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姑在席上艰难起身,礼拜问道。
“好胆色。”
季明视线在大青姑身上停留数息,心中暗赞一声。
即便大青姑对自己有深仇大恨,这种当面正对之时,仍能忍耻抑恨,利用他这不知其仇的情状,反过来向他请教,属实有种隐忍蛰伏的狠色。
“我虽不知他身上被施何法,但是其身已渐化妖孽之形,目内神光更无多少人性,若要彻底祛除,非得去匡山之中,寻那杏林好手。你持我法帖一道,那山中杏林好手自会帮你一次。”
“多谢法师。”
大青姑接了法帖,拜谢的道。
在席上一旁,小青姑就没这等忍气功夫,在那里横眉冷对,说不尽的怪气。
精精儿未因大小青姑身负魔功而有所轻慢,很是热心底分发三粒自炼的灵丸予席上三人,说道:“马灵那厮施此恶法,紫定山延寿宫诸人绝不姑息。
你们先去求治一番,我亲自去马灵那里索取解法。”
在目送灵席遁走于云深处后,季明的耳旁响起昴日星官的言语。
“你这法帖可算增益否?”
季明反问一句道:“你以为她们真会去匡山吗?”
............
黑枭整个身子已与猛虎无异,诡异的是脖儿长长,如蛟颈曲长。
其在席上进退七次,演练虎戏,六大阳窍全被打开,周身热力澎湃,象征「甲象章」大成的血罡,已是布罩全身。
那颗虎首高高上昂,厉啸不断,声震云空,云影惶惶,不一会儿已是在大口的吐纳着腥风,大小青姑只感自身的精元都被虎口吸取动摇了。
席上,大青姑以元神观照黑枭肉身,知道其演练虎戏,这是在发散体内一种丹力,这种丹力便是黑枭妖变的源头。
她当即口诵缚魔真言,抬手在自己顶上百会穴一拍,精、气、神三花立现,三个气团次第悬顶,《叱魔役神法册》所炼的本命阴符从三花中跃出。
这是以自身魔元,混合精、气、神三宝,在元神中观想凝练的一枚代表自身“魔主”身份的符种,唤作本命阴符。
此符之中蕴含役魔、禁制、吞化等多种魔法之秘,也是禁制自身所役魔仆的关键。
本命阴符在三花中一现,她全身绽开血口的皮下,那一个个张合的魔口,迅速被禁住了。
这些似鸟像兽的狞恶魔口,在扭动中渐渐对准了黑枭,开始深深的吸气,将黑枭体内的甲寅阳气,连同血肉里的部分妖毒丹力给一同摄取了出来。
“去百宝山庆真观。”
大青姑身上的一张魔口对小青姑说道。
对于阿姐不去匡山,而改去师傅的住处,小青姑没有任何惊讶。
她阿姐怎会轻易的相信一个外人,还是具有深仇的外人,刚才之举定是麻痹那恶贼。
“哼!”
一声沉闷如古寺铜钟的冷哼,自西北方向滚滚而来。
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种镇压妖邪的磅礴力量,竟将黑枭身上爆散的妖气冲得微微一窒。
在魔影编成的灵席之外,只见一道魁伟如山的身影,踏着虚空,看似缓慢,实则一步百丈,瞬息已至席边。
来人是个老者,须发如银针,根根倒竖,面色赤红如重枣,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褂,露出肌肉虬结的雄壮臂膀。
他身形并不如何高大,却给人一种顶天立地,撑起一方的错觉,正是真灵派六瑞之一,金精山姜家的中流砥柱,苦修肉身成圣之法已达不可思议境界的姜蛮子。
姜蛮子看也不看大小青姑,目光如电,落在黑枭那副长脖猛虎的孽身之上,目光一凝道:“南岭的化生蛮法?”
