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畔沙洲远眺之际,高明到底没忍住,道:“真人,小僵实乃为伏背公驱使,才来杨乾身边,绝无胆量敢唆使他去毁坏螺溪小福地。”
“你很谨慎。”
季明看向这位阴僵说道。
高明左右看着,才惊觉四周早已暗布罡风,更有巨物在云间游移,提防窥伺,他连忙下拜道:“江浦穸山阴僵高明,拜见灵虚大老爷。”
“我知道你,朝勾山上的宿老,二次斗战之际投在了我师傅的座下。”
阴僵高明的好话张口便来,“是,老爷,往年屈于伏背公淫威,不知...”
“好了,说说杨乾的情况。”
高明一肚子好话没出来,硬憋了回去,僵死灰白的面庞挤出个古怪表情,忙低下头去,掩饰这丑怪表情。
他的这一番举动,自然落在季明眼中,暗叹这阴僵难怪在穸山能得到师傅的信重,单单这份低头掩丑的细腻心思,已是胜过世上许多人。
阴僵高明细细说道:“因您十多年前在雷文山泽内闭关,所以行动一直引而不发,只是在杨乾的身边安插心腹,确保其举动在眼线之内。
也是那段时间里,我们通过杨乾的关系,发现泰禾真人暗中调查伏背公神虿珠失踪一事。”
高明说到这里,没有一丝的停顿继续往下说去,因为这一件事情便是穸山那里也没有定论,这强夺伏背公第二元神·神虿珠的事情,这简直话本故事一般。
不过自灵虚子炼成苍品金丹,完成了这件古今修行少有人能做之事,关于伏背公那颗神虿珠的事情就愈发离奇起来。
“在发现泰禾真人所做的事情后,我们一直暗中关注调查进展,发现泰禾真人在去找了甲骨洞的贞太公后,便没有继续调查下去了,应是在那里断了线索”
甲骨洞贞太公,天南有名的卜算大师,散修高人,季明没想到泰禾为了查清神虿珠,竟然去请动了这一位。
可惜他这第二元神之身乃神虿珠结合「湿卵胎化之眼」而成就,莫说贞太公只是一介散修,便是已经证就了地仙,也未必能够算得出来。
在听到这里,季明已经可以推出下面的事情。
无非是在他出关之后,蛊惑杨乾之事被查出了马脚来。
毕竟此事筹谋多年,因为季明闭关而一拖再拖,那泰禾真人也非耳聋眼瞎之辈,这么长时间怎么会觉察不出来。
阴僵高明一口气说完,同季明的推测大差不差,其面上满是痛惜之色,言道小福地被鹤观尽力滋养,维持阴煞灵穴,却也只能拖延个三年左右时间。
他又问季明是否真的放弃针对钓龙翁一脉的大事。
季明没有说话,只是目视湖面,转而看向东方,问出一个让高明诧异的问题。
“杨乾同睡虎地桃岫洞落英老人是何关系?”
高明虽不明所以,还是认真回道:“睡虎地桃岫洞只是散修小宗,不过追溯其法统源头,却也有来头,据说是源自东海仙山上的神人。
他们这代传人落英老人性情最是古怪,纵性而为,正邪难辨,七八年前竟同闲戏江湖的泰禾真人成了莫逆之交,想必杨乾躲入桃岫洞,便有此故。”
“高道友!”
阴僵高明被这一声称呼吓得抖了一下,道:“老爷唤我高明便可。”
“高明,回穸山告诉师傅,杨乾之事就此作罢,不然离朱法师那里难以交代。”
“是!”
“不过小福地那里的滋养不用停,不计一切代价维持下去。”
“是!”
在回应完之后,高明朝着太平山的方向看了一眼,纠结片刻还是问出心中担忧,“此番回去江浦穸山,泰禾真人是否会在途中截阻?”
“呵呵,那我可省事了。”
季明丢下这一句话,随即消失在了湖畔沙洲之上。
泰禾真人若真敢违背离朱法师的话,违背这位上府署理团结内外的决心,那定然不会有好结局,同理,季明亦然。
不过,好在季明还有另外一重身份—蚩神子,这身份塑造的本意之一就是用来做一些本体不好做的事情。
让季明觉得有意思的是这杨乾避难之地睡虎地桃岫洞,这不是他那在太乙青木山上,正在看守鬼门的两位贤兄,其于世间所留的法统。
.............
