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卵胎化 第463节

  师傅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滞,仿佛被这鹤唳涤净了心神,其轻轻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微乱的衣襟,又捋平袍袖的褶皱,动作间流淌着一种道人从未见过的郑重。

  门中师叔、师伯辈的不少,就拿这一直在东海边上小郎山苦修,近几年前已重归上府的那位天河峰师伯来说。

  其以三十六年之精神,得东海龙宫,及其东渎漓江水府这两家中的万万水族之助,业已将「九曲天河真法」中的三三弯错灵河炼成。

  在这道灵河内,每一滴真水都经龟鳖鼋鼍之水中介怪所提炼,看似有形无质,却重逾百斤,一经施展出来,便如当年赭熊州内天倾西南,银河自天际倾泄而成流瀑一般,无论多大的阻碍,俱是一冲即垮。

  这等莫大法力,才是正道之翘楚,天下之名宿,那位师伯一经回归,门内气势为之高涨。

  只是他听说,在四五十年前,门内还有一批和这位天河峰师伯齐名之人,只因几人法力渐高,功课又深,无法久行世间,俱是纷纷归隐,各遁一方。

  道人出神之际,剑光终于落在仙山一处峰顶,停于青石坪上。

  足下石面微凉,一条蜿蜒小径没入前方稀疏的竹林,竹叶在云气中显出朦胧的苍翠。

  林深处,两间茅屋静卧,柴扉半掩,檐角低垂,朴实得仿佛山中寻常樵户。

  在这茅屋前,有一株虬枝盘曲的古柳,似有生命般吞吐着云气,而云气中盘着一些龙蛇般的小兽,一个个卷着枝头下探,朝着一老一小看去。

  “金童师弟可在,扰你清修灵舍,还望见谅。”

  师傅的脚步停在柴扉丈许之外,袍袖无风自动,刚要弯腰一揖,忽然身外万根金毫细光齐齐一绽,便见师傅身形一僵,待金毫敛去,师傅已挺直起来。

  “兴化师兄言重,你我多年未聚,何来叨扰。

  以你我交情,若让你在门前行礼,岂不是折我福寿,师兄可是要害我。”

第716章 劫数,小聊时

  柴扉无声洞开,露出小院一角。

  师傅似与主人颇为熟稔,示意自己随他进去。

  院中陈设更是简朴到了极致,唯见石凳石几,纤尘不染。

  院心蒲团之上,端坐着一位葛衣老者,只见他须发如银,随意披散,面容却红润如婴孩,一双眼眸澄澈平和,没有半点波澜,更无一丝凌厉锋芒。

  “金童!”

  这个称呼道人在山门中听过不少次,当然更多的还是灵虚法师。

  法师之称乃是专对金丹四境之中,法力和道行,乃至名声、德行远超山门同辈者,且在正道和旁门异派内均无太大异议者,才配享有的一个称呼。

  这就如现在那位已炼成婴孩,已经重新入主上府,担任署理的离朱上真。

  那人在蒲团上含笑望来,目光落在道人的身上,温和得如同春日暖阳,先前心中因陌生而生的拘谨与忐忑,竟是被这目光无声地熨帖、消融。

  “师弟你这定身术愈发精熟了,不过你这幅模样又是闹甚鬼?”

  “哈哈,师兄果然法眼。”

  季明在蒲团上笑了两声,须发乱颤,一片清光过后,蒲团上现出妙道真修——头戴金冠,身穿皂沿烈火绯袍,左手提着篮儿,右手拿着扇炉的催火扇。

  “方才神游山中,采摘老药,炼上一炉灵丹。

  这不师兄过来,一时神感有应,着急忙慌的神游回窍,连这提篮扇子都没来得及放下。”

  季明说着,见兴化师兄身旁小道仍在立着,于是一抬手,一只粗陶壶自行悬起,壶嘴微倾,一道清碧的水线注入石几上的陶碗,“坐下吧,山风冷冽,先喝杯粗茶暖暖。”

  “这是小徒申阳,二十三年前往黄庭宫祝贺谢教主千寿时在中土所收,根骨尚可,不过胜在勤奋努力,老实周正,识得大局。”

  “太平山申阳,拜见灵虚师叔!”

  申阳极力掩饰自己的紧张,拱手拜着,而后又拘谨起来,小心的虚坐下来。

  “你可认识我那徒儿?”

  季明对申阳问道。

  “丁师兄久在谷禾州中清修,偶尔来山门述职,有过数面之缘,算是识得。”

  “我再问你,这小子这些年在修行上可有懈怠?”

