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梵志听到此处,不禁口诵南无,道:“佛门高僧最善洞彻他人心性之纤毫微末,我料想那冷翠山必是板直之士,才会明知中此算计,亦陷其中。”
“是也不是。”
马王小神点头又摇头,道:“冷翠山一向恩怨分明,落败众僧佛法之下心服口服,而承了众僧之情,脱身于地窍之下,也自当还了此情。
不过他到底是妖中雄才,哪里能被肆意摆弄,如果那些高僧强令他做事,必是暗中存心使坏,十分力也只出个三分,叫高僧们好事多磨。
所以那些高僧才会授计于我,他一见到我来,就已苦笑数声,与我明说此事,称碍着我这故人情面,他便不好出工不出力,只得全心助我成事。”
经马王小神如此一说,无人不对佛门手段感到心惧。
梵志小心的问道:“你与那鼎海魔会面,到底所为何事?同此次广元水府出世,又有什么关联?”
“雨下了很久了,我也该会一会这些正道人物。”
马王小神这般说道。
第601章 魔装,镜光阵
第七日,地肺受镇,天空也终于放晴。
众道离去林中,来往于江心之上,观江上水色青碧,宛若澄澈空明之境,一时贪看数眼,只见得:
滔滔翠浪,荡荡清澜。
滔滔翠浪翻琼玉,荡荡清澜卷碧绡。
近观可鉴云霞影,远眺能分草木形。
粼粼千顷碧,滟滟万重绡。波光漾处如浮玉,水色凝时似冻膏。
鸥鹭争栖,鱼龙竞跃。
鸥鹭争栖贪潋滟,鱼龙竞跃恋澄明。
偏有汀洲杨柳垂金线,沙渚蒹葭曳素绦。
川泽渊潭寰宇遍,涧潭溪涧九州同。造化本藏奇妙处,独闻苍江碧波泓。
在江心一处,回龙姑和元刃师太,及其祥锦真人分别悬坐于虚空三处,季明和丁敏君站在元刃师太身后,丁如意因非受邀之人,在江岸暂留。
在回龙姑身后,真灵派一行五人气势不振。
有鉴于谷存风和灵虚子先前斗法的表现,真灵派中的几人心知此次探宝之行,必要避这二人的锋芒,因而一个个心气不盛,暗自气馁起来。
就是深沉内敛的赵池,也是愁眉不展,思量入府之后,如何同二人展开合作,而不至于被其驱策,沦为水府探宝的附庸。
赵池瞥了一眼全副武装的灵虚子,愁眉更紧一些,身边的姜虎彪已是乖顺如鸡崽似的,不时拿敬畏的目光瞥向那亮出一身宝器的灵虚子。
随着黄庭宫三位老牌真人的作法,江心有处涡流产生,涡流内的千钧流水向下内凹,现出足有三四十亩大的空洞,空洞边缘一圈如悬瀑飞挂,在广阔的洞内激起千寻水汽。
在空洞的底部,运目遥视之下,有见城郭楼台草木隐映,人马驰聚于烟雾之中,宛若另一处人世所在。
谷存风跃跃欲试的样子,放在平时必是说上几句壮词,烘托此刻即将探寻重宝的气氛,但是不知怎的,他总是格外在意元刃师太背后的那位。
见其稳重的一动不动,像石头,像松树,不由得被其影响。
季明趺坐素莲之中,将舍利磁瓶托好。
其脑后至阴至阳两大宝器变幻成青赤二光,一如阴阳双鱼在上下追逐,奇韵流转,光色幻丽。
在季明的背后,还有一簇浓烈的黄烟,正在滚滚上升,烟中浮有一方金匮,或隐或现,同青赤二光的韵感不同,煞是不祥,视之心悸。
在他的一只手上,指缝间夹着四张符纸。
这些符纸上没有符咒秘文,而是记录着四个老魔的名讳—马王小神汪庐,活玉狐娘胡花,秘力骷髅梵志,还有就是粉罗刹钟灵慧。
这些写在符纸上的名讳,乃是利用金匮施展「金匮祭人术」的必备条件,季明既然已经决心动用此件魇宝,那自然是要提前准备周全了。
“来了!”