回到上府,季明开始动用关系,来询问关于《空陷墟回大法》副册之上,那些龙章凤篆一般文字的破译之法。
此外,还有一件要事,便是研究从法师处所拿得的密山玄母玉。
宝如意,这个法宝的炼宝诀得自焦面鬼王,当时还是用黄嚼大王的一大笔阴德存账来获取炼宝诀。
后来,时间前后跨越一二十年,一路将攒心白骨珠祭炼为至阴宝器·攒心阴珠,又来炼成了至阳宝器·阳芝宝光佩,如今最后上古奇珍密山玄母玉也到手了。
眼下,终于可以窥望一下法宝了。
宝如意不是一般的法宝,季明也不希望它是一般的法宝,它应该承载着护卫自己成仙的野望,也就是所谓的护道之宝,因此在最后关头更得谨慎小心。
根据当年焦面鬼王的话,还有宝诀中最后的《成器篇》,这宝如意的灵感是取自于黄天亲传「如意仙」的三虫宝如意,其中分生、灭二意,平衡之道。
具体的步骤为「非人炼」、「自然势」,还有最后的「遁宝灵感」。
非人炼是要将攒心阴珠、阳芝宝光佩,还有密山玄母玉置于火脉中的毒阳煞穴之内,借助午时的地肺毒火,还有子时的玄阴寒潮冲刷三十年。
这三十年中,要耗心枯神,费下莫大法力,来守炼三物,化成宝胚。
待得昊阳晦明之日,火脉涌出甘泉之时,也就是所谓的自然势,需即开法坛,召请神真为宝胚开光,其中自然会孕出一道法宝之灵精。
这里必须注意,这自然势一旦错过,或者出了差错,只能等下一个三十年。
前两步非人炼和自然势,季明还能理解内中法理,但是最后一步遁宝灵感,称法宝开光成形之后,即刻化光而遁,将寻出世之灵感,以便最后成器。
第506章 表决,逐山门
三十年守炼三物倒不是问题,相比于过往高人动不动耗费百年来炼就一件称心如意的法宝,自己这区区三十年的时间,已算是轻松的。
问题是在「非人炼」后,若是错过「自然势」中昊日晦明,火脉涌泉的天象异景,那他就得再等三十年。
昊日如何晦明,火脉怎会涌泉,这些问题自己如果不能以法力干涉,只是希冀于自然造化之玄妙,他这法宝之路怕是注定好事多磨了。
不过这非人炼中的毒阳煞穴,季明倒是知道有个地方一定吻合,那地方就是南荒的天腾山,其位置正是天下之火位,可谓是火脉众多,阳火充沛。
念及于此,季明当即落就一支信简,吩咐山下阴吏送往鹤观,交托于温道玉之手。
温道玉算半个天腾山的人,这么多年除了坐镇鹤观之外,便是经营天腾山上的关系,听说已取得不小的成果,还在鹤鸣方黄家的青桐山上建了一座「雷火神观」,观中多有天腾山子弟效劳。
只从这雷火神观的名字便知温道玉的野心,看来温道玉在经历朝勾山的无妄之灾后,仍没有丧失心中的志气,这是一件好事。
温道玉的事情也坚定季明回归雁虚山玉屏峰漱石洞的想法,在等待消息的时候,便往真君上府一行,向离朱法师说明此意,法师欣然应允。
在离朱法师看来,灵虚子这是在主动退避,免得再与泰禾发生冲突,乃识大体之表现。
要说这件事情,泰禾同灵虚二者各有罪责,一个巧夺朝勾山大功,一个暗坏钓龙翁名声,只将太平山当成私仇内斗之场所,各打五十大板绝不会有错。
离朱法师能明白泰禾与灵虚的心情,成丹之后,伟力已成,天高海阔,已算仙家行列,自然关起门来自成一统,哪里能想到山上的难处。
他离朱法师要想承继陆真君的位子,除了有大公无私之心,还要有扭转乾坤,镇压不服的手段。
面对灵虚子这个后起之秀,离朱法师竟有些力不从心,他决定在新盘岵建立之后,便是暂辞上府署理,闭坐死关以求突破到胎灵五境。
如今太平山二次斗法之后,已有十数年的承平时光,便是心腹之地的云雨庙,也已经停风收雨,不再祸乱大湖两岸,公然的拿凡人炼法。
山上曾经参战的弟子,都在消化二战中的积累,突破的突破,炼法的炼法,一座座新的分坛在黎岭建立,教化蛮民,稳固太平山在天南的统治。
一切似乎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但偶尔的风吹草动,正在昭示着未来的风暴。
当季明在甲峰玄坛真人处,为江红琼、摩崖子、刘安、田野等人讲解太阴炼形之性功一道时,上府福地深处忽传敕令,召诸真共议张霄元将逐山门之事。
当敕令传来,没有避讳旁人便展露出来,任谁都明白当代真君推动此事的决心。
“天色变了。”
摩崖子拢了拢衣襟,面色苍白的道。
他现在还记得当年米、张、钱三家道商的杰出弟子被山上无形力量推动,天真的去探索南姥神山中的机缘,结果却是无一生还。
