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子弟当时不敢抗衡这哼哼老祖的魔威,但是如今定已将这个消息给传回鹤观,这里对赤意郎君而言已经不安全了。
正当他准备离开,原本凝滞如乳的毒雾妖云,骤然翻腾滚沸。
低沉的、非人非兽的呜咽声自四面八方涌来,细听之下,竟是那翻滚的妖雾本身在呻吟。
只见那妖雾最浓稠处,缓缓沉降,竟如活物般铺展开来,一道巨影缓缓从中浮现,这巨影身上全然模糊不清的样子,身上有三首蜿蜒而动,三对睛目放光,如三对灯笼照来。
赤意郎君下意识紧张起来,他没觉察对方身上威压,但那无声弥漫的煞气,却比任何锋芒毕露的气势更令人心悸。
“古化功?还是...赤意郎君?”
巨影之上,三首之中有声音传来。
右首·赤意郎君神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
“哼哼老祖,天兽真身。”
赤意郎君倒不奇怪这位哼哼老祖知道他的身份,就像自己能获悉对方情报,以对方真灵派姜家子弟的身份,获悉他的身份,乃至于秘密,这都是轻而易举。
让他心中警惕的,在于这位老祖对他究竟有多大兴趣。
另外这位老祖来得无声无息,显然魔法修到了极高深处,绝不可以常理相视。
想起这常理二字,他不由自主想到另外一位超出常理的人物。
他的法身微沉,四臂自然垂落,隐隐成一种戒备之势,口中淡淡笑道:“老祖法驾亲临,倒是出乎意料,不知有何指教,需劳动老祖踏足此等旧地?”
哼哼老祖,也就是黑枭。
他那眸光在赤意郎君法身胸膛中,那明灭不定的金丹影上停留一瞬,煞气下的面容扯动了一下。
这赤意郎君真算是历劫难死,而如今寄劫念而成丹,就更难死了,就算是自己正体出手,将其体内的第二道禁法激发,至多将之重伤,却也难以杀死。
不过只要赤意郎君修炼《化生玄煞秘录》,自己就算不能杀他,也能一直制住他。
“不管你是哪位,可愿入我教下,教中高位可任你选择。”
黑枭很有诚意的说道。
“老祖客气了。”
赤意郎君抬起一臂,起手施礼道。
“赤意郎君,你我皆在逆天求存的大道之上,我这素叶水城虽小,却是那乌毒神君昔年成道之地。
对了,忘记赤意道友也曾是原盘岵大山螣师公亲传,对于这位祖师仙人乌毒神君的了解,应当是比我这个外人知道的更多。
道友既是修行《成盘羽化经》,那这处地方不是更便于道友参悟玄机。”
在巨影之上,枝杈状的三条颈项如蛇游空,三颗虎首喉间低吼滚动,肆意展示着、倾泻着那无上天兽神威。
在最上面的那颗虎首人面开口,郑重承诺的道:“道友若是肯移步一二,我愿以圣教之中副教主之位虚席以待,共参我那《化生玄煞秘录》的至高妙境,旁门入圣,岂不快哉!”
“老祖好意,赤意心领!”
赤意郎君道。
三首杈颈上的兽首呈品字形,下面两颗虎首面部上,那满口的森白锯齿已经咧开。
在鼻脊上,层层皱起,牵动着面部细小肌肉,渐起狰狞之状,虚空中煞气相互摩擦,阴阳击搏,顿时电闪雷鸣,晃在狰狞虎面之上。
“非要这样吗?”
最上的虎首,上面的人面分外平静,平静说道。
赤意郎君对他和正体而言是威胁吗?
