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卵胎化 第502节

  鹤观山门之处,阶上苔痕浅碧,新扫处犹有湿痕。

  观门外的铜鼎青烟袅袅,凝而不散,直指云端高处,忽有清啼破空,震开升空青烟,只见啼声处一片灿灿金光混于初霞之内,如一大团的霞火飞至,其中可见四道身影。

  正中一道身影在那火鬃金睛的雪白神马之上半跏趺倚坐,一腿挂着,一腿盘着,掌托金瓶,嘴角展笑前视。

  另外三道身影,皆为坤道,身位略后一点,如侍者随行一般。

  一位素衣如雪,青丝半盘,周身无甚华饰,唯鬓边斜簪一枚梅花小枝,端坐黄云而来。

  另外一位双眼蒙纱,合十在胸,顶上悬明灯一盏,周身较之旁人更为明亮,其坐于一腰插小翅的毛熊背上。

  最末一位最为跳脱,背剑骑鼍,不时伸手向前面山道尽头的一座大观指点,被那位素衣女说了几句,又不得不收敛情绪,但是很快又欢喜起来。

  四人刚抵观上,便有两排灵鹤引路,带到一处石坪外。

  这是鹤山中新辟石坪小院,方广三丈许,削壁如屏,分明初成。

  坪地外有两重院墙,外围院墙不过一丈许,垒以山间素石,未施刀斧,石隙处苔痕如画,仍是湿漉漉的。

  神马四蹄轻落于院墙外的青石小径,径外两边松林深处有阵阵幽风吹来,沙沙的响动,让马背上的仙家微微颔首,颇喜此间布置。

  一童子捞着袍边,一溜烟的从月洞门里一路小跑过来,在那神马前大拜的道:“徒孙明月,见过师祖,见过诸位师叔,恭祝师祖师叔福慧双增,道业恒昌!”

  黑鼍驮着那女剑侠上前,背上的女剑侠笑着问道:“我呢?”

  “拜见师姑剑侠!”

  “师姑就师姑,什么师姑剑侠。”

  灵姑很是不满的道。

  “吉时将至,坪中宾客云集,请师祖和师叔在松边解下坐骑,我来引师祖师叔入内。”

  步入月洞门,可见内外院墙间有一株千年古松,虬枝盘空,势若蛟龙探爪。

  那松枝之上,有玄鹤独立,敛翅垂首,铁喙微开,吞吐烟火;有灰羽夜枭,栖于树梢阴影深处,双眸紧闭,爪锋微扣枯枝,如钩如刃;有狸风卧梢,豹首蓝纹,身荡灵风。

  古松上下,各类神禽异兽在此暂落。

  “去吧!”

  地方大师对吉良神马说道。

  神马昂首于古松浓荫处卧下,黑鼍和飞熊也找了处枝头盘下身子。

  再往里,过一重院墙,院中石坪清冷。

  坪侧有滚滚祥云垒出了各种样式的坐台,或席,或蓬,亦或莲台。

  有那身着羽肩素褂的道童们,三三两两穿梭在各个坐台之间,献上果品妙丹竹茶等物。

  坪中有石灯数盏,焰色青绿,非人间凡火,吞吐之间,光影摇曳,映得云阶前石缝里几茎瘦草,也染上碧荷之色,端得是美轮美奂,仙家气象。

  在各式云台之上,已是有数道身影,或坐或立,凝然不动,恍若古洞石雕。台间偶有低语传出,断续难辨,显然宾客有意隔音,不欲传入外耳。

  当大师一行四人来至,坪地上首处,那绿蕉浓荫微动,叶底现出一角袍袖。

  此处正有一人,于素色莲台上撑着臂,屈起一膝,晃荡个小腿,自在散坐,其形貌尽掩于蕉叶浓荫之下,唯露一袖。

  见大师来到,豁然起身,忙去相迎道:“弟子恭迎老师!”

