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卵胎化 第513节

  在匡山之中,六仙的出现竟未引起一点动静。

  季明心中转念一想,就知道这山中,应当只有他和百草子可以看见六仙形迹。

  在周遭,山风凝固,鸟兽失声,连那万亩功德杏林,枝叶也停止了摇曳,呈现出一种近乎朝圣的静穆。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非香非臭,季明从中依次嗅到了金石、草木、丹火、月魄等等气味,很有层次。

  “这是不死药性之位,古老而纯粹。”

  百草子这等浸淫药道一生的老修士,激动得浑身颤抖,说话之间不断的猛吸,说道:“法师,咱们赶紧多吸几口,多吸几口就能增寿数年。”

  季明没有理会百草子,不过呼吸倒是粗重了一些,一时间周遭杏林之中似乎又有了风。

  被百草子这一打岔,季明倒是镇定一些,他上前一步,对着虚空六仙,深深一揖,道:“晚辈灵虚子,拜见诸位玉仙法驾!不想竟是劳动仙驾亲临凡尘,晚辈惶恐万分。”

  为首的玉彭仙,身形较之其余五仙更为颀长。

  透过其身外飘荡的筒纱,季明依稀可见其身着素葛麻衣,仿佛刚从药田中走出。

  这玉彭仙跣足走空,足下有团团药尘丹气之云,手中持一柄非金非玉、温润如骨的捣药玉杵。

  他目光垂下,并未开口,一道温润平和念头已传入季明与百草子的心神间,“盘江古堙遗珍,太岁异种,气机交感,非同小可。汝之所呈玄机,吾等已观之。”

  他的目光转向季明,道:“此物根脚,牵涉古堙之秘藏,其性混沌驳杂,内里自生牝牡之性,可纳残孕全,化死为生,故而能孕大风之雏胎。

  此物非寻常仙草灵药可比,汝献此讯,于我等太阴药枢,功莫...大焉。”

  “牝牡之性,纳残孕全。”

  季明知道牝牡之性就是阴阳一体,雌雄俱有,可以自体受胎。

  这位玉仙口中的纳残孕全,意思似乎是这凶胎并非是太岁芝童无中生有而造出,而是通过纳有大风部分残体而孕出。

  他正心念浮杂之际,那位坐在八十一窍丹炉之前的玉阳仙,通纱外的淡金光晕微亮,意念直接传来,带着直接的审视,说道:“此物凶性未驯,因果深重。

  汝欲以此换取肉身入蟾宫之机,所求者何?”

  季明不敢隐瞒,将欲炼如意宝柄,需太阴神姥亲为开光之事坦然相告,并提及前次自己神游月宫,神姥以天机有变、四象失衡为由,只允降一念相助。

  “神姥弈局...”

  另一位玉相仙怀中药经无风翻动数页,清冷意念带着一丝了然,“确为良机。”

  他无声的笑道:“神姥借棋演道,推衍补缺之法,此时心绪通达,易受外感,若是心情大好,定无有不应。”

  那背锄的玉履仙,他那佝偻身躯微微一动,座下那些灵药根须轻颤,道:“肉身入蟾宫,本非易事。然而汝所献之物,其中价值不可估量,足以破例,再多优待也不为过。”

  一枚奇异符印,缓缓飘落至季明面前。

  “持此符引,焚香默诵《广寒净秽章》,摄月华照身。”玉凡仙那意念古井无波似的,道:“月华接引之处,便是蟾宫门户,此门户开启仅一瞬,汝需把握。

  至于觐见神姥...,棋局之畔,静观其变。汝所求开光之事,时机自显。

  不过到底成与不成,皆在神姥一念,亦在汝之缘法。”

  季明在听到最后一句,不免提起心来。

  哪怕他心知这是寻常应有之话,毕竟无论玉仙们有多大把握,都不会将这话给说满说全,历来任何上位者,包括他季明自己在内都是如此的说话。

  可毕竟如意宝涉及切身之根本利害,心里自然希望玉仙们给足了担保。

  六仙交代完毕,不再多言,未等季明起手道谢,六道仙影已经如泡影般无声淡去,没有霞光万丈,没有元神波动,仿佛六仙从未在这里出现过。

  山风重新灌满匡山谷地,吹散了那混合不死药性的古老芬芳。

  季明低头凝视着手中温润符印,这通往蟾宫的门户已然握在掌心,下一步能否成功,一半得看他自己,而另一半就要看玉仙们。

  百草子好半晌才如梦初醒,腿脚一软,险些坐倒在地。

  他望着季明手中那枚符印,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法师,六...六位玉仙联袂下凡,除上苍和神姥有召之外,亘古未有...亘古未有啊!