答案是肯定的,不仅是威胁,还是一个变数。
如今他在衡量一个人是否有威胁,已不只是在于道行,更多的在于其能接触到的情报信息层面。
毫无疑问,赤意郎君拥有一千道翼火宿劫念,可以自由探究翼宿的过去隐秘,在情报层面上远超他人,这种威胁实在让人如芒在背。
另外一点,自从其脱困而出后,正体便多次艰难推算这赤意郎君身上的玄机,因碍于其身上有劫念掩护,未能推到多少玄机,但也知道其未曾乘仙槎去往真女宫。
按理来说,这是他唯一的翻身机会,也是陆真君容忍赤意郎君脱困的原因。
谁都想了解赤意郎君上真女宫,到底和那位神女之间会有什么样的故事,这个故事未来对大劫会有怎样的影响。
在天兽真身上,两张虎面和一张人面上,表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好像神魔在这副身躯上混成一体,让赤意郎君心中一沉,连被他封起左首·古化功都被刺激到了。
“看来老祖执意要试我斤两。”
赤意郎君沉声低喝,法体不退反进,踏前一步,身形暴涨数丈,脚下的断砖“咔嚓”碎裂,深陷尺余,其道:“也罢,那咱们就先打过一场,再说其它。”
法身四臂齐动,瞬间摆开攻守兼备的架势。
前双臂中的左臂屈肘横格;右臂五指箕张,如龙探爪,直指于巨影下盘。
其后双臂中一臂反握,虚按腰后,藏未发之暗劲;另一臂则斜斜上扬,五指指尖有火芒流转,蓄势待发。
黑枭那具庞大的开明天兽真身未动,不过三首之上的呼吸粗重一些,这呼吸在外化作股股腥风秽气,在魔宫上空来回刮动。
下一刻,左侧虎首巨口大张,猛地一吸,周遭翻滚云雾被其吸入口中。
紧接着,其颈项筋肉坟起,一道水线喷吐,在虚空中拉直紧绷,直射赤意郎君面门,同时粗壮如殿柱的前肢,裹挟着万钧巨力,狠狠拍向法身的腰肋。
“嘭!”
前左臂格挡横拍而来的虎掌,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气浪炸开,碎石如雨激射。
那一道紧绷般的笔直水线激射在法身,那法身一动不动,任由水线在体表上“涂画”,异彩灵皮上响彻着刺耳摩擦声。
其前右臂那探出五指猛然一旋,指头如灵蛇相互纠缠一起,化为一颗三角蛇头,整条手臂软化伸长,蛇游而出,眨眼间已攻向黑枭的真身下盘。
同时后二臂中,上扬的那一臂,指尖火芒暴涨,这五道翼火指劲相互螺旋交织的,好似一枚钻凿一般,狠狠射到那一颗喷吐水线的虎首之上。
黑枭同样未动半分,无论那五指蛇首,还是翼火指劲,打在真身之上,都没有伤到他的分毫。
二者同时收手,没再继续斗法,对于彼此的真身强度已有所了解。
“看来道友确有大计在胸,不愿受我圣教拘束。
只是眼下大劫正兴,战事不会一直局限于那落银湖,迟早会波及到岭中,你一个人终究是独木难支。
我小石圣教已引入九真之地犬封国中的国人为护法,更有吠日陵内的一口苦泉为本教魔法精进之资粮。”
黑枭感觉自己拿不下对方,即使能够拿下,也得倾尽教中人物,最后得不偿失。
他心里知道对方定然对他有所了解,如此便干脆透露教中一些更深的隐秘,以求吸引到对方。赤意郎君如果还想报仇,就不可能一直单打独斗下去。
第805章 赐教,福地探
赤意郎君沉吟稍许,心中评估哼哼老祖身上的价值。
到了今时今日,报仇绝非他的第一目标,最起码现在不是。
崇尚有仇必报的旁门中人,或许很难相信他的这个想法,但是在被禁闭于福地隐洞的那一段时间,反而给了他许多思考自身的机会,还有坐忘破我执的宝贵时间。
师傅螣师公的血仇,被禁闭多年的大仇,那些死在二战中的同门手足,还有那位和他一直互相欣赏,最后在外面为了救他脱困,甘愿舍弃性命的罗姑娘,这些他都放下了吗?
他也不知道,他也不去想,可能是...尽量不去想。
在目前这个时候,他最多给太平山添些堵,更多则要轻装前行。
一个人在背负仇恨时,绝对走不稳,也定然是走不远,他就要走稳,偏要走远,带着死去的同门,还有师傅,以及罗姑娘,一起去看看大道之上的风景。
至于在那之后,他便再无半点牵挂了,可以专心完成最后一件事了。
“你哭了!”