回龙姑出声道。
在江心空洞之下,隆隆的巨响逼近。
在下方,有重重的水光缓缓浮上,印在众人的身上面上,大家都已见到那上古城郭中的一角,谷存风和丁敏君首先身剑合一,准备入府。
这时江上翠浪清澜间,有一小舟泛来。
那舟上有一艄公,戴笠披蓑,撑着两片拨浪的浆板,在舟上作俚歌高唱的道:嘿嘿!蒿点鬼门八十一道潮哟~老汉见得铜棺化作烂木梢!
你说富贵险中求,他道功名浪里淘。金银元宝不如半瓢老酒浇,醉看江心月牙叼!
嘿嘿!莫嫌艄公破调惊飞鹭哟~唱破浓雾自有日头照铁锚!三更沉沙五更漂,冤魂抱着浆板摇。前头书生问因果,后舱娘子哭夭夭。”
“好歌。”
祥锦真人抚须一赞,还合着拍子哼了一段。
“哈哈,祥锦子,这偌大的一家黄庭宫,只你黄龙庙里还有几个妙人。”
舟上艄公拿开头上斗笠,露出一张枯槁的面容,凶眉倒竖,獠牙外露,髻顶有个剑柄状的饰冠,在两边的肩肉里各插一根白骨短矛,深入肌骨,仿佛天然生就一般。
在那左右矛尖之上,各挑一个拳头大的绿鬃马头,碧瞳闪闪,乍现无限恶意。
这艄公将身一抖,蓑衣变作一件人皮血袍,袍上千余生魂游走,皮袍内里还衬着一套骨胄,那骨胄穿在其身,就像是套了件森白骸骨在外。
“秘炼煞骨魔装!”
祥锦真人心头一沉,特意出声提醒。
这舟上的马王小神能三番五次纠缠回龙姑,似不受黄庭宫制约一般,就是因为其师傅曾从苦海之下寻获佛门高僧一套遗藏—金刚护身法装。
此护身法装乃佛门一位高僧有证二果「斯陀含果」后,为了求证本尊忿怒相所炼就,从本尊的诸道因缘中炼出,最是善于歼灭佛敌和魔众。
那法装被马王小神之师以无上魔法重重祭炼,由神装转炼为一套秘炼煞骨魔装,后来其师傅寿数枯衰,就将这一套魔装传到了马王小神手上。
依仗此等魔装,再加上马王小神新晋胎灵五境的道行,自此纵横无忌,凶暴无俦,渐为中土赤县州诸方道土内的左道巨擘之一。
马王小神在舟上刚现魔装,一片强光自江心层层铺照下来,转眼整段江面上下,俱是道道交错铺陈下的耀光,光刺刺的闪亮数十亩方圆。
“好个外景·镜中无量光阵,以外景化作奇门之阵,端得奇妙,可惜你选错地方。”
“不妙。”
听到马王小神叫嚣,祥锦真人心里咯噔一声,接着只觉他显化的外景内有一股沉坠之感,数十亩的耀光被马王小神拖入江心,坠入涛涛江水之内。
在水下三四丈时,他那外景·镜中无量光阵里,万千道交错照出的刺眼镜光已是受阻,纷纷散射于水中,再无多少威力。
“我来!”
眼见马王小神势不可挡,元刃师太即刻显化外景·翠尾金刀禅院。
只见一座翠峰自云端沉下—真个云霞幌亮,天日大明,白云绕青峰,翠藓攀金院,山水争流不尽,奇花斗芳不谢,好一座宝山峻峰金刀院。
这座嵯峨翠峰如玉兔捣药杵似的,一下捣戳于透闪镜光的江中,霎时间在峰底之下,被捣戳起的两重碧浪,一如两面高高耸起的陡峭悬壁。
回龙姑担心广元水府那里生出变故,于是对季明和谷存风等人出声道:“快,你们几个先行入府!”
