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庙之中,山里山外,一时间许多目光投在那道敕令,明白这鬼物为何能畅通无阻,原来持有上府敕令。
“百草真人可在?”
阴风中,钱庚看向杏林深处的庙观,明知故问的道。
百草真人面色白了又白,最后还是遵从老母的话,换上了一套囚服,朝着那阴风中鬼物拱手,说道:“某便是百草子,敢问上使何来?”
“你都换好凡人罪服,何故还有此问。”
钱庚冷笑的道。
“胜者王,败者寇。”
百草子一副坦然语气道:“我在山上或有些许不当之举,我愿认此罪,可若是说我构陷那人,我是万万不会认下此罪。不仅不认,我还要去上府陈述情由。”
钱庚懒得废话,将敕令一展,对匡山内外的杏林一脉修士朗读。
“杏林百草子,性非和顺,气狭量小,乱道土之清净,陷正道之良将。
今回家庙,犹复祸心内藏,窥伺权柄,死不悔改,现有持敕令者,擒回上府,若有爪牙相抗,死后当为下鬼。”
在敕令读完后,一些受家庙恩养的门客,由愤愤不平开始变作了寂寂无声,便是百草子的一众亲眷,也不敢在此时此刻出言违抗此令。
百草子心中一阵踌躇,又跑到自家老母面前,恳请说情一番。
老母的言辞依然如故,只道他此去不过小受屈辱,受些皮毛之损,没有大事,暂披囚服,不过是作些苦肉之计。
待他到上府之中,自有人帮着说话脱罪,不说杏林和上府两家的情义,就是匡山万亩功德杏林的护持,也没有谁敢要了他百草子的性命。
从老母这里出来,百草子并无一点欢喜,只觉心中万分屈辱。
他自小在匡山中长成,备受亲长期待,所幸天生老成,渐担大任,更在延寿宫中谋得天曹之位,若非后来看出道君之野心,押宝在张霄元身上,他何苦掺和太平山中。
自得金丹以来,已在匡山中威福自专已久,便是老母也被他请退在幕后,因此他比其他人更重脸皮,年轻时如此,而年长后自然更甚了。
若这事传扬出去,往后定被江湖河海中的道友耻笑,便是一些道门红颜,自此也怕是要弃他而去。
一念及此,表情愈发的阴翳,竟想干脆随了哭麻老祖计策,向那位搬山道人借用「北海神鳅橛」,钻破了南姥神山,从而调用山中神封。
但一想起哭麻老祖乃是神山二老中「九钩魔君」的首徒,擅用神封,或致使那二老出世,自己岂非成了天南公敌。
在这天人交战之际,家庙之上的阴风中,两道身影齐齐而至,尤其是其中一道身影,气势摄人心魄,眸内投来的目光,只如钢刀刮下来,刮得他汗毛直竖。
他正要看清那人,谁知对方话都不多说一句,脑后直接放出一青一白二光,自风中卷下庙中。
他下意识准备反抗,但是又生生的忍耐下来,想起老母刚才所言,没有同这人在此擅起斗法争端,只盼在受些小罪后,可去上府陈情辩白。
青黄二光落下,百草真人只觉身子一半冷一半热,这股冷热劲竟传到阴神上,一时间丹田金丹受激不稳,这时才惊觉到那眼神中的杀意。
“不好!”
心中一慌,百草子只有一个念头,“他难道就不怕万亩功德杏林的反噬吗?”
下一秒,百草子狂啸一声,散发执剑,对着庙中某处猛地一指,只见那里一块花圃下冒出滚滚黄烟,烟中金光攒射,有物在其中飘起。
百草子自知他短处在于斗法,故而早年求法以补其短,而此这所谓的补短之法在当年也不难寻,那便是魇法一道。
修行魇法最损阴德,也最折寿数,可是百草子偏偏最不缺的就是阴德,本身更有功德护身,便是寿数也是不大有缺,故而修行起来百无禁忌。。
他生平只炼了一道魇法,他自认为这一道已经足够使用,无需再修其它,而这一道魇法名唤「金匮祭人术」。
催使此术,只需提前埋好金匮,并将敌人名讳写好,烧化在金匮内的魇物中,待要用时将那金匮招出,对着金匮遥遥一拜,敌人即刻便死。
此魇法一经施出,莫说是金丹四境,便是胎灵五境受了此术,不死也得脱层皮。
滚滚黄烟中,一方金匮已在烟中徐徐升起,百草子顾不得其它,双手一拱,便要去拜,不料天边一道罡风打来,将他身子一卷,离地而起。
待他神定之时,刚才入身的青黄二光发作起来,疼得他差点闭过气去。
“收!”