在最上一颗人面虎首,黑枭瞪大眼睛说道。
“道友可知道太平山已经在落银湖天河上坛战门之前,召集门中元首,共论本次大劫。”
“这样的事情,在太平山之中必定是绝密,更会被施加法术,以隔绝外人的探查,我来黎岭不过数载时间,又怎么会知道这样的事情。”黑枭如此说道。
赤意郎君身上的秘密,比他预料之中的还要多。
而且赤意郎君在隐洞之中被禁闭那许多年,蛇仙一脉的师长,交好的同门多已在二战中死绝,可在其脱困后,似乎仍有特殊的途径来获悉情报,竟然连太平山上的情报都能够获取。
“在这一次的聚首之中,除了太平山中的诸多元首,还有云雨神庙的神神鬼鬼,这是天南千载难遇的大事,其中影响不可谓不深远。”
这一句话道出,黑枭心中已不能用惊讶来形容。
这样的情报就是正体灵虚法师也没有提前收到风声,而且据他所知,这种情报只有甲峰二翁、乙峰二僧、玄盈上人,乃至三官将,还有离朱高真等寥寥几人有资格知晓。
“他难道是从云雨庙那里获悉?”
黑枭心中暗道。
太平山暗桩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可能性太低。
虽说在太平山的历史上,不是没有出现过潜伏的暗桩,但是如今陆真君重瞳之下,早已杜绝此事。
真要有这么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对于太平山心气的打击,那绝对是毁灭性,这种问题的严重程度,黑枭都不敢继续往下深想。
“赤意道友既然心中有数,那我也不便过多的强求,不过先前我来此擒住一条恶蛇,乃是为修行那元阳童子功,不知另一位古道兄可愿多多赐教。”
虽然无法令赤意郎君入教修法,为他所制,但是黑枭还是想和对方多产生一些交集,或许在日后会是个突破口。
这元阳童子功就是一个产生交集的绝佳借口,另外他手上的元阳童子功并不全,缺少法术之后的那一部分,而当年积草池水窟内的佛影已经消失了。
当年元阳童子功就是接火君从那水窟佛影中悟出,显然这佛影消失是古化功在事后秘密前来所为。
在左首·古化功的面上,那些覆盖的细鳞褪去。
在外人的面前,古化功没有和赤意郎君多做争执,二人同体共生已是不争之事实,在未能将赤意郎君拆解出去前,他也只能忍着。
听到眼前这哼哼老祖似乎也在修行元阳童子功,他好像听到了某种笑话一般,两肩微微耸动,笑着说道:“听说你自创一门魔法,可使自身人妖相化?”
“没错,颠倒阴阳,人妖互济。
《丹书灵文解》有曰:肾中生气,气中有真一之水;心中生液,液中有正阳之气,此乃人身之坎离。
而我这法门反其道而行,视妖胎为外来的至阴之精(坎水),以己身精血心神(离火)祭养通灵,行人(离)与妖(坎)之交媾感应。
此非是求自身坎离既济,乃是求人妖坎离强合,以妖之阴煞来补人之阳衰,以人之灵智来御妖之本能。”
黑枭几乎是下意识的推销起了自己的魔法,这一套话在近几年中,对岭中修士们说的太多,这收都收不住。
“说到底,还是炼化妖身以成法术。
可你现在这副妖身可还未炼成魔法上的妖形,所以你顶着这妖身,又如何来练元阳童子功呢?”
“好眼力,自我创成《化生玄煞秘录》,人人都以为我已经解了自身妖厄,但是这开明天兽妖身何等的强大,如无万全之准备,我如何敢于行功炼法。
不过我终究可重回人身,这一点古道兄不必担心。”
“你应该误会了,你可能以为我不愿分享这门密功上的心得,这才故意拿你这妖身来说事,事实是这门密功根本就不可能练成三头六臂的佛门神通。”
“这是何意?”
“既然是一门佛门密功,自是需要佛门果位支持。
我当年从明王处得此神通密功,一时如获至宝,竟连这点浅薄道理都没悟透,等到走入穷巷,已耗费许多光阴。
然而要证阿罗汉四果,若无那本尊因缘,这修行三密佛法来证悟的过程,必将是极其艰涩,往往还要主动转劫,好能去浊就清,故而我才另辟蹊径,自创《盘蛹羽化金身》。”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