  “这...不知。”面对这位灵虚师叔似笑非笑的神情,申阳不得不说再次说道:“据说...丁师兄偶尔幽会天上仙娥,门内的师兄弟都是艳羡非常。”

  “胡说什么。”

  兴化真人面色一肃,几乎生勃然色变,呵斥的道:“扑风捉影的事情,也拿来在你师叔面前说道,我太平山中何时有此门风,还不滚下峰去。”

  申阳神情苦涩,自己就是担心惹祸,才加上个据说二字,没想到还是被师傅揪住,早知道不说了,闷闷的下峰而去。

  “师兄,你真是一如既往的袒护后辈啊!”

  “我知道师弟你素来教徒甚严,以身作责,那丁如意和绿华仙娥情缘已深,又在丰囷山华蜕洞内历经生死考验,情比金坚。

  如今仙娥积功已满,得以重回真女宫,二人天上地下隔着星河,难有聚时,幸蒙散人贞太公点拨,才偶有相聚之日,师弟可别行棒打鸳鸯之事。

  师兄我现在年纪大了,可是看不得这等苦厄。”

  季明被兴化真人这无赖孩子气般的话逗得哭笑不得,只好不提此事。

  他也知道当年自己指派绿华仙娥参与赤意郎君营救之事时,心中对此并无十拿九稳,故而对其隐有亏欠。

  毕竟那位赤意郎君被镇压许久,一直忍苦受难,定慧日益坚深,其性功必然有增,再加上身负千道翼宿劫念,静中参悟之下,未必不能破而后立。

  对方这骤然得释,纵是季明百思千谋,面对赤意郎君这样的变数,也是难以计全。

  那一次大营救,哪怕季明事后细推,也难得其中详尽,便是现在也只知其中一二。

  大抵是在营救中,绿华和那位隐居丰囷山华蜕古化功来了个里应外合,几波周折将赤意郎君救出后,便在华蜕洞这准备避过风头,期间古化功和赤意郎君不知因何火并,斗法中牵连绿化,几令其身涉险境。

  要不是陆真君暗中安排得当,又有丁如意在丰囷山外从旁接应,绿化仙娥定然福祸难料。

  这整个事件最后便是以古化功和赤意郎君双双失踪为结果,但是季明知道陆真君在其中定有极多布置,不然陆真君不会在事后几年,给季明送来一份《太乙甲部真经》中神星篇的古老解书,以作一二补偿。

  这一本解书乃是钱祖手卷,就是那位文星降世,首创玄冥星宿将的钱祖。

  这份解书的确帮了季明省却许多苦功,让他对于接下来渐入精深的真法修行略微有了一些想法,那将玄冥星宿将造像请入庙观,收受香火的法门,便是受解书启示。

  在同兴化真人略聊些闲话,这才谈到真人此来的正题上。

  谈此正题前,兴化真人的目光落在那株虬劲的古柳之上,见到柳绦飘飘,风声阵阵,其面上也浮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沉郁,仿佛深潭之下有暗流奔涌。

  “云海之下,浊气渐生,如地火奔突,已非一日。

  金童师弟,你虽在世外仙山,但善于溯知过去,当有所感。”

  季明脊背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一分,眸中瞬息闪过一丝凝重:“近年天南四方少有异动,迥于从前,可见妖氛暗动,行迹亦较往日更为诡谲难测。”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兴化真人缓缓吟诵,字字如金玉坠地,道:“此非一山一池之劫,乃天南乾坤倾覆之始。浊气上冲霄汉,已污清源,非雷霆手段,难涤寰宇。”

  “真君有何法旨?”

  季明肃然问道。

  “法旨没有,只有口谕一道。”

  听到口谕,季明掐诀在前,道:“灵虚子恭听谕令!”