季明轻道一声。
黄烟中的金匮升起,转眼便被摄到了瓶中。
这百草真人实是废柴一个,斗法之中分秒必争,他这魇术又是破土招匮,又是抬手欲拜,但凡是个斗法经验老道的,都能够预判他的斗法意图。
估计以百草子那少得可怜的斗法经验,施展此魇术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季明看着风中被拿住的百草子,在其头顶上狠狠的一拍,幻法种入其中,一旁的玄坛真人眼皮一跳,总觉得灵虚子似乎格外的不寻常。
回想自己临时被灵虚子唤来,替了天河峰的宝相,随他前来压阵,心中顿感不妙。
第486章 恶刑,唤白鹤
在擒下百草子后,季明忽然一种恶意,这恶意深沉可怖,非一般修士所能拥有,目光在下方家庙中迅速扫过,视线掠过那一张张敢怒不敢言的面孔。
他没有找到那恶意源头,季明心中猜测应当是杏林一脉中的隐藏高真,不过又隐隐觉得这猜测站不住脚。
季明面上不动声色,没有表现出即将好好炮制百草子的模样,反而表现得颇为和善,将百草子肉身以罡风轻裹其中,种在其元神上的幻法正安抚其心。
“走!”
季明对玄坛和钱庚说道。
当罡风将季明、玄坛、钱庚三者刮走,家庙后院中那哭麻老祖这才露头,低头喃喃道:“这就是【苍品金丹】,他奶奶的阴神咋如此敏锐,差点就注意到我了。
百草子你个无胆老狗,大难临头才知道反抗,就你那点浅薄的斗法意识实在可笑。
可怜老祖我这一番谋划,本来咱们可以双赢的,眼下只能先去冷师弟那里,将那「蜃龙灵胞」骗到手,先讨一讨师傅师娘他们老人家的欢心。
奶奶的,俺都在师娘那里立了誓,必保她提前出世。”
想起师娘的音容,哭麻老祖又是痴迷,又是心惧。
罡风在天际卷过,留下残云朵朵,不多时候下到一地,百草子的肉身似破烂般被丢在草沟上,这看得玄坛真人大皱眉头,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见灵虚子负手在前,眺望远方,状似出神一般,一时倒不好质问。
“玄坛师兄,在你面前我也不说暗话,百草子此人我已不准备送回上府了。”
季明背对着玄坛真人道。
“果然。”玄坛真人暗道一声,确定心中预感,一时间许多话涌了上来,但发现这些话毫无意义,他知道灵虚子一旦下定决心,那便万难更改。
最后他问道:“你准备如何同上府交待?”
他没有第一时间反对灵虚子的话,他知道灵虚子临时将他给换来,一定是拿捏住了他的一处弱点,还是一处山上众人皆知的弱点—寿数。
太平山上,就属他和希阳真人寿数入道晚,而结丹迟,寿数空耗,这些年基本都是四处采备大药,以求尸解转劫。
算算时间,最多再过个几十年,自己便要主动转劫,以求来世,届时能否度过胎中之谜,还是个未知之数,金丹四境转劫,终究还是冒险了些。
“百草子途中顽抗,畏罪窜逃,下落不明。”
季明如此说道。
“这番说辞太粗糙了。”
季明点了点头,眼神坚定,道:“是糙了些,往后上府定有非议,但有些事情不是因为有益而去做,有些事也不是因为有弊而不去做。”
见季明铁了心一般,玄坛真人知道百草子一定做了触及灵虚子底线的事情,这事情并不难猜,当初二君回来,那般惨样曾引得山上子弟哗然。
这也是许多子弟心灰意冷,不顾危险也要前往雷文山泽投奔灵虚子的原因之一。
季明转过身来,他之所以喊玄坛真人过来,便是因为玄坛真人转劫之前,仍有许多未了之心愿。
转劫不算是第二次人生重来的机会,如玄坛真人之流大概率无法堪破胎中之谜,即便事先安排了人在转劫后接引,那也是以新的意识人格入道修行。
在这样的情况下,转劫前自是要安排好后事。
季明给出自己的条件,道:“红琼同我亲善,只要我还在山上,定护她周全。”
在他给出条件后,玄坛真人并无满意之色,只是笑道:“这份保证我师兄离朱法师,还有我师傅镇虎翁一样能做到,而且一定比你做得更好。
不如这样,你既已炼成金丹,也不用死守元阳,不如同琼儿一道比翼合修。”
“不可!”
