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卵胎化 第378节

  罗姬的语气中满是不解,对张霄元说道:“以他的潜质,完全没必要这样做,即使小福地被毁的主因非他,这样也会落下恶劣的名声,于将来大有妨碍。”

  “或许...他是故意为之。”

  张霄元俯瞰下方,若有所悟的道。

  在下方,整片山脊正被无形巨口吞噬,墨色裂缝中蹿起的不是灰尘,而是凝若实质的橘红烟柱。

  烟柱被地肺中的强劲冲力滚推上天,似凶物一般都撞上天光,忽地绽作上千亩大的赤金花苞,每一瓣中都是烟火流岩。

  地肺的深处还在传来嘶吼,紫红火浪裹挟着岩髓火浆冲天而起,遇到风云即刻凝成漫天的箭雨,所及之处林海瞬间碳化成大片的狰狞黑影。

  季明正在冲天烟柱的一处侧区,周围尽是飞光流岩,从他的身边擦过,甚至可见一座峰头被烧成煤炭似的抛飞上来,抵达身下百丈之处,轰然解落。

  他在热风烟流里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昔日恩泽鹤观数百年的螺溪小福地,已被沸腾的熔岩瀑布淹没。

  钓龙潭更似炼狱丹炉,潭水蒸腾成的白虹尚未消散,潭底喷发的炽浆已将其撕成残缕。

  方圆百里之内,千年百年的古木或被连根掀起悬在半空燃烧,或被地火舔舐成通体焦黑的立柱,这一切的一切都只在瞬息间造就而成。

  不知是否是季明的错觉,那地肺下的火海焦坑里,有见一股极细的青烟喷出,在赤黑之色的烟柱中若隐若现,迎着着日光上冲,似捅破了天一般。

  “这是地气上举,冲开九霄罡风,勾引苍天清灵之气,使阴阳交激...

  难道那恶狗神官推测非虚,子明仙人确实有此隐谋,要借机吒开地牝,以玄黄母气重造小福地。”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又被季明自己否决。

  先不说子明仙人有无这般大神通,单说这再造福地之功,必得先让南斗诸星之力自灵空上界垂降,稳定此域地维才可。

  否则地牝一开,地维不稳,整片区域倾翻过来,纵使仙人也受不了这等损德之事。

  九霄之上,已被烧红了一般,漏斗状的烟柱经久不散,忽见漏斗中央,天破光泄之处有一丛祥云瑞霭,其中有个双抓髻的道人,白袍宽袖,托持拂尘,相貌奇古,作歌而来:

  旋溪垂纶遇龙安,庆阳绝顶筑星坛。玉诀点化青松老,敕雨翻云白练寒。

  餐霞饮石三百转,披火焚身九转丹。霞衣漫卷天门外,紫府犹谒南华元。

  只见道人托着一亩大的祥云瑞霭沉下烟火之中,季明眼神一动,接着一头扎入重重烟幕,迅速的跟了上去。

  那亩祥云瑞霭如荷叶状,抵在喷薄火气的钓龙潭口之上,那些喷薄火气被其吸收,祥云渐大,如遮山之华盖,撑在这如同炼火炉般的潭口之上。

  云上双抓髻的道人盘坐,身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飞鹄老道。

  “师傅!”

  季明硬着头皮上前道。

  飞鹄老道的出现,让季明更加确认这位道人的身份,正是鹤观老祖的兄长—子明仙人。

  老道给了季明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便静看道人在云上施法。

  道人闭目念咒,将拂尘摇了三摇,接着对空挥袖,一条白鳞真龙从袖口内飞出,龙舒利爪,攀着流烟赤火上升,须臾间扶摇千丈,龙吟三声,便见雷部来人。

  行云司下的推云童子、吹雾力士,呼风司下的采风婆子、巽风羽童,还有五雷府和驱电院的雷使电吏,一个个显施神威法力,沉雷莽电闪闪,风雨骤来。

  “好一场熄火消灾的甘霖!”

