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手掌重重的在案上一拍,百草子却是颤抖了一下。
在其心中,江浦穸山那块魔碑上被缚多年的经历如潮水涌上心头,那种肉身被碑上毒法侵害,逐渐腐烂生蛆的强烈感受,让他忍不住当场狂呕了起来。
季明没有说话安慰百草子,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
百草子连忙饮上一口特调的药茶,见灵虚法师在等待下文,也不敢顾忌体面,继续说话。
“神姥对弈之时,心绪最易通达,亦是最好说话。
若是趁此良机,以肉身亲赴蟾宫,于棋局之畔道明来意,或可得神姥法眼一顾,亦未可知。”
“问题是怎么去?”
季明沉声问策的道。
见百草子一脸的为难,季明再道:“我听闻真灵派内有位蟾宗,据说本是月宫蟾院内的一头灵蟾,后来投在真灵派玉蟾三祖姜玄座下,证了妖仙正果。
每逢神姥在宫中设下弈局,真灵派中总有些人能走通这位蟾宗的路子,来往宫中陪上一局,从而享受不尽之仙福。”
“是有此事。”
百草子哪里不明白灵虚法师的意思,就是要他来走通玉仙们的关系。
可捣药台上的玉仙们不比蟾宫里的那些银蟾好说话,一个个清冷神秘,从来都是不易亲近,这事他真是有心无力。
“真没有办法?”
季明语气加重一分的道。
感受到这被施加的压力,百草子脑子里乱糟糟的,嘴里发苦的道:“我就是再送出百亩功德杏林,玉仙们也不会因此而特许,除非是有...仙草灵药,这样才能得玉仙们的垂青。”
“仙草灵药?”
“是,就是仙草灵药。
玉仙们古来之时便深究不死之性,古时外丹之道便启蒙于其手,法师的手头上若是有仙草灵药的消息,只要足够稀奇罕见,定能让玉仙大开方便之门。”
听到百草子的话,季明有所意动。
在他的手头上,还真有关于一株奇草妙药的消息,那就是兵符洞内的太岁芝童。
百草子瞧见季明的表情,感觉这里面似乎真的有戏,于是说道:“玉仙们在宫中地位超然,执有不死之方,若是能得其好感,日后好处定会受用不尽。”
“果真?”
季明有些拿捏不准,毕竟这太岁芝童在他的心中,绝对是自己手头上能排前五的宝物。
“老朽敢以性命担保,只要法师手上的药品足够份量,玉仙们定会加倍回馈,使法师达成一切心愿,无论是起死回生,还是立地成仙,他们都能做到。”
“这我相信。”
季明说道。
这玉仙也就是玉兔,其在宫中捣药的事迹早已流传千古,那是有口皆碑。
季明没有立即决定,而是在匡山一处石室内静思。
关于当年的未解之谜——兵符洞内那诡谲莫测的太岁芝童,他早已有意再探一次。
犹记当年蕉林细雨,洞壁生变,佛陀化骨,脏腑如宝,终引壁画上塔中异响,迫他远遁,而那太岁芝童的根脚,始终如雾里看花,难辨其形。
“瞳子神,助我窥此玄机。”季明心念微动,低语如磬。
话音甫落,其双目异彩陡生。
右眼之中,金光流转,一点奇芒倏忽跃出,化作寸许小人,顶着一枚硕大晶莹的瞳仁为颅,正是大瞳子。
它甫一现身,便叉腰立于季明膝前的石面上,稚气中透着桀骜,笑道:“哈哈,小圣爷,区区一个陈年旧祟,何劳挂齿?待俺来替你瞧个分明。”
左眼随之微颤,辉光泄地,又一小人悄然浮现,身形稍敛,顶着一枚莹润的瞳仁,乃是二瞳子。
它怯生生地缩在大瞳子身后,细声细气,如蚊蚋低鸣:“大...大兄,那洞中物事似乎凶戾得紧,阴气森森,推演极为耗神,恐...恐会伤了根本...”