而在事后,关于这等足以轰动一宗的大事,山上没有一点动静,那种安静,仿佛事情被抹除了一样,吓得他半年不敢入定练功,生怕走火入魔。
摩崖子心里明白,他如果不是玄盈上人的徒孙,福鼎真人的弟子,绝无可能逃过清算。
如今三家道商已成过眼云烟,便是...便是灵虚真人的父亲,那位张家嫡子不也在外云游,没有再回山上家峰。
如今这一道敕令,让摩崖子米龙雀再度感受到了当初的恐怖氛围,恍惚中只觉有股不可违逆的意志,在强行扭转现实,摧毁一切阻碍。
季明接到敕令,沉吟许久才动身前往福地。
他和张霄元之间没有冲突,说起来还有些交情,那百草子之事季明也从不认为是张霄元的过错,或者不能用过错来论定这一事,因此事只在于成败。
到了这个位置上,对和错,黑和白的界限早已模糊,能守住一点正道公理已是难得。
在季明看来,张霄元只是有些天真,被世情裹挟的可怜人,他唯一的错就在于缺少一份霸道和决断。
这一次会议如果有机会,季明还是准备帮他一把,神真转世之人到底还是有些价值,张霄元日后幡然醒悟,未必没有起复之日,不可做的太绝。
另外,陆真君执意将张霄元这个唯一亲传逐出山门,这事情难道真就如此简单。
似陆真君这等高人做事,总是草灰蛇线,伏线千里,季明一时也猜不透陆真君的真正用意,估计山上没有人可以真正猜透,当然也没人敢去猜。
猜透真君的想法,这对于真君而言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对于自己则是致命的事。
当季明抵达真君洞,离朱、兴化、福鼎,还有天河峰的宝曲真人,都已经在此,另外还有一位面生的真人,来自北方二州中的明霞子。
这位真人来自于北方「吉量府」,本是太平山千年前在北方开辟的一处分坛,因为天南海北相隔甚远,世事变迁,这一分坛少有往来于上府,已默认是教外别传,自成一统。
陆真君背对众人,身边点香三根,青烟袅袅,连背影都看不真切,仿佛他随时可能化虹而去,升入洞天一般。
洞内,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这次会议未有二僧、二翁,及其三官将这些山上老宿,只是主要几大真人前来,谁会不明白陆真君的意思。
季明坐在一边,心中默默参道悟佛,只当自己透明。
明霞真人目光在诸真身上一扫,心中暗暗艳羡,他所在的小道宗自祖师于北方创建,便已经注定是孤悬在外,难以得见这济济一堂之景。
如今太平山隐隐雄霸天南,门内苍品金丹更有三位之多,听说近日还有一位唤作罗姬的,正在外面磨砺性功,以期服用灵丸,完成太阴炼形之法。
坐在此间,他真有一种坐在风云激荡之中的感受,不自觉的紧张,生怕露了丑。
想起真君交代的话,明霞真人在众人目光中起身,略一拱手道:“真君日前同我商量一番,关于张师侄一事,他日后便脱离上府道籍,自此转入我北方吉量府内。”
明霞真人此话一出,兴化真人面色一凝,看向真君背影,首先开口,“既如此,霄元师侄身上所携重宝「玉竹宝弓」,还有那面嗉月壁,是否得归还上府?”
“这...”
明霞真人一时被问住了。
玉竹宝弓他知道,在二次斗法中很是出了一番风头,但是这嗉月壁连他也没听说过,想必是一件不差于玉竹宝弓的宝物。
真君没有说话,其他人也没有说话,但季明说话了。
“兴化师兄,霄元到底为山上立下功劳,几经生死,其功...不在我之下,眼下夺他所持重宝,岂非寒了弟子之心,不如由其代持,护道周全,择日再行收回。”
兴化真人摇头道:“师弟,你初列此等大会,师兄我本不该驳你发言,但你有所不知,真君已有明言,此后他们师徒在世上绝无再见之日。
如今张霄元道籍一旦转出,仍旧持有重宝,日后恐有据宝私占之忧。”
一直未发声的离朱法师见真君似置身事外一般,于是说道:“那就各自表决!”
“我相信张霄元。”季明当众表明态度,这一次他从心而论,道:“霄元即便被逐,其心仍在上府,万请各位师兄深思熟虑,毕竟山规之中亦有情理。”
这一番话道出,诸真面露动容之色。
百草子一事之中,张霄元隐隐置身事外,但其态度绝算不上光明正大,而灵虚子话中竟有几分不计前嫌的味道,较之以往睚眦必报的作风大为迥异,直叫人心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