  “有些山门,根基已为浊气所蚀,表面光鲜,内里早朽如败絮。

  若遇此类,当断则断,不可存妇人之仁,反受其噬。舍小枝而存主干,非是无情,实乃卫道之刚烈。”

  “何山猖獗,请师兄示下。”

  “百禽山,神竹观,还有...双身寺。”

第717章 谋划,混元气

  百禽山和双身寺这两家的来历源流,季明有所听闻。

  那百禽山为世上妖魔门派,历来门徒都是遁世藏形,其首创此山的一代教主乃是南姥神山素石寨武猿上人师弟静海客,原形实为一通臂老猿。

  因其立誓昌大诸方妖魔,使之化邪为正,故而得成正果之时,遭群妖围攻,不得已在海外兵解,转劫一世仍是妖类,可见矢志不渝。

  静海客这一世便是一直隐居兰荫方危鸟山烟波庵中的百禽上真,在季明当初听说此等妖辈之时,其已然得成人道,为散流之中的金丹人物。

  百禽山位于落银湖中,山中现由三个老泼魔共掌,妖氛不小,自视为南姥神山正统,又和云雨神庙殊为亲善,一直都是湖妖之中的领军人物。

  因此每逢云雨庙内大小毛神,及其千百湖妖同太平山产生事端时,百禽山内三个老泼魔必是冲锋陷阵的角色,早已被太平山视为眼中钉。

  至于双身寺,全赖天南淫僧空乐老佛成名。

  这寺中大小僧众只寥寥数人,可却是一等一的既淫且暴,仗着老佛所传的欢喜双修法门,在杂流散修之中很得追捧。

  不过此寺中僧尼都善敛息匿形之道,作恶犯奸之时也非任性逞凶,总是兼顾首尾,料理妥当,故而被冠以狐僧之名。

  季明那第二元神之身蚩神子一世中,就曾见过老佛逆徒血林主,单单从面相气质上来看,此人真不像一位妖人魔党,其言语之中对道佛两门都有极深见解。

  可惜小福地一役中,地肺火气爆发,累及他身死道消,连尸骸都已找寻不得。

  听说血林主被双身寺中空乐老佛驱逐后,因心存嫉恨,盗了双身寺中「阎魔颅器」,当时没找到血林主的尸骸,季明为此还惋惜了好一阵子,认为自己和一佛宝失之交臂。

  至于三家中的神竹观,季明却是没有听说过。

  当下兴化真人为季明介绍起来,语气中颇多忧愁,“百禽山造孽已久,双身寺更是世上遗毒,两家正是应劫时候,可唯独这神竹观远在西南远荒,天地荒极之处,不知...掌教真君何意,非要灭此一观。”

  季明听着,也是颇感意外。

  陆真君素来还是颇重声名,为人更是持重,少有落入口实之处,这无缘无故的,怎会灭一家法统。

  “真君必不做无缘故之事,师兄难道没有一点猜测?”

  “倒也不是,但就是这点猜测才让我困扰。”

  兴化真人面上愁容更浓,说道:“神竹观中竹癖隐士乃是异类楠竹入道,历来高居世外,修身养性,少履红尘,我曾有缘与之一见,难得的清雅之士。

  惜因一段缘法,与南姥神山夫妇成莫逆之交,一旦大劫起势,此人难免因一时意气,为正道造下无边孽祸,可是论罪于前,又非我辈所能为之。

  我知掌教心思,兵者,死生之大事,变化之诡道,胜者为王,何论道德。”

  季明手中掐诀,已在默默推算起来,这一推算,竟是推算到自己那慧根竹竟和这位神竹观的竹癖隐士,也有莫大的关系,而且此神竹观似关乎他的成道之机。

  当下掐诀之手抬起,也不顾兴化真人在场,细细推算起来。

  兴化真人见金童起手推算神机,即遣所炼「九面玲珑玉神」辅益,只见九张玲珑兽面一一浮起,彼此气机勾连,宛如一串面具似的抖颤虚空之中。

  当这九张兽面齐对季明,元神测算中所捕捉到的神机一下清晰起来。

  季明没有丝毫犹豫,动用这十二年方才恢复过来的瞳子神之能。在其元神之中,立马有见一团终古疾旋如炽轮,吞吐大千的球体。

  此为乾阳混元一气之球,本是鸿蒙未判时一团至阳真精。

  当混沌未开之际,此类纯阳炁核遍布虚溟,其数如恒河沙数,不可称量,多具阴阳互抱之形,旋引混元,永劫不休。

  彼时天地胶着,元炁壅塞,苍穹垂覆若釜底。经无量劫会,诸混元气球鲸吞八荒清浊,渐次磅礴,中有乾阳之属,质秉轻灵,性趋炎上,竟破混沌而飞腾。

  待乾坤定位,穹窿日高,此类炁核尽跃九霄,依阴阳涡旋之理相衔相引,列布周天。

  其旋轨暗合自然,吸力牵星月,光焰照河汉,终成煌煌列宿,万古循行不移。

  然有数团异类,虽秉乾阳之名,却暗结地浊阴煞。

  其质驳杂沉滞,升举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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