“噤声!”大瞳子不耐,短手一挥,“有俺在此,怕它何来?小圣爷根基深厚,术数亦非浅薄,况且这次是由你我主导推算,定然能事半功倍。”
“好胆气。”
季明点头赞道。
他将两个瞳子捧在手里,分外珍视的以指腹轻抚。
“我的好瞳子,这次事关重大,不然也不会让你们亲自来推算,若是推算过程中真有不详,一切以你们两个的安全为主,切莫继续深推下去。”
说着,等两个瞳子神准备好,他便沉心静气,指扣玄机。
丝丝缕缕的真炁自其指尖溢出,凝而不散,结成一片朦胧清光,笼罩身前尺许之地。
清光之中,隐约现出当年兵符洞景象——湿漉漉的蕉林,幽深的石门,狭窄甬道,以及那两面相对而立的诡异壁画——世尊庄严,鬼王狰狞。
“去!”
季明低喝。
一对瞳子神的瞳仁骤然大亮,目光化实,如匹练般射入那片清光幻影之中。
刹那间,清光内中景象急速流转、分解、重构,仿佛有无数无形丝线在抽丝剥茧,追溯过去之因。
季明心中大赞,瞳子神这等的推算功力,他就是再苦心孤诣的练上百年,也是追赶不及。
推算之象,于此方寸间铺陈。
但见石壁之上,那一面刻画着焦面鬼王的壁画中,小鬼铜盆、笼屉、匣箱等物,其形影于清光中次第浮现,内蕴之物气机被一一解析——米饼酒酿之凡俗,蒸包之炼度,贝珠之宝光,黄精、灵芝、山参之草木灵气,乃至那三粒年轮丹的奇异增功之药力...皆如掌上观纹。
随即画面流转,另一面壁画上,世尊【龙迦上尊佛】后的黑塔摇动,飞出的手札、印卷、密功典籍,其文字法意亦化作流光,在清光中明灭闪烁。
最终,画面定格在那毛茸茸岩壁之上,“佛陀”骨肉渐生,胸腔之内,脏腑生辉,状若累累宝果。
推算至此,清光幻影骤然一滞,仿佛撞入一片粘稠污浊的泥沼。
壁画上“佛陀”那双滴血之目猛地睁开,怨毒视线穿透旧日时光,直刺季明而来。
那被血水所污,满目通红,至邪至怨的眼珠,让季明倒吸一口凉气,心中一阵发毛。
十二根指外结成的清光幻影剧烈波动,内里景象水波般扭曲晃荡,那黑塔深处“噔噔噔”的沉重脚步声仿佛又在耳边擂响,令人心悸。
他指头翻飞更快,术数推演已达极致。
大瞳子和二瞳子更是在死命支撑,他们到底是经由堙伯·衮所造就出来,端的不凡,那清光内的混乱景象被强行梳理,剥离内中的虚妄不详。
终于,季明看到了...
那“佛陀”骤然一变,褪去神圣宝相,显出本真,乃是一大团肉核,依稀可以辨出禽鸟之形,在遍布皮膜血管的表面,插着稀疏的羽毛,还有粗壮趾爪。
在这怪物身上,可见一道根状之炁,延伸到塔中。
在那座黑塔之中,有一株色彩驳杂的肉芝,上面五色交织,蠕动不休,散发出一种古老、混沌、饱含无尽生机的气机,正是太岁芝童本相。
第796章 梳理,凶胎秘
“这是什么?”
季明虽然看到了黑塔和佛陀的真实,但是又没有看到全部的真实,这意味着他没有推算到全部信息。
他那十二指尖已掐出血来,两瞳子的瞳仁脑袋吹气一般,足足鼓成两三倍大小。在最终的取舍之下,季明还是果断吹灭眼前这一大片的清光幻影。
两个瞳子神感受到季明的爱护之意,一道钻回眼内。
他们一边修养,一边晕乎乎的道:“小圣爷,那黑塔之中的太岁芝童虽是从盘江古堙之中脱离出来,但并非如勾曲三芝、广元二芝那样的神芝,二者性质绝不相同。”
“性质相同与否,暂且不论。”
季明目光似飘到远处,面上流露出不寻常的严肃,就算擒杀百禽上真也不曾流露的那种严肃,“我有种预感,这次我们所触及的,已是前古绝秘。
眼下之要务不在其它,而是将我等推算之碎因残信拼合。”
“小圣爷,你在担心什么?”