这时姜虎彪和姜铮骑乘妖禽赶了过来,姜蛮子扫了禽背上的二人一眼,瓮声说道:“两个纨绔鬼,回去再和你们算账。”
说完伸手在席上一捞,小青姑还未有所反应,已见到姜蛮子一把揪住黑枭的长脖,下一刻身形已远,化作天际翻腾云气里的一个细微黑点。
在一旁,大青姑神色一动,将那“潄寒居”微府一举,渡入一道魔法,喊道:“前辈忘拿此物。”
话音一落,微府被一道极强力道摄飞,在空中连发爆音。
“老蛮子说算账是何意?”
姜虎彪有种祸从天降的预感,一转头瞥见姜铮心虚的样子,立马揪住问话,“以老蛮子的脚力,在我传符回山之后,这千里之地也不过几步路的功夫。
这次姗姗来迟,可是你从中作梗。”
见姜铮抱着葫芦不说话,他更笃定自己的猜测。
“我一早料定你小子没安好心,你定是怕枭弟从你这里拿回自己的葫芦,这才使了坏心。”
姜铮冷笑的回呛道:“你在城中结纳妖邪,欢淫无度,那小子又勾结妖女,你们两人可谓是沆瀣一气,我不过是照实传符回禀于金精山中。”
“等着看吧!”
姜虎彪双手抱胸,似说给姜铮,又似说给大小青姑,“老爹最喜枭弟,期望甚大,如今枭弟又得灵府一座,等闲四境都难抵挡,这次回去定然无碍。”
第749章 地丘,流放外
地宫深处,姜家祠堂肃穆。
堂上青瓦层层叠叠,细鳞密布,灵光偶自穹顶裂隙间穿过庭中古木交柯的缝隙,斜斜映照在瓦上,浮起一片片冰冷幽光。
堂内九宫之位排布无数盏长明油灯,灯火幽然,恍若一圈凝固的光河,将这处地宫中的祠堂给浸染在一种古老而微明的光晕里。
正中红皮大葫芦之上,端坐着姜家之主——姜神虎。
其一双金睛光芒四射,穿透堂内氤氲的灯烟与药雾,牢牢锁在祠堂中央那具奇诡形体之上。
“丹毒蚀其神,戾质毁其形,”
姜神虎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地宫,金睛扫视着围拢在九宫灯阵边缘、面容隐在光影明灭中的一众宿老,叹声道:“此劫凶险,非寻常药石可解。”
一众宿老内,六瑞之一的虎瑞姜蛮子,盘坐正中。
众宿老的元神观照之下,皆已知晓姜黑枭体内,那丹毒发作已久。
如今已然引动他性灵深处,那来自于开明天兽的那一丝金德戾质,其肉身正在经历着骇人蜕变。
姜黑枭顶着一副长脖而孽虎的妖形,伏卧在冰冷的石地上,喉间翻滚着非人的低沉咆哮,腥风刺鼻。
其肉身上每一次痛苦的痉挛,都让那覆盖着鳞甲和毛发的曲长脖颈如濒死之蛇般扭动抽搐,一对睛目里时而昏沉,时而清醒,时而又暴戾无俦。
“老爷子在我身上寄予许多心血,也不知这次还会不会保我。
不过老金鸡的毒丹实在阴诡非凡,就算老爷子有心保我,在这种场合之下也难独断。”
姜黑枭心中沉重,抵抗丹力的同时,元神沉入潄寒居之中,在那里有大青姑给他留下的一道后手——天魔解体秘法。
一位宿老捻着稀疏长须,目光闪烁:“开明乃镇守帝下仙都之天兽,如今戾质未能在其修行真法时如愿化开,反而被妖猿马灵的一粒毒丹所牵引,染化其身,令其肉身变化至此…”
另一位则盯着黑枭赤红剥露的脊背,皱眉的说道:“老蛮子将其从外救回,已属万幸,然此异变,恐非仅止于丹毒。
这一丝西方金德戾质被引,又有丹毒添作此质之柴薪,一如地火奔涌,若不能疏导归流,终将坏尽此子灵台,破了他的肉身根基。
即便我等在此施以大法力,再以祖祠内的灯魄将之救回,勒住他那即将昏聩的神智,可是其肉身妖变已成,覆水难收,日后便是妖魔之流。
其在世一日,我们真灵派的正教名声便污上一分。”
“大义灭亲,正在此时。”
一位颇具份量的枯瘦宿老,睁着浑浊老眼,肃然说道。
姜神虎端坐红葫芦上,大红八卦袍无风自动,金睛深处有微澜掠过。
“老叔有何想法?”