  坪地四外,云台上下,各处道影纷纷站起,一一起手问候。

  大师对几位道行仿佛的人物起手还礼,而后对着面前季明说道:“今日是你和如意的大事,我不可喧宾夺主,见礼之后不必理会我等,我和你两位师妹自去旁坐。

  众客远至,心意难得,容不得半点轻慢疏忽。”

  在院外山岚薄雾之中,仍有真人驾临,或乘彩云飞坠,或踏剑光游空。

  其中许多不请自来者,近处如南荒天腾山三怪五禽座下诸真高徒,五仙教仙蟾老弟子王禅、浣纱娘娘小弟子妙娘,及其五仙教别传铁背姑之女谢春流。

  远处来的也不少,宝光州真灵派姜家第三虎姜能,黄庭宫中白虎堂下丁敏君、黄龙庙纯弘子,及其真仙观下枣灵儿。

  同枣灵儿他们一道来的,还有一人。

  这人的出现完全出乎季明的预料,这人就是黄庭宫真仙观下苍天教主谢幽人座下大弟子,同陆真君一起被誉为南陆北裴的裴清灵,正教中人都称清灵公。

  季明引着老师往清灵公那处,随后自坐莲台。

  他遍观坪地四周云台,心中暗道:“我名单上所请之人,还有四位未至,一位庆阳仙,一位自然是百禽上真,还有就是冷翠山,另外还有张霄元。”

  说起这张霄元张表兄,季明心中也多有感慨。

  他知道这位定会在北方大放光彩,但其人其事还是有超预想,难怪门内许多弟子想要迎回他这位表兄。

  丁如意在砥柱岩带回的那封信简,就是请他在拜师礼上能将张霄元邀来,好让张霄元有个借口可以回天南,进一步加深影响力。

  季明自是欣然同意,他虽视这位表哥为真君位置上的挑战者,但也不会对其回归多加阻挠,他要是连这点都容不了,又何谈压服门中其余人等。

  正思量之际,云空忽起异响,非风非雷,乃是一种沉雄辽远之音。

  此声自云霄深处隐隐滚来,似有巨物正拨开层层罡风,霎时云海如沸,浓云被撕开一道狭长裂口。

  一点翼影自口上初现,其形尚微,然挟下的气息已令整座山间松涛尽伏。

  翼影疾速膨大,转瞬遮蔽此间空宇上的小半片天穹——那赫然是一对垂云之翼。巨翼只是微振,已引得下方云海下沉数丈,崩裂出无数道雾口。

  其翼落之时,将云雾狂澜一并压下。

  当巨影悬停院门上方,庞大的阴影沉沉覆压下来,院墙、石坪、古松尽被吞没,只余石灯数点碧绿。

  一声清越长唳,穿云裂石,涤荡乾坤一般,那垂云之影骤然收缩,化作一道刺目流光,掼在地上,散成千道晕彩。

  正在此时,一丛祥云瑞霭滚滚而来,未等众人看清,已是没过坪地上的晕彩。

  当瑞霭和晕彩散去,原地立有两位道人。

  一位玄袍广袖,身量七尺,双眸开阖间,广翼大鹏的余威犹在眸底盘旋,另一个是位双抓髻的道人,白袍宽袖,托持拂尘,相貌奇古。

  张霄元心中松了一口气,暗道:“好险,我差点就压轴出场,抢了这位仙人的派头了。”

第782章 群集,百禽来

  仙人驾临引起不小骚动,坪外云台上下无不起手行礼。

  尤其是清灵公那里,率黄庭宫一众人等向庆阳仙行弟子礼,这情状未让季明多惊讶,他早明白庆阳老师非是散仙之流了。

  当年第二堂课,庆阳仙能开讲黄庭宫不传之秘《太乙神数》中的太乙金灯炼法,就已经侧面表明了庆阳仙自身黄庭宫的背景。

  可惜那太乙金灯炼法过于飘渺深奥,即便季明有瞳子神的辅助,亦只是初窥门径而已,又何谈为庆阳老师的弟弟,那位鹤山祖师来护命启慧。

  “老师!”

  季明起身礼敬的道。

  庆阳仙点了点头,视线在季明身上停留少许,又扫过一侧的钓龙翁。

  “鹤观同我渊源颇深,说我法外别传亦不为过,今日我来此见礼,也为见证鹤观从此大兴。”

  庆阳仙的语气似乎在道出一个肯定未来,一则谶语,霎时坪地四外,或坐或立,或卧或躺的身影,一个个表情各异,但是都很快都恢复平静。

  在内外院墙中间,参天古松之上,有一怪蜷在松干凹处,探出半颗尖吻,眼珠乌溜溜,正热切的盯着院内。

  “果然是群仙聚首,诸真来朝!”

