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过来,寒山道人本意先去桃林,取他心心念念的甲子蟠桃。
马灵那妖猿好显圣于世间,将紫定山当成自己炫耀灵迹的工具,凡是登梯入山者,均可在山内寻宝探奇,可外人若真取到重宝,马灵必是第一个不乐意。
好比在桃林之中,马灵一定重点盯防那里。
一旦登梯入山者,取甲子蟠桃超过两个,那马灵必然出手干扰。
这种穷大方虽然让寒山道人极为不耻,可无奈他还得借对方这神仙梯的由头寻宝,偏偏到了紫定山中,他那黄桑师兄又要先来封岩前再尝试一番。
这不黄桑师兄再次苦试无功,等到真灵派的小子意外来到,寒山道人则隐去身形,躲在一边观察。
这是他自炼成外景·空游寒石潭便养成的一个好习惯,便是在元神修为上强他一筹之人,一时半刻也难以洞察他的形迹。
见这真灵派弟子在黄桑师兄面前装傻充愣,对着封岩又是烧,又是凿的,硬是将师兄给气走了,寒山道人更加确定这小子必然是有备而来。
当封岩被其轻松解开,且在其入府,主动刺激府中的禁法,以使府中灵性认主,这时寒山道人就明白此人能对灵府妙筑有如此了解,背后必是有高人指点。
对于这座灵府,他倒没有什么想法。
在黄桑师兄那里他就已经知道入主灵府需要缘法,不是可以强夺的。
什么是灵府的缘法,直观的来讲就是谁能找到这里,谁又解开封岩,那这人自然是同灵府缘法深厚。
再说他身为玄门正宗,就是心里有些想法,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夺取,还是夺取一位正道后辈的机缘,这事要是传扬出去,他定是得身败名裂。
那一根根的经络还在贴合黑枭身上,血衣已变作血茧。
这样的变化,正是潄寒居认主的迹象,黑枭没有反抗,积极的回应灵府内的灵性。
在他的感官中,一整座潄寒居变的熟悉起来,好似他已经在此久居多年,穹顶上参差冰棱,窗棂内结凝冰魄,梁柱上沉水乌檀,一切都如数家珍。
慢慢的,血茧褪去,经络重回冰地之下。
那股股寒烟再次穿府而过,于灵府混溟池内的一十八根甘露水柱间中凝成霜雾,缥缈聚散。
在雾影摇曳间,根根水柱之中都有奇光绽绽,那些都是封藏在此等宝物。在延寿宫鹤堂内的相关记载中这样说道——大老爷所封灵筑三十三,小瀑灵筑「潄寒居」曾添为一处偏殿丹室,备存丹材、鼎炉、催消二扇等用物。
黑枭没急着取宝,在彻底炼化潄寒居的灵性,这才留心起寒山道人。
这时候,他已对潄寒居内的一砖一瓦都十分了解,很快察觉出不谐之处,那是一抹淡淡的影子,酷似晃荡水光,游贴在冰面上,几乎同府内冰辉晶光混杂难分。
“恭喜小友得此灵府,不过我建议你务必速速回转世间。”
“前辈何意?”
“神仙梯是看守桃林的马灵所设,他不过是守林小吏,仗着几分背景,做此梯以显圣。
但他也并非是一头愚妖,相反法力极高,世间难寻,他知道只要登梯之人无损山中灵物,那么做此游戏之举,便是无伤大雅,也没有人会去揭发他,落的个小题大做的名声。
为了避免你等误得重宝,触犯禁忌,连累于他,必是密切关注动向,你如今得灵府之事,他那里多半已知。”
说完这话,淡淡的浮影中,寒山道人从中脱出。
他见眼前小子听闻这一番言语,面上丝毫不露惧色,反而一副怨毒之色,恨极了马灵的样子,暗道这小子莫非真如黄桑师兄所言,在姜家被宠大的,天不怕地不怕。
“妖猿敢夺我机缘,真灵派上下必将他挫骨扬灰。”
黑枭额顶煞气浮动,面色一黑,这动气之下竟将本相现了出来。
“好丑恶的小子。”
寒山道人暗惊一下,他也是见多识广之人,知道这非妖异之相,不过先天禀赋不同,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道:“小友何必动气,我乃黄庭宫寒山真人,之所以隐于一侧,就是在你得宝之时,以元神观照那妖猿手段。
如今看来,在这紫顶山中,他还不敢闹出动静,定是等你回去人间再暗下毒手。”