二瞳子感受到季明某种极力潜藏的情绪,怯生生的问道。
“此物干系绝大,恐非我之福,强行消受,必成灾殃。”
说着,季明又指了指自己心处,说道:“可真要脱手出去,不止我这一颗贪心作怪,也恐遗下无穷祸患,可谓是烫手至极。”
两位瞳子都很清楚小圣爷在性功上的修为,早已登堂入室,可在瞬息之间洞察自己的心神,主动截去杂念,破除贪惧,而现在却是这样的患得患失,可见这太岁芝童背后的影响何等重大。
在石室内,季明和瞳子神开始梳理那些推算所得的散碎之因,再结合一些已知情报,来拼凑太岁芝童的根底全貌。
这是一件极为耗神之事,季明和他的瞳子神们在石室内忙活了大半个月,期间百草子每日来室外献丹,都被拒之门外。
在梳理之下,一个故事脉络呈现出来。
在上古元皇年间,帝·喜遣使衮龙太子治水,其于五岳四渎之要冲处建立九座巨城,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古堙」。
此太岁芝童就来自于一处堙中,此堙位于南渎盘江之中,因天周年间那起天倾西南,银河倒挂的浩劫,此堙已被冲到了今日落银湖中的云浮山底。
值得一说的是因落银湖横据一方,湖泽宽广似海,将南渎盘江分隔为如今的南北盘江。
这太岁芝童便是从堙中至深之处流出,疑似古堙绝密的一小部分,那时还未曾成形。
后来此物辗转流落到谷禾州合山方内南盘江支流,滋受太岁木德星力,形态异化,渐凝成芝状,其体驳杂蠕动,自成灵性,遂成《神异经》所载之太岁芝童。
其后便是为素罗禅师所得。
那个时候,季明正在兰荫方内,借着毒手童子石龙的身份来躲避素罗禅师追查,同时在小西山太平山分坛法严别院内参加第一次考核,考取道民。
也是那个时候,考核后,他在师傅飞鹄子口中第一次了解到古堙和太岁。
素罗禅师识得太岁芝童之珍异,然畏其凶性,未敢轻炼。
于是将其秘藏于自家兵符洞深处,隐于「世尊授法图」壁画中的黑塔之内。
此画壁乃禅师以佛法构筑,本为镇魔清修之法界,内含合山方四悲云寺数百年的精纯愿力,芝童被送入壁上之塔,竟是如虫入茧一般,自孕玄微。
这接下来,就是推演之中最艰涩的一部分。
太岁芝童在吸食画壁愿力后,遵循某种本能,凭自身莫大奇力,透过塔壁,侵染龙迦上尊佛之画像。
从此渐生灵异,以世尊画像为胎,内里已孕生一尊古凶——大风之雏体。
只因兵符洞内的画壁到底有限,那凶胎在世尊画像内艰难孕育,当时季明探索兵符洞,此胎已是有夭折之相,不然季明如何也不可能逃走洞外。
推算到了这里,一切似乎明了,但一切又似乎更为深邃难辨。
这太岁芝童本来是古堙何物的一部分,为何能够无中生有的生出一个凶神,这些都是更大的谜团。
石室内,烛影摇红。
季明盘坐于蒲团之上,指尖残留的一些沉重金血,已然凝成金石质地,两位瞳子神缩回眼窍深处,只余下灵台微澜,元神余悸。
“古堙秘藏,凶胎寄像,太岁之变,竟至于此…”
季明垂首低语,此物干系之大,远超他先前所料,绝非寻常仙草灵药可比。
“小圣爷...此物...真个要献与月宫玉仙?”大瞳子的意念在灵台中响起,犹带一丝忧疑,“那玉仙虽执不死之方,然此芝童凶戾诡谲,根脚牵连前古绝秘,恐非善缘...”
二瞳子亦怯怯附和:“大兄所言...不无道理...那塔中凶戾之气,直透推算幻影,玉仙若炼化不当...恐生不祥...”
大瞳子已看出小圣爷有舍弃决心,于是说道:“奶奶的,咱们管这些作甚,这样的邪诡之物,反正别砸在小圣爷的手里就成。”
季明闭目不开,指节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发出笃...笃...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