  “来朝!来朝!”

  一只双首灵鸦忽然喊着,吓得那怪赶紧施了个避声诀,让声音避传于内院。

  这怪紧张的朝那双首灵鸦作揖道:“小弟初见灵山胜境,喜不自胜,忘形于色,莫怪,莫怪。”

  “莫怪!莫怪!”

  双首灵鸦又伸长脖子喊着,引来古松上下许多道目光。

  “别理它。”

  在附近扇状松梢上,浑圆抖动的水团内,有虎豹一般大的蝌蚪状异兽,其从水团上探出脑袋道:“这家伙从小脑子不好,就喜欢重复别人的话。”

  这异兽摆动着尾巴,对这怪笑道:“你不是某位仙家的坐骑吧,小妖怪!”

  “小妖怪!小妖怪!”

  双首灵鸦再度大喊,这一次惊扰到古松顶上盘绕着的一白一赤二龙。

  其中赤鬃龙游身向下,倏忽间一个转身,将尾一甩,劲风呼下,将灵鸦、水团异兽,还有那怪扫下枝头。

  “晦气!”

  异兽说了句,回到水团里,飘到松下浓荫里,重新安睡,不再搭理小怪。

  小怪被扫到犄角旮瘩处,他见自己被识破身份,已经不敢再逗留下去。

  他本是黎岭一穿山怪,平时因帮浣纱娘娘弟子妙娘钻开山岩,勘探毒巢恶穴,故建立颇深交情。

  这次听闻灵虚法师在鹤山举办盛会,心向往之,便求着妙娘将他带来,装作坐骑灵伴,好到时可以观瞻盛会景象。

  眼下被揭破身份,担心牵连妙娘,只好放弃这难得的机会。

  一想到自己一辈子都在岩土里打滚,所接触到的都是妖魔恶道,他便心中苦闷惆怅,不知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再一睹仙家风光,满足那一丝丝的幻想。

  他双爪拨土打洞,缩身入洞后,正要将洞口还原,忽见院外隐约有人影徘徊。

  那人鬼魅似的忽隐忽现,穿山怪心中难抑好奇,看了一会儿,觉察到那人行走中似腿脚不便,只是那人在极力克制这种异常,所以乍一看来腿脚如常。

  忽然破空之声临近,那鬼魅似的人影随即隐没。

  “仙人已至,真不敢想象还有谁能压轴出场。”穿山怪心中激动的道。

  坪地四外,众道齐齐相望,好奇有谁在庆阳仙后面出场,只见一道白虹带着两道丈许长的光华,伴随呼啸呐喊,一同自天飞坠。

  当先之人身穿白麻道袍,长臂过膝,一根拂子别在腰后,正是百禽上真,其见坪外众宾群集,正欲抖擞威风,再同哭麻老祖和马王小神一起见礼,不料见到台中清灵公,顿时肝胆一颤。

  紧接着,身后刚刚遁来时还在呼啸的马王小神,传来如同坐蜡一般的声音。

  “老怪,你可没说有仙人,还有清灵公在场。”

  “嗯!”

  百禽上真很快恢复从容,只对马王小神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又未得到宾客名单,怎能知晓周详,就是百禽灵感小衍数也推不到这二人身上。

  哭麻老祖更为从容,自始至终未露异色,自始至终都平静如水,他和百禽上真一样,都是擅长术数一道,某种程度上老祖自认为他更精通一些。

  哭麻以心通心之秘音说道:“放心,神通广大之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顾虑,眼下这时节每一举动都会慎重,况且仙人之流有天规约束,怎能随意掺和劫数之中。”

  “这倒是。”

  马王小神放下心来。

  这不是他被轻易说服,而是世情如此。

  天南大劫只在于天南一地,任何本不在劫中,而要插手之人,他都要考虑劫气外宣,因果牵连,从而引发天地大劫的无穷恶果。

  其实这样看来,大劫这事对于无法无天的左道散人中的妖邪之流,比如马王小神这个独门独户,还是极有优势的,这些人可不用考虑什么劫气外宣的复杂事情。

  而像那位地方大师即便和灵虚法师亲如母子,可除非灵虚法师命犯死劫,否则也不会出手。

  这大师一旦出手,将大纯阳宫扯进来,最后大纯阳宫的敌对魔宗再趁势入场,这就不是大劫,而是...浩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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