将。
他们的甲胄样式古拙,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散发着沙场百战的惨烈煞意,或是青面獠牙,或是枯骨嶙峋,眼眶中闪烁着各色神光,冷漠地俯瞰此处被掀开的洞府。
一些状如枯涧、扭曲翻滚的惨绿色云团中,缠绕着体形庞大、半虚半实的蛇鬼,更有猿灵、幽虎上跃下扑,各个无声地咆哮,利齿森然,长尾抽打云气,溅起朵朵火花,狰狞暴戾之气几乎要扑面而来。
更上空,也在更远处,还有骑高马,披全甲的阴骑方阵;有不断从云层中渗出,如同滴蜡般凝聚成形的戾怨阴体;有敲打着人皮战鼓、吹奏着骨笛的仪仗乐师...千奇百怪,光怪陆离,将天空挤得水泄不通。
在那高处,起码百丈高的地方,数道鬼神和阴判的身影站在那里,恢宏、恐怖、压抑,仿佛地府某处的军队都被搬来了此处。
马王小神仰着头,原地转圈似的,看着空中一层层云头上扎营的阴兵鬼将,大脑一阵发麻,有种呼吸不上来的眩晕感,喃喃道:“那人是将整个天南诸方灵山阴世下的阴军驱遣于此吗?!”
“老祖!”
他看向哭麻老祖,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喊道。
哭麻老祖盘坐不动,元神之力早已上探到那云霄鬼军的最中央,也是最高处的地方,那地方还在诸鬼神大判之上,那是一片格外纯净祥和的金色祥云。
此云悬浮于空,与周遭的阴森鬼气形成强烈对比。
祥云之上,一左一右立有两位神汉,他们护着云中一朵白莲,莲中那一人盘膝,以手托腮,一身火浣赤袍,周身清光流转,仙姿缥缈,在这万鬼簇拥、煞气冲天的背景下,愈发超凡脱俗。
“灵虚子!”
无论百丑丧姑,还是罗蛮尸童,都是第一次见灵虚子。
不过在二人的元神意识之中,都觉得此人该是凛若冰霜,让人望而生畏之人,而现在一看,此人那种漫不经心的闲适动作,在随意中透露出一股莫大的狂态,让他们心惊肉跳的狂态。
眼神无意的对视中,可以见到那人眼神中没有任何杀气,只有一种断人生死的威严与冷漠,仿佛此人早已习惯如此。
在灵虚子左右两侧,神人荼与神人垒说着话,二神坦胸露乳,虬髯怒张,头生弯曲黑角,垒的掌中还拿着那乐头山的山顶盖。
“难得,难得,小圣兄弟如今得了地曹差事,同俺们也算半个同僚。”垒托着山顶盖说道。
“什么半个同僚,听着生分,咱们既叫了小圣兄弟,那便是一家人。照着小圣兄弟这升迁速度,未来《太平甲部真法》炼得圆满,便可当个延寿宫三命辅星,在天官中也是有位次的。”
荼拿着苇索,笑着说道。
二神并不知道季明所炼玄冥星宿将后面的神星篇,乃是由钱祖改良的碍日神星,能使身神归虚,从而演道成星,可直接越过辅星级数,化为天上斗宿上的从星。
在太平山中,上一位炼成神星篇的,乃是阳祖师,这位祖师目前就是难渡星君的辅星,也是神枢宫内一位仙官。
“要我说...”
垒认真思索道:“要我说还是雷部油水多,神威大,五方五斗部之中也就北斗上的驱邪院能和雷部媲美。南斗主生,却是过于清贵了些,要我说小圣兄弟该往雷部,或者玄北驱邪院中谋求一职。”
这两位神人说着话,那目光深处,时不时会极其迅速,极其隐晦地瞟向中间的灵虚子,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仔细,仿佛在时刻确认这位小圣兄弟的神色。
灵虚子一副意动模样,说道:“二位哥哥扯得远了,且先擒下这下面逆党妖邪,再说未来共富贵之事。”
“是极!
是极!”
荼大是赞同,道:“似这类事情,当请小圣兄弟到仙山中秘谈细谈。”
说罢,他清了清嗓子,运起雷霆般的大音,声震四野,朝下方开口,“呔!下方妖邪听着,吾等奉延寿宫福明尘土大吏、太平山灵虚小圣法旨,前来扫荡余孽,肃清寰宇!
尔等祸乱天南,罪孽深重,还不速速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垒立刻洪声附和,还特意朝着灵虚子的方向微微躬身:“正是,识相的就乖乖伏法,或许上真开恩,还能留尔等一丝真灵转劫。若敢顽抗,定叫尔等形神俱灭,永堕无间!”