“前辈高义,小子谢过。”
“哈哈,我明白你对我还存有戒备,这也无妨。
我和黄桑师兄在桃林取过蟠桃,便在门户那里等你,回去时若要我等援手,过来唤一声便可。”
寒山道人一副以长辈口吻说过此话,将走之时又是肃声说道:“正教三宗之中同气连枝,若是遇到危难之时,自是外御其侮,切不可在临敌时再存疑心。”
“是,前辈。”
黑枭一副汗颜的样子道。
寒山道人不做丝毫贪恋的模样离去,待到了外面便同黄桑师兄说了潄寒居的事情。
对于黄桑法师而言,在见寒山师弟于瀑后拖了这许久,便知那小子身具缘法,心中不无遗憾,但是倒没有特别情绪,反而担心寒山师弟的心态。
他知道师弟约他来紫定山内,抱着必得蟠桃而延寿的心思。
可如果桃林之中未得蟠桃,这座曾是老星君一处丹室的灵府仙筑,或许是其延寿希望之一。
作为正道真人,寒山师弟自是不能巧取豪夺,即使寒山师弟有此邪思,他黄桑也然不允,事关黄庭宫正道声名,怎能容许寒山师弟肆意妄为。
所以寒山师弟向那小道人这样卖好,这是以期将来结下善缘,好在那座灵府中看能不能讨得一枚延寿灵丹,对此黄桑自然选择了默认的态度。
人寿将尽,神思昏聩,举措昏乱,便是正道高真也无可避免。
这次他答应寒山子陪同来此,一是再探灵府封岩之事,二是遵从上命,评判寒山子是否已是渐失常度,堕于邪途。
在黄庭宫中,宿老和掌教绝不会允许一个整日忧心自己寿衰身疲,言动渐失清和,变得乖戾趋利的真人,在将来某个时间坏了山门内的浩然正气。
黄桑法师在听过灵府事情,没有和寒山师弟多说什么,一切都在不言中,他相信寒山子明白自己的处境。
......
潄寒居里,黑枭趺坐在地,没有着急探索此处。
在他身外,一团银光蠕动,渐凝鼠形,尖鼻耸动,爬到了黑枭脖后,小嘴一咬,将一小缕的发丝咬下,在嘴边呲溜一吸,细细的咀嚼了起来。
黑枭朝着这珍宝鼠伸出手来,那小小鼠嘴吐出了一撮白毛。
这根白毛显然是马灵暗中所留,目的就是为了监察他的一举一动,确保他在山中不做什么出格之事。
只是不知是自信,还是疏忽,又或者其它原因,即便他发掘了一座灵府,马灵也没有出手阻止,难道真如寒山道人所说,等他出山之后马灵才会动手。
抬起手掌,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掌中符印发出。
在身后立马多了一道墨渍般的高瘦影子,不属于他的影子,这就是大青姑在他身上所留的魔仆。
“出山回禀阿姐,就说我在城外偶遇机缘,登神仙梯而入紫定山,但被一老妖盯上,此「易形」老妖欲趁我从山中回返人间,来夺我所得宝物。
这老妖名唤马灵,中夷山白猿得道,在易形中已到了易髓变化,千万不可力敌,请她去信金精山姜家寻求强援。”
第741章 卷龟,定光幛
所谓行‘易之道’,旨在变化二字。
‘变’者变神;‘易’者易形。
能变能易,名上仙籍;不变不易,不离死厄。行变易者,谓常思‘五四之道’,也曰九易变化也。
这易形一步里的五四之道中的五之一字,便在于易气、易血、易精、易脉、易髓,而四则是易骨、易筋、易发、易形。
这妖魔炼形得道共有三步——幻、蜕、易,而这易形一步就是得道的最后一步,若是按照道门炼气丹道来算,那便是对照着炼虚还神这一步。
易髓乃是九易之五,也是五四之道中前五变化中的最后一步。
换言之这易髓同炼虚还神之下的胎灵五境圆满相当,马灵拥有这样高绝道行,再加上自身不俗的背景,这才有拿紫定山作为显圣场地的底气。
黑枭若有这等道行,做事定然比马灵还要张扬。
当然也只有马灵这种只差一步,将成妖仙的老妖,在犯下过错之后,正体将之过错挽回,才显此功之重大,也可凭此功在延寿宫中更进一步。
只是要达成这目的,还有一个难处。
这座潄寒居乃是前古灵筑珍宝,还曾被老星君拿来当作丹室使用过一段时间。
值得一提的是延寿宫内的经卷古本虽对这一段时间没有具体记载,但在前古那段不记年的时期,这段被当作丹室的时间少说也有个百千年。
也就说这里封存的丹材,很可能是前古环境中所独有。