  你...你所献之物究竟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宝贝啊?

  一定是那种大罗天外之异药,玉仙们向来喜欢那些古怪玩意。”

  季明眉头微皱,目光从符印上移开,敏觉的须陀洹初果如心脏般跳动,令他模糊的觉察出什么,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六位玉仙消失的那一片虚空。

  “那里有东西,会是什么?

  一定玉仙所留之物,可为何不当面予我?”

  季明心中充满疑问,念头一动,元神之力变作一只神罡大手,在那片虚空中一摘,一枚杵头状小印被摘下来。

  小印润如骨白,表面流转着极其细微的药性符图。

  这杵头小印微微一颤,“嗡”的一声,挣开季明的神罡大手,轻飘飘地落下,径直悬停在季明眉心前三寸之处,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这是...”季明瞳孔微缩,心中了然。

  玉仙们果然还有考量,此物并非是法宝,同季明一件旧物的功用很像。

  他在腰袋上一拍,一柄玉圭被吐出。

  这青符圭是季明探索广元水府前,平定苍江水患后,由大罗紫府司的功曹使者赐下,代表季明领受延寿宫云水上司,总摄谷禾州风雨水脉的凭证。

  季明拿着青符圭和杵头小印一对照,果然都是一样的资格凭证。

  玉仙们将此物留下,未作丝毫明示,也未作任何说明,其意昭然——此乃额外的好处,但是季明自己如何取获,那就全凭他季明自身决断与缘法了。

  “法师,快快接下此印。”

  百草子急促的声音在旁响起,“此乃捣药台中的职印啊!”

  “细说。”

  季明拿过小印说道。

  百草子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解释。

  “你和老朽虽然都在延寿宫内供职,可这捣药台内的仙职却大有不同。

  捣药台乃玉仙们清修炼药之地,古来清净,自成一体,极少纳外人入其仙班,其仙职体系迥异于常。

  老朽曾经有闻,在玉仙们的座下,除却一些亲近灵属,只偶设一种特殊之职,名曰玉光童子,其责更专,专司草木金石、灵药异种之药性流转、生克盈亏。

  虽无统兵之权,不掌仙宫政务,但是清贵无比。

  据说就是最为逍遥的大纯阳宫中的道人,也有意谋求此职,以显自身清贵。”

  说着,百草子退后一步,对着季明大大的行了个礼,面上满是羡慕与感慨。

  “法师本就有金童美名,乃是延寿宫中白鹤老祖下金福一系中的砥柱人物,可谓是富贵已极。

  如今又位列于太阴仙班之中,得了捣药台上玉光童子一职,将享受无穷之清静,古来的神仙人物,也不过如此了。”

  “哈哈!”季明指着百草子笑道:“百草道友乃是医道好手,杏林一脉之首脑,为何也变得如此阿谀奉承,这可不是好事,易惹来非议。”

  “不,不,老朽只是直抒胸臆,照实而说,就是在三峰一府内,老朽也是如此说话。”

  “嗯。”

  季明收敛笑容,明白这是百草子表明立场,欲求依附。

  “小寿姑的道籍不是挂在你杏林一脉,你身为她的师门长辈,往后也该多多联络,以你之功德,何至于只是宫中一散吏。”

  百草子大喜过望,连连称是。

  他在延寿宫中,虽是苍鹿仙翁下银禄一系中的仙吏,但是论及权职影响,如何也比不了灵虚法师和小寿姑这两位。

  如今得了法师接纳,在延寿宫中的前途,顿时宽阔许多。

  季明将青符圭和杵头小印挂在腰上丝绦的显眼处,对百草子说道:“为我准备静室香案,今夜子时,登临蟾宫,谒见神姥!”