他问道。
端坐一群宿老中间的老蛮子,在听到的姜神虎问询,哪里不知这位本代家主的想法,显然是想保一保他这个儿子。
不过那位提议大义灭亲之人,乃是姜家下一代翘楚姜昭的支持者,一般此人说的话,都是代表着那位「混空宝手」姜昭的意志。
家中子弟不肖,门风渐衰,就是他这无法无天的蛮子,也得在这事情上多加思量。
“这枚毒丹的炼法中,有原盘岵大山中化生蛮法的玄妙,定是取数万虫兽禽鸟来炼,取其毒涎阴魄,积年累月的蒸晒烧熏,淬成丹中的一味纯嗔妖灵。
这一位丹中妖灵一入体魄,除非其人阴神大半转阳,否则元神必被催变妖化,进而再使全身血肉、骨骼、腑脏、经脉再造,化作妖魔形体。
但在姜黑枭的身上,有一处不可思议的奇诡之处,那便是他那一丝金德戾质竟是被丹力所勾动,让姜黑枭的肉身朝着开明天兽的方向变化。”
此话一出,众人色变。
在堂中高矮不一的祖先真身遗蜕,也纷纷现身,霎时灵风穿堂呼啸。
“天兽啊!”
有宿老惊呼的道。
“此子有大造化。”
也有宿老极为笃定的道。
“老蛮子可还有未尽之语?”
有人问道。
老蛮子继续道:“天兽乃前古蒙昧浑沌时化就,禀受西方金德而降,授天命,有至德,便是千粒毒丹滋养此戾质,也难让其肉身化成天兽之形,故而此子才堪堪成了这副长脖猛虎之妖形。
虽是不伦不类,但到底得了一点天兽形表,而这也消耗绝大数的丹力,令他尚有一线生机。”
听到这里,众人恍然,便是姜黑枭也明悟几分。
他心中还在好奇,这丹力怎有后继乏力之感,不如先前一般暴烈。
另外还有一点,昴日星君若是真以此丹将他化为妖魔,以此作为赌斗中的消减,这便是违背了赌斗中的铁律,大大的改变他这生息之常式。
就在这时,那位提议大义灭亲的枯瘦宿老霍然起身。
“兽形已成,凶威难测,此非人力可驯,实乃姜家门庭之祸胎,福地隐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还请家主以大义为先,肃清门庭,以绝后患。”
此语如金石相击,字字裹挟寒意。
其身后的一位宿老,亦随之微微颔首,目光闪烁,隐有附议之意。
“荒谬!”
另一侧一位红面虬髯的壮硕老者拍案而起,震得灯焰摇曳。
“姜黑枭乃我姜家血脉,身中妖猿奇毒,方遭此厄。
老蛮子辛苦救回,岂是为引颈就戮?家中尚能稍抑其狂,足见其灵性未泯,此时言灭,岂非自断手足,寒了族人之心?”
“观其形骸,骨突筋虬,脖曲如蟒,獠牙森然,此等异类,焉知非妖邪假托?”那枯瘦宿老其言字字诛心,显然要让姜黑枭和妖魔二字死死的捆绑一起。
“这就是消减,正教对于异类的成见。”
姜黑枭忽然明白了昴日星官的消减目的,这果然是上乘诛心手段。
他还以为昴日星官对他正体那样的和气,一副百依百顺的模样,赌斗之中或许放水输给他,没想到这一次比一次高明,让他从中领悟颇多。
此时众议汹汹,唇枪舌剑,言语激荡于祠堂。
“血脉相连,岂能轻言弃绝?
然戾质深种,丹毒缠身,留于福地,确如抱火卧薪,稍有不慎,星火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