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妖,也就是鼠四惊讶的道。
钱二爷指着林中汗如雨下,吹气吐嘘的十数个道人,“大家脚上的甲马符已经换了三次,从小西山到印台山走个来回都够了。”
林中,那些道人对鼠四悲求道:“我们来给二爷挑工,被差遣出来已有多日,走的都是这般火似的热天,身上又挑着重担,还不趁早凉行。
您说大家都是父母精血造化生养,只咱们这般的苦楚,还请掌柜抬手。”
“那为何不用了几个好纳袋装着,非得差使你们几个“挑夫”。”鼠四在坡上负手,不阴不阳的笑道。
一时间,诸道人脸色讪讪,不复悲态。
钱二爷一拍脑袋,想他自诩人精中的人精,竟是未能明白鼠四的意思,当即上去坡头,到那鼠四身边,“老弟,这些都是咱们子侄,个个百里挑一。”
鼠四回看林中一张张人脸,大笑了起来。
“二爷说笑。”
鼠四拉开一步,拱手道:“大坊内的薪符道产,还有方中战前大宗微符小丹的生意,就连新开的符钱宝柜,那都离不开您的确帮助。”
“应该,应该。”
钱二爷拱手轻笑,心中已觉不妙。
鼠四的下一句,果如钱二爷所料,一个转折,说道:“只是老爷喜静,这些个子侄们就无必要去那露脸。”
尽管心中极不情愿,但钱二爷还是对道人们说道:“你等将担放下,各自回去。”
道人三三两两离开,心中极不甘愿,他们都是二爷姻亲,都想在此山的仙家面前露脸,博一份机缘,奈何鼠掌柜这般不讲情面。
“哈哈~”
鼠四见道人们折返,这才微露笑意,道:“二爷,老爷刚刚出关,正请三五好友在那山顶欢聚,若非同二爷往日亲善,今日怎有您一席之地。”
钱二爷面色一僵,心中已是有火。
他在鼠四老爷身上押注不假,但不意味着他沦为小厮之流,他到底是钱家子弟,现在他给那人带来的,可比那人给他带来的利益更多。
只这一十多担的财帛资粮,放眼整个小西山,不对,整个兰荫方都难掏出。
一时之间,钱二爷觉得自己是不是得慎重的思考这一份押注的计划,似乎在他金童身上只是敲取一点利益,其中的难度都十分之大。
他感觉在金童,乃至在鼠四看来,自己在他们那里任何的谋利想法,那都必须先申请上报,再由他们视具体情况而决断。
这样的现实,让钱二爷说不出的难受。
尤其难受的是理智告诉他,没有比金童更好的选择,对方的严苛源于自律,更源于对风险的管控,他们道商子弟正是缺少这样的严苛,才导致惨案发生。
一夕之间,一代正值风华的菁英尽没。
过去道商家族的陋习传统,还有金童对自身,对麾下,对外来资助的一丝不苟,这两种对立的感受,让钱二爷在原地怔怔无言。
“啪!
啪!”
鼠四拍手,那树荫里,山缝里,凹岩下,一个个小鬼晃悠悠的走出,挑起地上的担子。
“走吧。”
鼠四说道。
他的老爷确实严格,但更关键的是二爷此举,又将他鼠四置于何地。
难道你钱二爷就没想过,连你都没多少机会在老爷面前露面,那几个乳臭未干的,怎会有机会。
老爷身边有他和钱庚服侍,那已是足够了,如果老爷觉得不够,那是另一回事,谁也不会傻到往老爷面前送人,分散对自己的关注。
鼠四心中嗤笑,枉你二爷自诩人精,这点道理都悟不出。
他知道自己此举会令二爷心中生怨,但等这钱二爷到了老爷面前,他可以肯定,一定不会有怨了。
印台山,山顶一处广崖。
此处下临溪涧,山峦环抱,东一簇,西一摞的生着数十棵的老松。
清爽山风一过,几棵撑天的老松互相抵摩,浓荫匝地,光影浮动,时有群群岭雀归巢,啾啾鸣声,越发显此处广崖上的幽静。
钱二爷心事重重的来到这里,往这崖下一看,果然鼠四刚才带着他们兜了不知多少个圈子。
在老松林中,钱二爷已是做好准备,哪怕放弃不了金童这个道种,那也得表露他的不满,促使金童认清他处于一个资助者的地位。
“摩崖子!”
见到松下一道身影,钱二爷喜道。
他刚要上前,便见摩崖子朝他眼神示意。
接着视线前移,见到林中斑驳光影下,端坐在一桃木须弥座上的金童,其长身趺坐,满面笑容,在一道人前,正作俯首聆听状。
“上府敕令...”
那道人说着,一个眼神瞥来,将他压伏在地。
“今有灵虚道士,继钱祖之真法,炼得神形,实是用功,暂领「琉璃心油炼度宝盏」,往来凡间超度幽鬼,受享三千阴德,以完阴虎功课。”
“神形,我家老祖的神形,他竟然真的成了。”
钱二爷伏在地上,眸光涣散,喃喃道:“三千阴德,这是铁定的龙虎高功。”
“灵虚子,领法旨。”
桃木须弥座上,季明笑道。
兴化真人将手中敕令帖子放于眼前金童手中,再将一四方座,莲花器盏的法宝递给对方手上。
这一次,已是兴化真人第二次来见金童,那真是每一次都有巨大的惊喜,他心中实在为山上有此大才而感到欢喜,感到庆幸。
金童一副推辞不受的样子,道:“真人,我已是伏下阴虎,再接此敕令是否违例?”
