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没有否认。
他已回过头来,终于第一次看无花,他每次看无花的时候,眼中是亲切与尊敬的,可这次,他的眼神却显得有些淡漠与冷酷,仿佛在瞧一个陌生人一样。
无花天性薄凉,也被这眼神所刺痛了。
“你找柳生雪姬,当然是告诉柳生雪姬如何击败秋满天,是么?”
“是的。”无花的声音也变得说不出的冷淡,可也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道:“你希望秋满天败?”
“是的。”无花道:“我希望你或者我击败柳生但马守,而不是秋满天,他若击败了柳生但马守,那么我们在江湖上又还有什么颜面,我们的计划又还如何施行?”
他攥紧了拳头,嘴角第一次勾起了一抹玩味之色,淡淡道:“我的想法和你恰好相反,我非但不排斥秋满天击败柳生但马守,而且我非常希望他能击败柳生但马守。”
无花挑眉道:“为什么?”
他道:“因为秋满天的确有资格成为击败柳生但马守的人,我很欣赏他,而且有些佩服他。”
无花盯着他脸上的那一块淤青,冷笑道:“看来白日的群殴,你被他打服了。”
言语中带着明显的讥诮之意。
可是他好似听不见,他还摸了摸脸上的淤青,露出了笑容道:“倒是有这一方面的原因,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什么原因?”
他一字一句道:“我毕竟是中土人,自然不希望秋满天败。”
无花盯着他,过了很久很久,才一字一句道:“你是中土人,那么天枫十四郎是你什么人?”
他的语气虽然平静,可声音之中却已带了一抹阴毒与刺骨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可是他竟似听不见。
他仍旧用很平静的口吻道:“天枫十四郎当然是我的父亲,但你莫忘了我的义父可是丐帮帮主任慈。”
无花冷冷一笑,道:“看来你打算要你的义父,而不要你的父亲?”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冷冷道:“是我不要他吗?明明是他不要我,而且哥哥,你不必用那种居高临下如看叛徒的眼神望着我,你真以为我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吗?”
无花身躯轻颤,冷冷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笨蛋,也不是白痴。”他嘴角勾起了一抹轻蔑之色,道:“你当初告诉我,父亲天枫十四郎是被你师父天峰大师以及我义父任慈先后暗害的,那个时候我还小,自然对你的话深信不疑,可后来就不一样了,我不是没有眼睛也不是没有心,我看得出义父任慈并非是你口中那种卑鄙无耻的小人,而且也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他为我父亲在后山立下的碑文,甚至曾瞧见过他拜祭我父亲所说的一系列话,当初不是他暗害了父亲,而是父亲一心求死,而且在和义父决斗之前便与天峰大师大战过了,因此那一战他本已胜负重伤,最后败北便将你托付给天峰大师,将我托付给义父。”
他看着无花,一字一句道:“如果我义父正如你所说是卑鄙无耻的小人,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他拳头攥紧,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
他的目光如剑,每一个字都如刀,一刀一刀看在无花的身上。
他当然就是南宫灵。
南宫灵一向很尊敬无花,从未对无花说过这样尖锐冷酷的话,可如今他已说了出来。
无花也已攥紧了拳头。
无花的眼神出奇的冷淡,冷冷看着同样冷淡的南宫灵,过了好半晌,才一字一句道:“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我?”
南宫灵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从济南城赶来七星塘吗?”
无花从未问过这方面的事,本以为这只不过是丐帮的人员调配而已。
南宫灵的眼神更冷冽了:“我偷听到义父在父亲墓碑前的谈话,对此实在极为震惊,为了验证他所说是否为事实,因此才来到江南七星塘。”
无花沉声道:“你来七星塘是为了向慕容正询问当年的事?”
南宫灵冷冷一笑道:“昔年白衣人西渡中土,慕容老爷子不在,但天枫十四郎西渡中土,老爷子却在,他甚至也就是决斗的见证人,他当然知道当年的事,而他也将此事告诉给了我,当年天枫十四郎与其说是来决斗的,不如说一心求死的,只有他死了,才能将你和我托付给他人,而不出意外他求死的原因应该是为了那个人。”
此际,南宫灵不但双手攥紧,嘴唇上也咬出了血痕,脸色变得格外苍白,一双眼中也流露出浓烈的愤怒之色。
他豁然起身,道:“关于你对秋满天的针对,我既不会告诉给别人,也不会出手相助,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他说完便向着屋外走了出去。
无花忽然道:“若不是最后一次呢?”
南宫灵门口停下,冷冷道:“我会阻止你。”
无花冷笑道:“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南宫灵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
无花一字一句道:“你认为你的义父任慈会将丐帮帮主之位传给番邦异族吗?”