第602章 苍生,暴洪刷
固城,西水河畔。
此地位于苍江上游源头一带,同下游前几日阴雨靡靡不同,早成暴雨之势。
所谓积阴为水,积阳为火,这处接近苍江源头的上游河域,水系并不发达,而南北两岸林木俱被鼎海魔冷翠山施法根根拔清,致使山陵土石裸露,地基松垮。
此值连日暴雨,阴气久凝,雨泽连绵,两岸无木可依,致土失其固,泥沙俱下,河床日高,渐酿水潦之灾。
在两岸地势起伏平缓之处,又有鼎海魔冷翠山凿开大山,垫塞缓地,两岸顿时成了两堵高墙一般,在两岸前头的固城西畔又有泥沙积拱,成了堤坝似的。
如此,前头两边俱堵,此时这段河道的水位已是超过固城外城墙。
这一日,暴雨渐歇,一口大鼎安静的悬定高空一处,将雷云暴雨一点点收敛于鼎内。
在一旁的固城之内,城内的家家户户早已疏散四离,仅有的几家庙观之中,有些许法力的僧道早已被打杀,一具具尸身曝于祈天法坛之上。
鼎海魔的目光在城中转了一圈,很快又转向自己的那尊水王鼎上。
这一次连日所降的暴雨,耗去了他一滴「先天壬水」,他暗想这已是足够偿还那些秃驴的人情,待他按照吩咐,倾泄此处积酿的洪水,那便是两不相欠。
鼎海魔冷翠山在此地深吸一口,渐渐沉淀下来的水气,被他吸了个满鼻。
他注视数十丈淤坝之下,那条缓缓流淌的苍江河道,喃喃自语的说道:“别怪我,我已经给了一些警示,可惜你们似乎没有半点觉察。”
前面数周,他在此施降暴雨,江中的水脉有感,不耐此等饱和雨水,有往下段河道泄出水气,当时冷翠山并没有施法来阻止水脉自发的宣泄水气。
于是才有金沙村那处河道上,一连几日的绵绵细雨。
可惜回龙姑等人,都在凝神镇抚地肺,而季明便是有感些许异常,到底一身阅历多从纸张之上而得,没有想到去感受水脉宣泄水气之异兆。
否则他必然能晓得在最上游中,有绝强之凶魔正在蓄意积水造洪,用以冲翻这江心一处,刚刚引动天星真磁,脱出于水脉的广元水府。
“唉~”
冷翠山深叹一口气,蓄洪这本非他所愿,只是无相宝寺的僧人确实是有意将他放走,他得承下此情。
他灭了数百座凡间寺庙,屠了那许多比丘僧尼,按照情理来说,无相宝寺将他镇个万年也不为过,眼下他得以脱身,承了此情,本欲敷衍了事,可偏偏遇到旧故。
旧故有事,他不得不帮。
虽说这位旧人只在千余年前有过几面之缘,可他们毕竟是同在旁门一党之内,他日南姥神山恩师出世,或许还需借助那马王小神之力。
“人人都道神仙好!”
冷翠山凌虚而立,徐徐上升。
在数十丈高的淤堤之上,下面的固城也只似一个大一点的棋盘,更远处村镇在河岸两边,宛若块块褐斑,点缀于郁郁葱葱的绿毯边缘。
“人人都道神仙好啊!”
只有此刻,在即将摧毁下面河道两岸生民的这一刻,冷翠山这样的妖中异类,才能体会凡人那如蝼蚁般的生命,以及他们对于成仙的向往。
下一刻,没有丝毫犹豫,催动自己的法宝,空中的水王鼎猛地一震。
那以两岸群山丘陵作盆,已经蓄满数十里的黄泥汤,再度翻起了黄浪玄涛,这一次泥沙淤积的堤坝只似纸糊,被大水一冲而下,霎时隆隆轰轰,宛如当年天倾东南,银河自天际而泄的情况,真个是:
莽莽连天浊,汹汹接地摇。
泥浆溅处如倾斗,石砾飞时似掷刀。雁鹭难栖哀奔泣,蛟鼍竞遁惧哭嚎。
却见陌上桑麻沉浊底,檐前梁栋逐旋涡。陂塘圩堰平畴没,廛市街衢巨浸漂。
在那金沙村外,江心数十亩的挂瀑空洞之上,洞内的城郭之景渐渐逼近,谷存风和丁敏君先一步驾驭剑遁,二话不说闪入这广元水府之中。
“哈哈~”
江水之下,被元刃师太外景所化翠峰迎头砸中的马王小神口发狂笑。
即便受创不轻,他依旧是欢呼雀跃,只因有感于水脉沸腾,晓得大事已成。
在其左肩之上,所插白骨短矛上的马头,口内喷射一道神亢血雷,击荡开那座镇压自己的翠峰。在遁出江水后,他迫不及待向西远望。
这时候,季明和真灵派一众人等,及其寒山道人,还未遁入广元水府,而那西边江面上裂石崩土,摧林折木之怒涛声,已是声声可闻。
一时间,众人呆愣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