  不远处,有一道龙影翻来,龙上有人高呼道。

  “钓龙翁。”

  季明心中一跳,暗道一声。

  龙影渐近,顶开周遭的浓烟坠火,轻轻的落在祥云之上,那龙睛晃亮,一下注意到了罡风中的季明,张口道:“就是你小子惹下此番大祸。”

  “啪”的一声,季明还未说话,那赤鬃龙就被骑坐其项上的钓龙翁猛拍了一下。

  钓龙翁看了一眼灵虚子,这是他和灵虚子第四次见面了。

  一次是灵虚子和他师傅来灵辟岫求见,希望自己担任灵虚子的学师;一次是二战前的太平大会,那时灵虚子被封道将;一次是朝勾山风波后,灵虚子在祖堂被论罪。

  最后就是这一次了,钓龙翁知道他们二人彼此的印象都不是很好,也不是很差,算是陌路人了。

  “子明恩师!”

  钓龙翁下龙而拜道。

第574章 老师,灵山化

  破空裂帛响,驾电驭雷惊。

  苍爪撕玄夜,银鳞曜太清。

  长鬃拂动星河乱,铁角峥嵘岱岳倾。

  隐现随心意,升潜任纵横。布云即召云作阵,止雨便令雨收兵。

  但见那翻江倒海真龙相,霹雳为鞭虹作绫。霎时间甘霖普降三百里,洗却火坑浊与腥。这才是仙人造化通玄妙,麟甲生辉耀天京。

  祥云瑞霭之上,子明仙人作法,白鳞真龙降雨,一场普降三百里的甘霖洗清此处焦坑火海。

  遮蔽福地的漏斗状烟柱由浓转淡,高空中庞大厚积千丈许的灰霾被逐渐扫空,焦木炭林个个逢春,再长新叶嫩芽,火海熄灭喷涌甘泉。

  地层高高隆起,山势走向成形,潭成谷地,坡变崖壁,诸丘隆起造峰,山壁悬挂飞涧,翠色青染,草木一新。

  “尔等都过来。”

  子明仙人说道。

  季明降在云上,上前拜道:“鹤观子弟灵虚子拜见大祖师!”

  出于对师傅飞鹄老道交际能手的信任,季明心中的紧张略消,还有闲情去观察钓龙翁面上的神色,其面上是出乎自己预料的平静和放松。

  子明仙人面上光绽绽,略带笑意,指着季明对飞鹄老道说话。

  “你教的好徒弟,胆子大得没边,竟敢在此推波助澜,擅毁螺溪小福地,难道我鹤观的教化之功就是如此。”

  “大祖师,弟子不肖。”

  飞鹄老道忽的哽咽起来,扯袖拭面,悲呼道:“自祖师鹤山仙去,观中一代不如一代,传于我手之时,更难挽回颓势,只能做个糊纸匠,东补西修。

  这孩子就是那时节来我鹤观门下,自出生不久便因天人之劫被我远送异乡,在别处苦修。

  如此环境之下,心智早熟,手段难免过激。

  好在这孩子争气,一路渡过重重劫波,便是没有观中长辈的疼爱,只凭着自身才情也一步步的追超山上诸多道种,如今更是一举结丹,挽回鹤观败势。”

  在听到没有观中长辈疼爱时,子明仙人不着痕迹的看了钓龙翁一眼,看得钓龙翁面色一变,旁边的赤髯龙更是大气不敢喘,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说话间,飞鹄老道几度哽咽得无法说话,眼眶发红。

  季明低下头来,努力的酝酿情绪,想遍了平生伤心事,这才湿了眼眶。

  “无论三峰一府,还有天南之中,都说这孩子霸道、唯我,近乎左道之流,可我知道这孩子心是极热的,只不过这温度暖不到众生,只能暖到身边人。

  当年我阳寿将尽,为避免观内传承失序,同室操戈,暗中冷落了他,将祖师法箓传给我的大弟子宣景,本以为终了残生,不料...不料这孩子竟为我施行五转炼度之功,重返阳间。”

  “修行多艰,岂能在乎外界非议。”

  子明仙人手掌虚抬,将伏地悲泣的飞鹄老道托起,抚去心中悲伤。

  接着对钓龙翁说道:“当年在中夷山上,我未挟恩义来强使你化去心中对鹤观的怨结,一是因怜你当年在观中多受欺辱,二是要以你为标杆,给鹤观诸子弟个教训,使其修性积德。

  如今许多年过去,鹤观变化有目共睹,观中子弟大为改观,旧恶渐除,可你仍放不下过去。”

  “恩师,弟子有错。”

  钓龙翁口中说道。

  “我早已说过,你我无师徒名份,莫要以师徒相称。

  灵虚子同你当年一般遭遇,其与火墟洞地方道人也是情如师徒,而苦无师徒名份,可你见他毫无半点触动,全然被过去冤仇迷了心窍,这等无情之性哪里是我座下所出。”

  此言一出,钓龙翁哪里还能镇定,那副冷硬神色明显慌张起来,“弟子...弟子...”