季明就怕玄坛提及此处,断然拒绝道:“我无求侣之心,强求于此,定无好果,师兄还是另换一个要求。”
玄坛有些不死心,但是理智告诉他,灵虚子的话是对的,强求必无好果,便是情投意合之人,在成为道侣之后,所经受的考验不比修行少。
这也是天下少有神仙眷侣的缘故,求仙之道本就是心无旁骛之事,而夫妻道侣的关系,简直天然的同琐事划上了等号,必会拖累修行。
多少眷侣不信这个邪,总拿那为数不多的例子当成榜样,到头来只成了一地鸡毛。
“这个要求我会让琼儿自己决定,盼你务必让她满意。”
玄坛真人斟酌一番说道。
在帮忙遮掩百草子之事中,虽说是灵虚子是有求于他,但是他们二者的地位实际上非常微妙,玄坛真人亦是不敢过多的强求灵虚子。
“可。”
季明回道。
江红琼此女志气不低,外柔内强,非是山上普通坤道之流,季明相信以江红琼的聪慧,不会做出令他为难的要求。
做好玄坛真人的思想工作后,季明放开手脚对百草子的阴神加深幻法,开始幻出诸般恶刑,拔舌吊筋、抽肠剥皮、冰池火坑、刀山油锅。
刑虽幻,痛却真。
百草子口中咿咿呀呀的,皮肤上青红一片,裂开道道血口,七窍内溢出斑斑的血点,幻法恶刑的伤害已经从阴神上反应到了肉体之上。
渐渐的,这具肉身抽搐起来,紧闭的两眼忽的一瞪,竟是晕厥过去,阴神也开始自我封闭起来。
“哼!”
季明见百草子阴神如此,心中冷笑一声。
他取出一粒「金液水藏丹」,送服到了百草子的口中。
侍立一旁的钱庚只觉心神狂跳,这丹可是好丹,坊市一枚售价七百六十符钱,可一瞬间爆发肉身潜能,提振元神,但是对百草子无疑是最不愿服用的一类灵丹。
果然,灵丹在百草子肠胃中化开后,他的阴神很快苏醒,重坠于苦刑之中。
那面上五官因为痛苦扭在一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口里流出混着碎脏的血液,四肢在地上抽搐反扭,像个被折磨的虫子似的。
钱庚光是看两眼,都觉得冷气直冒,心中正出神时,只听老爷喊了一声,吓得连忙应着。
“在我作法之后,你便将这百草子带到岭南江浦穸山上,我会授你一段口诀,届时在山上念诀,自有一碑现出,你到时将他缚在其上,切忌莫要接触那碑。
此事做好,你就留在山上操练兵马,顺便炼化赵王神的元丹。”
“是!”
钱庚应道。
季明很早便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死亡只是一种相当轻松的结局,尤其是在旁门左道之中,在某种情境里,死亡更是会被称为一种解脱。
季明不会让百草子这么早解脱,一方面是难泄自己心中之恨,还有一方面是止损。
或许上府会看在他刚刚炼成金丹,加之急于报仇雪恨,勉强认下百草子中途逃窜这个借口,但是若他真的杀了百草子,上府必不会帮他兜底。
上府自有底线,杏林一脉也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那万亩功德杏林,所以季明只得暂时留百草子一命。
只是如今的百草子,怕是宁愿去死,也不愿残留此命。
在季明的面色上,已是微泛黑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