最外围,伏在地上的钱二爷抹了抹汗,只觉得浑身燥热,一切情况都在他的意料之外,金童竟已是降龙伏虎,那岂不是鹏飞之日,就在眼前。
“差点恶了金童。”
钱二爷小心的看了一眼鼠四,对方必然一早料到他的反应。
第331章 炼度,受生道
对法宝推辞不受只是谦逊之语,小小的场面话而已。
这推辞之语一说完,便有二君中的接火君上前,唱和的说道:“金童师兄,此乃你应得之物,应受之奖,你此语实是让真人为难。”
在兴化真人的面上,那刚刚维持不到一息的激赏表情一滞,笑道:“好个金童,几句话便来赚我好感,敢这般做耍的,你是独一个。”
换作常人,被他兴化真人这么点破心思,不说是诚惶诚恐,怎么也得道一声得罪。
但是眼前的金童没有,被点破之后,那面上的笑颜依旧。
一时之间,兴化真人读出笑容中的意思,这意思便是‘我知道场面话会被点破,即使你点破了,也不过小小趣闹而已,只会让气氛更活跃一些。’
不一样了,真不一样了。
在亟横山为此子赐予「道号」、「道士品阶」、「法箓」此道门三宝,便觉得此子同常人不一样,现在这种感觉更强烈,也更明确。
这样的感觉在门内龙虎高功罗姬身上,同样可以感受到。
那是同他这个真人平等而视的感受,那是绝对道行和底蕴产生的自信,即使对方离了太平山,也能够得道的底气。
相视之中,季明知道真人读懂了他的意思,真人也是如此,二者不由的同时大笑。
二君在季明身边,虽不知就里,但同样陪笑起来。
摩崖子眼神幽幽,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距离感,感觉到金童和真人之间,一种令他无法理解的无声默契。
地上,钱二爷头压得更低一份,什么心思都没了。
鼠四低声吱吱的欢喜叫着,见老爷和真人在松下谈笑风生,只觉自家的前程一片大好,同时也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来!”
兴化真人将炼度宝盏送到季明手上,心思一转,说道:“令师飞鹄子驾鹤西去已是有些许时日,金...灵虚子何不在山上另择名师?”
金童和火墟洞的关系太密切了,几乎就是绑定于一体的。
当然,中天一脉不履俗尘,都是德行高深之辈,倒不担心金童被度入中天道脉之下,除非金童在成丹后转劫,将前身因果尽消,那才有一点可能。
只是他作为师傅,也就是当代真君亲封的上府监院,并被师兄委以重任的心腹,对于金童的山门归属感,需要予以关心。
金童自小在鹤观成长,心智早成,明辨利害,倒是不用担心叛离,还有转投的问题。
但是这不意味着他可以掉以轻心,到了金童这个道行上,已有让旁门,乃至黄庭宫、真灵派二宗开出巨大的价码,诱其转投的资格。
叛离和转投的例子少见,但确实有发生。
尤其是转投,那黄庭宫的苍天教主一脉,花招许多,尤其善于以结道侣,合双修的说法,将看中的道种给拉拢了去,还不能说什么,毕竟都是苍天一脉,同根同源。
现在更让他担心的是金童没有师傅这样的亲缘牵束。
“师傅羽化之前,曾带我拜访甲乙二峰,欲为我寻学师一位,也有去过那「灵辟岫」前。”
季明说道。
“哈哈~
学师可以有许多,师傅却只有一位。
灵辟岫内的钓龙翁前辈确实是山上高真,五境上的老人,同你鹤观也颇有渊源,但是性情孤僻,平生的得意弟子唯有两人...”
“真人的意思是?”
季明不愿兜圈子,直接问道。
“甲峰有位真人,二百三十年前成丹,乃是镇虎翁下四弟子,道号「玄坛」,这位真人育有一女,同你一般,也是龙虎高功一流。”
说着,将旁人屏退,作长辈状,道:“我早前就已打听过了,她对你印象不错,称你出自火墟洞,受大师教养,他日必是天下有数的道才。”
“双修?!”
兴化真人笑容一僵,说道:“金童,这话何其直白,我的意思是让你和她结为道侣,如此玄坛真人待你岂不是更比徒弟亲近。”
“那和在火墟洞有何区别?”
季明问道。
见金童如此,兴化真人颇有无处下嘴之感,叹声道:“你道我在钓龙翁那里没有问过,可他老人家的规矩立在那里,真是半点更改不得。
我这嘴皮磨破了,不见他有半点容情,不过他那大弟子有意居中说项,并为你指点前路。只是他说眼下的机缘未至,让你耐心等候,所以我未有对你提及,担心事若不成,反令你心中生怨。”
“多谢真人。”
季明作揖的道。
他没料到兴化真人竟真有为他奔走,且不谈其它,单是这一份心便值得他感激。
兴化真人摇了摇尘尾,一副不足挂齿的样子,环视松下一圈,目光在摩崖子、二君、妙真虎眼,还有鹤观朱温、四悲云寺智光等身上依次转过。
最后,他目光定在一女尼身上,停了几息才移开。
“好了,你刚成龙虎,又炼神将,自是该开宴庆贺,我这长辈便不在此扰了气氛。”
说罢,将足一顿,化作一道流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