在这里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座灵府还不足以给马灵带来麻烦,因为黑枭获得这座灵府,完全可归咎于他的缘法。
所以他接下来需要冒险,在紫定山闹出一个极其轰动之事,这也是他多年来首次施展本尊的珍宝鼠,将马灵窥探他情况的暗手给暂时封存的原因。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好再给马灵知道了。
在紫定山内,除了紫魄峰之外,其实并无惊世之宝。
不过有那几样法宝比较特殊,并非老星君常用,乃是其云游所得,还有仙友相赠之物,因是灵性特异或功用偏门,又或将用于他日,故而被老星君随手封存于山中秘地之内。
这经年累月,连延寿宫中人都未必尽知详情,唯老星君与极少数故旧知晓。
他能够得知,还是因小寿姑乃侍奉白鹤童子的近身侍者,常听童子提及老星君旧事,她将这些旧事一一记录,送于雁虚山中,故而黑枭能对紫定山深处几处尘封的藏珍秘地略知一二。
可以说推举小寿姑,绝对是正体做的最明智的决定。
因为这些关乎老星君的旧事,不是可以推算到的,小寿姑将之私传,绝对冒着巨大干系。
在这几样法宝中,却是有一样奇宝,似乎干系颇大,此宝一旦被动,必是能给马灵惹来大祸。
那宝名为“紫麻定光幛”,此宝能够炼成,原因还在于大夏一朝中,曾闹得宝光州大乱的一株紫麻仙草。
这紫麻仙草长在东极之东,服用之后,可练成一种神目。
当初此草意外出世,闹出极大风波,便是雷部一些灵官,斗部的几位星君也不顾规矩,屡次暗中出手,最后身在世外的老星君默推玄机,只隔岸观火,善诱利导,便使此草化消,而炼成一件法宝。
此宝在展开时,不过方寸薄纱,迎风一晃,立化百丈定身神光,晶莹剔透,光气森森,能御诸般真火、魔焰、邪毒,更能化出一根紫麻绳,捆绑元神,专克左道阴魔。
平时不用时,收作一团寒星,就藏于潭龟君所居的「辟寒潭」内。
没有过多犹豫,黑枭身子一跃,坐定螣蛇气魄宝相之上,掐诀念咒,沟通“潄寒居”内的灵性,传达元神念头。
待灵府内的灵性收了自己的念头,黑枭鼻下一喷,二气交织编合,成个细藤篮子似的样式,接着他的右手引篮向空,叱一声:“凝虚返真,芥纳须弥!”
霎时整座灵府应声而颤。
晶冰四壁流光疾走,朱砂脉络如赤蛇归巢;穹顶悬垂的百束冰棱齐齐倒缩,寒烟冰光凝成珠玉,叮叮然坠入虚空。
潄寒居中的梁柱虬曲之形渐次模糊,混溟池内的一十八根甘露水柱骤放毫光,将这整座建筑轮廓映得通透如琉璃灯罩一般。
但闻“铮铮”三响,似冰弦连振,灵府应声坍缩——府门凝作寸许匾额;冰壁折作蝉翼冰绡;沉星铁榻缩成棋子大小,不过三息,整座建筑竟缩成拳头大的玲珑之府。
那二气篮忽生吸力,悬空灵府滴溜溜旋转,轻落在篮底。
“走!”
黑枭笑对篮中的灵府道:“咱们去潭龟君那里拜访,这老龟为人老实,最好糊弄,咱得先把他引开,可别连累了好人。”
.........
依循记忆,绕过几处喷吐丹气灵瘴的洞口,抵至山阴一处地界。
这里寒气刺骨,山壁皆覆厚重冷霜,晶莹剔透。一方深潭静卧谷底,潭水漆黑如墨,森森寒气便是从此溢出,冻结空气,形成无数细碎冰晶悬浮。
潭边冰柱林立,形态诡谲,此处正是辟寒潭。
黑枭臂弯提着小篮,屏息凝神,正欲感应潭龟君所在,忽闻一声震耳欲聋的哈欠,震得冰屑簌簌落下。
循声望去,只见潭边最大一根冰柱后,转出一个庞然身影——龟甲如墨,爬满细碎霜纹,脖颈粗如梁柱,顶着一颗布满褶皱、睡眼惺忪的巨大头颅,正是常居此潭的潭龟君。
潭龟君慢悠悠抬起眼皮,浑浊巨眼扫过黑枭,却没有开口说话,而是伏于潭畔一方石案前。
那石案不大,乃照人之尺寸所设,在潭龟君的面前,就有些过于小巧了。
潭龟君伸长粗脖,贴到石案上,眯起来一对老眼,在朦胧到冰雾里有些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