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庚似无所觉,继续道:“故而此静寂之时,就是指丹田气动,不过此气乃真炁,非是初修道时的精气。”
鼠四问道:“那神抱于气,气结精凝呢?”
“这是筑基三境功课的总纲,就好比养气一中的进阳火,退阴符,还有炼气二境中的神气相合,五气彻通,乃形而上的道理。”
季明了然点头,心中顿时敞亮。
此等的道理,起码在三境中苦修有成,才能有所体悟,于是接着读下去。
“修行之机,金丹之术,在于阴阳之升降,一升一降,相生相成,周而复始。
修持之士,若取法于天地,自可长生而不死。若比日月之踵度,往来交合,止于月受日魂,以阳变阴,得明纯阴出阳之理。”
读至于此,庙外有叩门声。
季明将书一合,自己读得入神,对庙外之“人”竟无所察觉。
“听闻漱石洞有仙家在此诵读妙谛,道声朗朗而传。
今左近邻家女胡三小娘心诚慕玄,特奉送山中老参一根,伏请于庙外听道。”
季明记得洞左是有这么一号邻居,一大家子的狐狸精,思量片刻便点了点头,鼠四立刻出门,半合的门扉外露出一抹倩影。
钱庚见鼠四揣着老参回来,说道:“所谓纯阴无阳为鬼,阴阳相杂为阴神,纯阳无阴者为阳神,这是修士所共知之理。
此一段中将身中之阴阳变化比作日月之踵度,让其如日和月的天际边缘在相互接触,使它们不断地相互接近和分离。
最后,直到月亮完全吸收了太阳的光芒,通过这种阳气的影响,使得月亮从阴转阳,从而得出纯阴一点阳的道理。”
季明叹道:“此乃阴阳相杂的阴神之理。”
钱庚点头道:“没错。”
“元神为阴,真炁为阳,欲使二者如日月之踵度,往来交合,便要降阳龙,伏阴虎,以使龙虎交媾,点化阴质(元神),以得那一点纯阳金丹。”
“善!”
“善!”
钱庚开怀大笑,道:“老爷你已得道矣!得道矣!”
鼠四虽听不大懂,亦是开怀而笑,乐得吱吱乱叫。庙外胡三小娘若有所得,看着窗上投射的身影,眉目中隐有痴迷崇拜。
当世以道为高,谈玄之风大盛,胡三小娘未料在此左近新邻,竟是个有道之士,道行玄理远胜于她,即使在狐社中也未闻这般妙理。
钱庚正色道:“筑基前期乃「降阳龙」,于静寂之时,真炁升于丹田,入得肾中,再过于肝时,即为降阳龙,或曰出离宫。
此行功之中,入肾之时,真炁中包藏肾中真一之水,恍惚无形,乖离跳脱,最是难过,需居于阴煞之福地,或得煞精,才可降住,得取阳龙。”
鼠四配合的说道:“所以用钱兄弟那「天河曲真水法」中的凝采水煞之法,以凝采煞气之精华,如此老爷完成这「降阳龙」定可事半功倍。”
季明看了鼠四一眼,他知道鼠四此次为钱庚说话,全是出自于一片公心。
在心中,对于鼠四的大局观更有一番深刻印象,相较之下钱庚已是失色不少,但愿钱庚从今以后可以长些教训。
俗话说事不过三,但季明估计自己在对方第二次犯错时,便将失去耐心,他想不出什么理由能给对方第三次机会。
侍立一旁的钱庚,他在这些天中实在难受。
老实说,往日在水府中都未有这样的感受,那一种犯错之后,掏空心思想重获宠信的情绪,时时刻刻的折磨着他。
他明白对于金童这样的有志之枭雄,他的任何小心思都将如掌上观纹一般明了,再不勤勉做事,再不忠心无二,身上被种下的那一道气禁绝非是摆设。
“鼠四!”
季明从袖中取出一道青符,柔声喊道。
鼠四见到此禁符,其面上未有一丝惧怕,只是满心的一种被接纳,被认可的感受。
“谢老爷赐禁!”