南宫灵身躯一颤,道:“大概不会,至少他从未欺骗过我,而你不一样,我的好哥哥,你到底骗了我多少次呢?”他冷笑着推开了门,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无花看着他的身影走远,眼中寒星闪烁。
他第一次感觉南宫灵已长大了,已不再是昔日的南宫灵了,此际他想到了一个人,只有那个人才能改写现今的局面。
想到那个人,无花全身就失去了力气,他的身体在剧烈的抖动,一只手扶着桌子,整个人都仿佛要软倒下去。
很快,他软倒了下去,不停的抽搐。
那并不是病,而是心魔。
那个人就是他的心魔。
南宫灵若在此,一定十分惊讶,任何人都没有见过这种模样的无花,无花已变得完全不像无花了。
可他偏偏就是无花。
能将无花变得不是无花的人,只有一个,他和南宫灵的母亲——石观音。
过了很久,无花已盘膝坐在床上,吟诵《波若心经》。
他又变成了超尘脱俗的无花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月下饮,夜中人
屋外有月,明月高照。
月下有酒,也有酒鬼,更有欢声笑语。
南宫灵冷着脸走进院中,还在思忖无花所说的那句话“任慈会不会将帮助之位传给番邦异族”,南宫灵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在意这句话。
这的确也是他的命门。
忽然,破风声响起!
南宫灵反应快速,一伸手便接住。是个酒壶。
南宫灵仰头望去,发现屋顶上有四个人喝酒,其中一个人鼻青脸肿,样子已和平日截然不同。
其他三个人,南宫灵也认得,他们的脸上身上或多或少有些淤青,南宫灵看见他们就笑了起来,但故意冷着脸道:“秋满天,你还是这么嚣张,看来白天我们对你的教训还不够啊。”.
丢酒给南宫灵的人,正是秋满天。
此时的秋满天已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模样。
他的脸上至少有三处有明显的痕迹,事实上脸上手上多达十一二次,拳脚刀剑本就无眼,秋满天没有破相已是奇迹了。
经过几个时辰的修养,秋满天至少看上去已有了人脸的模样,战斗结束的不久之前,秋满天看上去简直就是个猪头,令其他人甚至都不好意思下手了,可慕容老爷子却是心狠手辣,一个字:打!
他们也只好打了。
遭遇了前所未有狼狈的秋满天,对南宫灵故意揭开伤疤的动作,居然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反而狠狠灌了一口酒,笑道:“南宫灵,你小子如果有胆子就上来,看我不将你打个满地找牙。”
“好小子,老子真想找个人发泄一下邪火,今天就算你小子运气不好!”南宫灵仰头灌了一口酒,将酒壶对秋满天的脸庞狠狠砸了过去。
秋满天刚接住酒壶,南宫灵的拳头就已打了过来。
南宫灵的速度居然比丢出去的酒壶还要更快,一拳快速打至,可秋满天的反应也不慢,斜斜倒在屋顶上避开,南宫灵紧接着又发出十三拳,不过这十三拳被秋满天身边的三个人挡下了。
他们分别是孙剑、龙城壁以及卫空空。
卫空空不但挡下了,而且将刚丢过来的酒壶,塞进南宫灵手里,大笑道:“南宫兄,要打架白天再大,晚上可是喝酒的时候,慕容老爷子家可都是好酒。”
龙城壁也连连点头,笑着道:“我认识一个朋友,叫司马血,他就尤其喜欢喝酒,喝好酒,他若知道我在这里享受,必定会跳起来跺脚,为了下次见面的时候不被他揍,我还得给他带一点回去。”
南宫灵本来也没有真打架的意思,他自然而然在三人旁边坐了下来,接过酒壶便开始哦畅饮起来。
孙剑的言语不多,但喝酒却最多。
不过即便是孙剑,在这种欢快的气氛之下也是不是说上几句。
一向颇为幽默的龙城壁故意做出戒备的样子,盯着秋满天,道:“秋满天,你今天请我们喝酒,不是在酒里面下了药,明天好对付我们吧。”
秋满天也故意冷笑道:“看来被你发现了,不错,这酒里面下了三日断肠散,你们喝了我的酒,三日之内,必死无疑,除非。”
卫空空翻了个白眼,截断了秋满天的话:“除非有解药是吗?”
“不错,所以。”
他的话再一次被截断。
龙城壁笑道:“所以明天我们最好好好挨打,放一放水是吗?”
“不错,如果你们做到了,我心情好的话。”
又被打断。
南宫灵打断的。
南宫灵笑道:“你心情好的话,便给我们解药?”
“不错!”秋满天道:“现在你们的生死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劝你们。”
又被打断了。
孙剑也毫不客气插了一脚,道:“我们最好识趣一点,乖乖挨打是吗?”
秋满天有些怒了,扫过四人,道:“你们能不能礼貌一点,不要随便打断别人的话。”
卫空空诧异道:“有吗?”
龙城壁接话:“有吗?”
南宫灵也诧异道:“有吗?”
孙剑也愕然道:“什么事?”
他们不约而同,异口同声,这令秋满天有些无语,举起酒壶,大声道:“来来来,喝酒喝酒,老子今天先灌醉你们再说,明天再狠狠打酒鬼。”
南宫灵心里也升起了豪气,大叫道:“今天就看谁醉得快。”
其他人当然也不示弱,特别是孙剑。
孙剑拍打着肚子,道:“明天我或许会挨揍,但喝酒这一方面,一百个秋满天也不是我的对手。”
这孙剑可真是个老实人。
三人听完孙剑的话,也笑了笑。
五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随口闲聊。
他们说了许多事情,有些说了自己的生平经历,有些说了在江湖上遇上的各种人事物,还有人说了自己的臭事,他们随随便便交谈,天马行空,想到什么就说道什么。
南宫灵感觉愉快极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他已连喝了两壶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