  他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小福地被毁他没有半点慌张,因为他知道那早已注定,乃必然结局,可听到自己这师徒之情被否定,知道子明恩师寒了心。

  “不怪师叔祖。”

  飞鹄老道插了这么一嘴。

  这一句差点打断了季明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

  他看着自己的师傅,以他如今的眼力,竟一时看不出自己师傅此话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只为了体现与钓龙翁同出鹤观一脉的表面情谊。

  钓龙翁呼吸略有急促,听到飞鹄老道帮他说话,非但没让他心存感激,反而恼羞成怒起来。

  赤鬃龙在一旁为钓龙翁干着急,他这老爷脾气最是古怪,但凡定下主意,谁也无法动摇,再大情面也没有,而且最忌强作和善的虚矫之气。

  这脾气放在三峰一府自不是问题,反而被赞是宿老风范,可问题这可是在子明仙人这位授业恩师前。

  “你不必为他开脱。”

  子明仙人对飞鹄老道说了一句,而后注视季明,“原本螺溪小福地败落凡土之后,我打算收拾一下,利用它一点余韵遗泽化作灵山一座。

  如今这地火风水上冲九霄,撕裂重罡,暂破灵空,使阴阳偶然交泰,灵山自化而成,倒是省去了我些许苦功。”

  “弟子知错。”

  季明诚实的说道。

  “你是有错,但只是小错,本质不坏。

  鹤观是我弟弟鹤山一手建立,其中的心血难为外人所知。

  如今他在劫中轮转数世,宿慧消磨,灵光晦明,我亦无法轻易下界施救,此观虽不常来照看,但不代表不在乎,故而才筹谋此灵山再造之事。”

  子明仙人说话间,钓龙翁腮帮微抖,身下有五色涟漪激荡,显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钓龙翁醒悟知道自己真正触怒子明恩师的原因,他似乎已经忘了子明恩师和鹤山祖师之间的手足情谊,这许多年中从来没有想过鹤观存续之事。

  子明恩师筹谋在小福地败落后,使灵山再造的事情,他是提前有知的,也遵照着嘱咐,让小福地顺其自然的败落。

  显然子明恩师的心中早不满他这种敷衍态度,或者说在鹤观存续问题上的漠视,灵虚子之事只是一个引子,而这一切其实早已有迹可循。

  “哼!”

  子明仙人突如其来的一声轻哼,让在场众人齐齐吓了一跳,祥云上的气氛骤降。

  对于钓龙翁的心思,子明仙人洞若观火,见其已悟出意思,可还在那里绷着挺着,顿感心冷。

  “罢了,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子明仙人收拾情绪,再度变得淡然高远,让飞鹄老道和季明在面前各自三拜,算是在此认祖归流,师徒二人当即顶礼三拜,口呼大祖。

  “莫喊什么大祖,你们祖师只有一个,往后在外唤我庆阳仙,私下之时便唤我...庆阳老师即可。”

  “拜见老师。”

  飞鹄老道和季明在云上起手执礼,齐声唤道。

  这一声老师叫下,即便没有授道之实,但只这层关系就可受益无穷,何况子明...不,庆阳仙摆明了准备授以道业,教他们修行功课。

  “好,你师徒二人能重振鹤观,不使我这份念想绝断,可随我去中夷山道场修行,受些仙福。”

  飞鹄老道和季明均感大喜,其中老道的喜悦更甚于季明。

  季明好歹在东海仙山几次往返,同昴日星官、垒荼二神,还有桃花仙子均有不浅的交情,对于仙人已有抵抗,可老道属实是初次见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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