听着二神张口就来的说辞,季明知道此话二神过往定然说过许多,才能这样的利索,这样的大义凛然。
层层云岸雾崖之上,阴军环绕,鬼神呐喊,再加上祥云之上那位沉默而更具压迫感的灵虚子,整个旗门洞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哭麻老祖亦是面色惨白,马王小神彷徨无计,百丑丧姑如临大敌,连棺中昏睡的小青姑似乎都感受到了这股的压力,在其中挣扎欲出。
此时此刻,也唯有罗蛮尸童喜笑颜开,对阴军鬼神喊道:“小圣,我乃是芙蓉仙城下乐头山旗门洞一脉传人,非是这逆党一伙。”
“他说他不是逆党。”垒说道。
“尸头鬼脑,不像个正派人物,杀之必然无错。”荼朝着瞥了一眼,随口道。
“此山的阴世下面有个老僵鬼在赶来,走的还是咱哥俩护着的阴阳一线。”垒说着,将一块桃符落下山中,径直落下地脉阴煞,降下阴世,随即那里传来一声痛呼。
“那头睡梦虎若在,指定要将这老僵给生嚼了。”
荼说道。
这些话在旗门洞里回荡,让罗蛮尸童脸色又青又白,胸中恶气上涌,可是目光在触及二神,感受到那种浩大而古老的气机,便一阵气馁,心中对老祖更怨一分。
在听到山下阴世里的阵阵痛呼时,明白这是祖爷爷的喊声。
罗蛮尸童没想到旗门洞倾覆之难就在眼前,提起一口胆气,径直出洞上冲,全无防备的样子,喊道:“小圣在上,旗门洞绝无包庇罪孽之心,我等皆为仙城之人,望请明查。”
在刀碰枪撞,群马吁气,甲胄摩擦,虎豹长啸,阴雷闪烁之时,祥云之上传出声音,一切又安静下来。
“来我身边。”
第880章 顺转,二翁动
在昏光重云之下,在万千鬼军的注视之下,山风吹在他身上,让他这阴僵之身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望向那高悬于上百丈空中的金色祥云,不受控制的去靠近,途中有意的放出金粟地鳖灵虫,一屁股坐在上面,强作镇定之状,以期获得更多的关注。
但是那人没有正眼看他,只是随意地托腮而坐,仿佛脚下这浩大军容和外强中干的他,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这种极致的漠视,比任何穷凶极恶的眼神都让罗蛮感到恐惧。
“哼!”
神人垒冷哼一声,觉得这小僵速度太慢,还有功夫摆谱,耽误他和小圣兄弟的秘谈,随手将那块掀下的山顶盖往旁边一扔,巴掌大的山顶盖刚被掷下时便暴涨回原样,在山麓下爆出巨大烟尘。
罗蛮吓得一个趔趄,再不敢迟疑,化作一道歪歪扭扭的绿色遁光,拼尽全力,却又不敢太快,生怕引起误会,战战兢兢地朝着那朵祥云飞去。
终于,他颤巍巍地落在了祥云边缘,距离灵虚子约有数丈之远,他甚至不敢完全踏上那纯净的祥云,只敢用脚尖轻轻点着云气,身体大幅度地躬着,头颅深深低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小...小圣...”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灵虚子似乎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到他身上,将膝上玉笏随手往罗蛮那里一送,罗蛮仿佛演练过千百次一般,双手朝前伸着,将那玉笏给接下,而后便退到了云后。
他那早已安静的死心,在此刻狠狠跳动。
在站在灵虚小圣的背后,他俯视着下方一圈圈,一重重云崖雾涧的阴军鬼将,元神中竟是有些雀跃。
“能站在此人身后,奉持法器,真是死也值了。”他不由升起此念来。
或许是灵虚子的动作给了他勇气,他恳求的道:“小圣,我祖爷爷一向安分守己,常在地府为阳世孤魂野鬼引渡,只因难抹情面,这才庇护此獠,请小圣给旗门洞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可!”
季明道。
垒听到季明出声,将大手一招,阴世里的桃符浮出乐头山阴煞之地,桃符后跟着一灰袍老人,全身挂满白色尸毛。
在出了阴世,这老者看了被掀开的旗门洞一眼,又看了空中那浩大的声势,终究是发出无声一叹,将洞内那两具罗蛮父母的棺椁收起,便径直遁往山外而去。
“无妨。”
季明抬手,打断罗蛮欲要呼喊的举动。
旗门洞中,哭麻老祖老神在在,全无所惧,取出一葫芦,道:“敌虽众,不过土鸡瓦狗尔!”
“尔等先走,我来断后。”
老祖对着马王小神和百丑丧姑说道。
马王小神直接摇头,一点也不相信老祖,道:“老祖在哪,我就在哪,休想拿我来分散对方注意。”
百丑丧姑没有说话,拿住那巴掌大的宝棺便遁出洞外,而天上千军万马只当没看见一般,任由那百丑丧姑从容离去。
“波”的一声,葫芦嘴塞被哭麻老祖打开,大团的黄影从葫芦口喷出,不过一二息间已膨开如半峰之大,伴随着嘈杂刺耳的嗡嗡声,直接扑向那云上的阴军。
在祥云的下一重云上,鬼神齐齐鼓腹,喷吐大污大秽之水,如垂天浊瀑一般冲下,再下一重云头处,一面面大鼓被狂敲,霎时间雷鸣大作,团团阴雷混在污秽水瀑中。
当水瀑自高空冲落,一举冲在黄影上。
“散!”
老祖喝令一声,嗡鸣的黄影膨大数倍,颜色一下转淡,原来那是一大群的玉煞毒蜂,此刻猛地在飞瀑之下散避开来,要往四周一重重云头上飞去,以乱军势。
眼见飞瀑冲下旗门洞,洞中马王小神不得不站出来抵抗,两肩一摇,肩上两颗绿鬃马头张开大口,喷射出两道神亢血雷,如两条飞鞭抽在自空而落的污秽水瀑底部。
这两道血雷一经抽上水瀑,便似粘上一般,所击中之处氤氲水汽直冒,大量水体被血雷打得蒸发,其中混杂的阴雷也被湮灭。
马王小神在洞中沉腰掐诀,两肩上马头所喷之血雷几乎化成雷浆一般,红光照出洞外数里之地,垂冲下来的飞瀑势头被阻,而那来回“舔舐”瀑底的两发血雷竟有逆势上扬的征兆。
“好雷法!”
垒赞了一声,随即便伸出一手来,那手前伸中不断拉长变大,到一二十丈长时,手掌已覆盖小半个乐头山,接着向前打出一拳,拳劲挤压着空气打下。
在飞瀑的下半段,连同血雷一道被拳劲打散,那如一片疾风骤雨般的拳劲再度下落时,被马王小神成名之法紫络雷火法网所兜住,那网上开始浮荡出千点雷火精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