第799章 棋路,旧识仙

  一道丈许方圆,在边缘处流淌着碎芒的圆形门户,正立在季明的面前。

  门户之内剔透晶莹,折射出万道月华,看上去白茫茫一片,眼睛一阵发晕,这就是通往蟾宫的门户。

  门户仅开一瞬,季明毫不迟疑,足下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清逸流风,投入那门户,身后的香案、匡山,乃至成片的功德杏林,瞬间被隔绝在外。

  甫一遁入通道,太阴清辉便包裹全身。

  季明腰间的青符圭与那枚杵头小印同时流转微光,尤其是后者小印,散发出一股与周遭太阴气息契合的温润药性,令他在此环境中倍感舒适,遁法更为轻盈。

  通道看似漫长,实则转瞬即过。

  不多时,眼前一下豁然开朗,已非神游时所见的雪洞银砌景象,而是置身于那广袤剔透之所在。

  季明立足于冰晶广寒界域,正自观察着周遭,适应陌生环境,忽闻一道声音自身侧传来:“灵虚道友,别来无恙乎?”

  季明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素衣广袖、云鬟雾鬓的仙子,正自一座廊柱后翩然转出。

  她周身笼罩着淡淡清辉,容颜清绝出尘,表情里透着一点熟稔,季明的记性一直很好,自然记得这位正是当年引他入寒池,取素莲的那位姮娥仙子。

  在太阴境界中,有那未成仙而可居于太阴清修之女修,宫中称以霜娥,那些已成仙之女修,则是被称为姮娥。

  季明刚要客套的回礼问候一声,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这位仙子的名讳。

  “仙子!”季明不动声色,眼中掠过一丝真切喜色,连忙拱手见礼,“那日一别,匆匆经年,不想今日竟在此地重逢。”

  姮娥仙子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清浅笑意,微微露齿,极有亲和,恍惚中有种顽皮之感,说道:“灵虚道友实在客气,直接唤我名讳便好。”

  季明笑容一僵,知道自己被这位仙子小小的戏弄了一下,起手说道:“那日匆匆一别,未曾请教仙子名讳,望请见谅。”

  “呵呵,道友修为精进,气度更胜往昔,自然是懒得问我这小小宫婢之名。”

  姮娥仙子语气幽怨,情绪转瞬低落起来,竟引来蟾宫内的一些元神念头在此徘徊,季明都以为自己撞见某个深闺怨女一般,暗道这些成仙得道的,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将腰上小印一拿,攥在手里,支在嘴上,而后猛的一咳嗦。

  这位姮娥仙子目光果然落在季明那枚杵头状的职印上,闪过一丝了然与讶异,道:“你竟是得了捣药台上玉光童子之职,位列太阴仙班,这...真是可喜可贺。”

  “我这小印都挂腰上半天了。”

  季明心中暗道。

  “侥幸得玉仙垂青罢了。”季明谦逊一声,心想不能让这仙子再“调戏”自己,随即说到正题上,问道:“仙子此来,可是为了引我入弈局?”

  “正是。”姮娥颔首,玉手轻引,“神姥弈局已启,诸位弈者都已在局中下棋,请随我来。”

  季明故意走在仙子身后,不料这位姮娥始终与他并肩而行。

  在这剔透空灵、清寒彻骨的回廊之中,琉璃灯树的光芒透过冰壁折射,洒下迷离变幻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丝竹管弦的雅音,更添几分蟾宫的幽寂。

  “道友此番,可还是为了那如意宝柄开光之事而来?”

  姮娥一边引路,一边以元神传音,语气带着一丝熟稔的关切。

  季明坦然道:“前番神游,蒙神姥许诺一念之助,可此宝关乎道途,不敢轻忽。

  闻得神姥设局弈道,心绪通达,故厚颜再至,期冀能得神姥垂顾,亲降法旨开光。”

  “道友心诚,妾身知晓,只是...”她语气微顿,带着些许善意的提醒,道:“蟾宫弈局,非同小可,神姥推演天机,心入棋枰,寻常的对局恐难引其侧目。

  道友若欲以此为契机...”

  她并未说完,但言下之意已明,若无足够棋力,恐怕连让神姥欣赏的机会都难有,更别提特别开恩。

  季明听出其意,心知姮娥是念在往日一面之缘,这才出言提醒,笑道:“不瞒仙子,我于棋道实乃末流,自知斤两,不敢奢望在这棋枰上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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