这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钱庚在一旁颇为气闷,他知道自己即使交了凝采水煞之法,也难超过鼠四在老爷心中的地位。
这一份死忠,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好鼠儿。”
季明将手一招,鼠四化作原形灰鼠,被季明托在掌上,将青符往其身一落。
“日后洞内洞外,还得你来操持。”
说罢,又看向钱庚,蛾扑灯一落,落到了钱庚怀中。
“虫官之职,你且替我暂领。
另外那阴土下空缺的豹、鱼二官,你可在院中选些得力的,临时先顶用上,要是觉光问起这事情,就说我吩咐的。”
鼠四见老爷送出蛾扑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蛾扑灯虽说是阴司法器,日后若转任它职,此法器还需归还阴司,但是鼠四知道老爷身上的法器已是没有几件,更别说前番还将雷屑宝钉赠予了他。
老爷的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
第219章 如意,供奉位
在素罗死后,季明一直思考素罗为何能一直压制他。
在禅师的手中并无了不得的宝器,也无一份可称得上绝学的密功。
在他身上唯一厉害的,还是那疑似从钟成子那里所得的一道剑影,还硬是藏到最后关头才用。
多次的交手中,禅师基本都是以法骨配合降魔印,或者金刚手的法术,以其丰富的斗法经验,高深的道行,屡屡的压制他。
季明虽是天人降世,但是他清楚自己的的才情无法在修行上做到既博且精。
他需要重新的审视自己,不能再让自己被杂乱的知识分散精力,要走上那一法破万法之路,便好似素罗禅师一般。
若是今天探求佛门三密,明天再钻研成盘羽化经,后天再鼓捣手上各类法器的养炼等等,这迟早是样样通,而样样松。
如今已是抉择的时候,将雷屑宝钉赠予鼠四,还有将蛾扑灯放在钱庚那里,除了施恩嘉奖之意,还有督促自己的意思。
当然,这些心思无法道与外人听。
“我要祭炼白骨攒心珠。”
季明看着鼠四,还有钱庚,郑重的说道。
庙中的二者在听后都是齐齐的严肃起来,那在外的胡三小娘早已离开,这狐妖倒是个伶俐内秀的性子。
白骨攒心珠已是宝器之流,再次的祭炼定然不是一个小事,他们感觉出来老爷似乎正为宝器升炼法宝而做前期准备了。
季明略一掐指,算了个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的日子,也就是今年的八月八日八时,距离现在还有四五个月。
“此次的祭练非同小可,将以「宝光气炼法」中的阴尸定火坛来祭练,同时还会召唤一尊...旁门神真的法念辅佐于我。”
季明在丰囷山中,曾有三张底牌的设想。
一是翼宿手中的六丁神火。
二是太乙甲部法中的灵光神将篇。
这第三便是他手中「宝如意」的法宝炼诀。
其中的六丁神火已得小种,虽说无法立即产生价值,尚需多加蕴养,但是他相信假以时日,一定能见到巨大的成效。
那灵光神将篇的符图也已到手,不过关于此符图季明的心中还有一番长远考量,所以没有立即着手去解开此符图。
最后就是宝如意,他心中曾估量起码在金丹四境中,他才有能力集齐炼制此宝所需的奇珍,但是现在可以做前期的准备。
宝如意的炼法是在湖畔沙洲打醮,从焦面鬼王处求得的,那时他还是黄嚼大王之身。
当时鬼王称此炼法依照的是黄天亲传之如意仙的「三虫宝如意」,祂在此等的基础之上,又以生灭之法意为炼宝的要旨。
生、灭各炼一宝器,再取奇珍·密山玄母玉为如意珍柄,以求承载那生灭二宝,最后在上面镶点一件水行宝珠,以求调和生灭。
在这其中,关乎生灭的二宝便是宝如意的前期准备。
关于生之一宝,唤作「阳芝宝光佩」,要炼成此宝,便需去火山之地寻找一稀罕之物——赤阳芝福石。
季明手头没有赤阳芝福石,便只能在灭之一宝上下功夫,此宝并不复杂,再次祭练白骨攒心珠,融入死阴之物便可。
说到死阴之物,那青髑髏正是一物。
宝如意的炼制注定曲折,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只是炼一寻常法宝,在金丹乃至胎灵,甚至于阳神之境中,对他又有何用。
在交代好事情,季明前往了法严别院。
他没忘记张霄元为他和四悲云寺居中说和的事情,那智光僧还在别院中等着他呢?!
季明颇感有趣,不知这昔日大敌的弟子,在见到他之后将有什么样的反应,希望不是俗套的隐忍,又或者无聊的复仇。
值得一说的是这次是智光主动约见他。
在一弥漫草药味的清幽宅邸内,季明被引领于此处。
内房中,一面屏风隔断内外,在外面的季明只听到好似扯着肺一般的咳嗽声,还有铁锈混着熬煮草药的淡淡腥味。
屏风后,卧榻之上,智光的声音传来。
“咳咳咳~
垂危病榻多日,病体难愈,丑恶非常,恐污了金童师兄的眼目,故而设此屏风遮掩。”
修者惯以达者为先,所以智光的这一声师兄倒不显突兀。
季明坐了下来,看着屏风后进进出出,端药送丹的小沙弥,故意露出笑容,说道:“汝有今日,可有...悔过之意?”
此话一出,那咳嗽一下停了。
“我...”
智光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季明就是看看智光在他刻意挑衅之下是何反应,希望不是勾践那般忍辱负重式的反应,那会改变季明对他的后续措施。
“师傅就是师傅,纵使有错,弟子亦不能言。何况我的师傅已死,请金童师兄全其一二身后之名。”
这回答倒是情理之中,在季明心中是过关的。
他对智光僧不甚在意,其不过是在祖师箓下才保得一命,后半辈子已难有成就。
季明真正在意的是四悲云寺这个合山方分坛,这是个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或许短时间奈何不得他,但是时间一长总能膈应到他。
在今天这一场会晤中,季明毫无疑问的处于主动,处于强势地位。他有理由,也有手段,更能放得下面皮去大肆报复四悲云寺。
智光同样清楚这一点,故而有张霄元居中说和后,他便也顺坡而下。
要说季明的手段,除了已死的素罗禅师,在还活着的人中,估计没有谁比智光更了解的了。
“将屏风撤了!”
小沙弥们在智光的吩咐下,抬走了房中的屏风。
那榻上,全身罩着桃符春木衣的智光,勉强的站立起来。
他那身上罩服乃是外伤疗愈之衣,以一片片桃木制以回春符,最后再串联成衣,在其艰难的走动中,服上的木符碰撞作响。
透过罩服上的微小间隙,季明能窥见皮肤上的溃烂伤势。毕竟他这是六丁神火所烧伤,能够活下来已是侥天之幸。
当智光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拉扯全身痛感,这无疑是巨大的折磨,季明明白智光在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他的悔过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