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从户部打听到了,朝廷虽有些余粮,但还要供给九边、京营、东南的军需,挤出粮食去赈济灾民都捉襟见肘,更别说维稳京城粮价。”
“我等只需作壁上观,等几日后,坊市街上的小店粮食卖完了,到那时别说一两三钱一石粮食,就算卖一两五钱、一两七钱、二两银子一石粮食,也会有大把的人抢着买。”
“除非,他们都不活命了!”
阁楼宽敞雅致,布置装潢精美奢丽,厅内屏开孔雀,褥设芙蓉,地上铺设有羊毛地毯。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紫檀镶青白玉靠椅上,脚下踩着脚榻,有些发福的脸上满是自得。
此人乃是人和粮行的东家,名叫范文斗,晋商出身,名下有几十处私仓私廒存储粮食,囤粮近十万石,是京畿最大的粮商。
戏楼上厅中所坐宾客,都是京畿一代的粮行头目、还有柴炭行、茶醋盐面等行业的东家、管事。
大灾之时,这些人没有半点心焦担忧,反而人人怡然自得,喜笑颜开,只等趁着这个好时机大捞一笔。
一位米行管事想了想,说道:
“范老爷,这生意上的事咱们都清楚,但朝廷那边动作也不小啊……”
“今儿顺天府已经贴出了告示,糙米每石限价六钱,柴薪每担限价三钱,一应物资都禁止外运倒卖、私藏惜售,违者重罚。”
“光是顺天府的差役,那咱们也不怕,只是我听说锦衣卫也在管这事,缇骑四出,闹出好大的动静。”
“就在刚才我出门那会儿,粮食店街上陈记、宋氏等几家粮铺米都有锦衣卫上门,说他们囤积奇货,扰乱民心,图谋不轨。”
“你猜怎么着?锦衣卫竟然直接把他们的铺子给查抄了,掌柜的都给抓了起来,丢进诏狱,说是要治罪。”
此言一出,厅内陡然一静。
有商户打抱不平道:“抄家?他们犯了什么罪就抄家?供不应求,售价浮动,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锦衣卫的人也太无法无天了吧!”
又有人怒道:“刘兄说的对,这可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岂容他们胡作非为?咱们把这事捅出去,让科道御史弹劾锦衣卫,洪水乃天灾,关我们什么事?”
一名穿圆领长衫的老者道:“这事还需从长计议,我听人说,锦衣卫里负责赈灾的是曹驸马,此事只怕是他授意的……”
“曹驸马?前儿新封的那个驸马都尉?”
“今上就一位公主,除了他还有谁?”
众人一阵沉默,让御史弹劾普通的锦衣卫官员,还能见成效,但驸马可是帝婿,皇亲国戚,几封弹劾不痛不痒。
甚至还会打草惊蛇,平生波折。
那老者道:“这曹驸马武夫出身,可是个不好相与的,前些时日他查假宝钞案,牵扯到了九州通,他竟敢直接大打出手……”
众人心中一肃,九州通,那可是京城第一大票号,势力不小。
主位上范文斗朗声一笑,开口道:
“诸位勿虑,此事且听我细细说来。”
“如今皇上仙修,命高阁老总理赈灾事务,而高阁老又安排了曹驸马这项差事。”
众人听了,都是神情变幻,若有所思。
范文斗道:“咱们背后可是站着小阁老、郑国公,他曹驸马不给咱们面子,还能把这些人全得罪了?”
众人都是点头,心安了不少,别说驸马,就是皇子藩王,也不敢做下这种事。
那不是自绝于天下吗?
范文斗笑道:“趁现在粮价还没涨上天,诸位也可派人去街上买粮,等再过几日,这些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众商贾面露得意的微笑,捋须不语。
这水灾才几日,京城里就粮价飞涨,马上都要翻一倍了,全是他们在背后出力。
先是驱使小贩泼皮,在市井中散布谣言,说什么灾情严重,漕运断绝,不日洪水就要危及京城。
底层百姓没有消息渠道,很快就人心惶惶,纷纷买米存粮。
他们也派了家丁奴仆到市面上去大规模买粮,囤积奇货,进一步推高了粮价。
这年头多灾多难,夏季旱涝饥荒,冬天风霜雪灾,百姓朝廷的灾难,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发大财的好机会,这一手把戏早就玩的轻车熟路了。
那长衫老者道:“朝廷要赈灾济民,又要拨粮平粜京中粮价,左支右绌,定会向我等商户强取豪夺,如果是那位曹驸马上门来要粮食,如果像往常一样给个几百石,只怕过不了关。”
范文斗听闻,也是眉头微皱,缓缓说道:
“曹驸马在江湖上有个诨号,叫做‘无情剑’,这也是个煞星……”
“如果朝廷真派他来凑捐,咱们每家凑上一千石粮食,算是给他天大的面子了。”
“他若不识趣,也只能请小阁老、郑国公为咱们做主了。”
“只可惜前些时候汪公公办砸了差事,被皇上罚去守皇陵了,东厂也没个主心骨,不顶事,不然岂能容他们锦衣卫放肆?”
各项事宜都安排好了,一众大商贾再无顾虑。
“接着唱,接着舞!”
一曲作罢,台上演起了《丁郎认父》、《姜子牙斩将封神》等戏。
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锣鼓喊叫之声不绝于耳,桌上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
北镇抚司,值房。
“大人,卑职在粮食店街、永兴坊等街市,一共查封了十四家囤货抬价,图谋不轨的粮行米铺。”
“一共查抄粮食四千零七十二石,白银三万一千二百二十七两,并抓捕了十余名散播谣言的泼皮游侠。”
陆沉拿着账目,仔细汇报道。
曹少钦手指敲了敲大案,沉声道:“将妖言惑众者全部下狱,严加审问背后主使。将查抄的粮食、财货和账目,一并押去户部,记得把账目留存一份在衙门里。”
“卑职遵命!”
沈锋也上前汇报。
“大人,卑职也已经查明,如今京中有五个大商行在囤积粮食,恶意抬高粮价。”
“咱们的人顺藤摸瓜,查到了百余处铺子、私廒,看其规模,想来三、四十万石的粮食还是有的。”
沈锋说着,递来一个札子。
曹少钦接过一看,不禁冷笑。
街市上的那些小店铺,只能算是顺势而为,利欲熏心的小鱼。
而这五大商行才是大鱼,借灾祸之机,兴风作浪,推波助澜,牟取暴利,简直丧心病狂!
现在大景王朝已经是气运大衰,灾祸不断,有亡国之相。
都不够曹少钦攫取气运了,岂能容忍这些商贾作乱?
沈锋低声道:
“其中人和粮行屯粮最多,背后站着小阁老和郑国公;其次是丰裕粮行,背靠楚王府;”
“其余万顺、宗氏、恒丰三家粮行,也是背景复杂,理国公、卫国公、定襄侯、安阳侯等勋贵都有股子。”
这些个武勋贵族,互相联姻,拧成一团,便是锦衣卫看了,也是头疼,不敢擅动。
只要掌握实证,把这些浮在水面上的商户查抄了不是问题,但绝不能牵扯到水底的大人物。
不然那就是捅破天了……
曹少钦冷声说道:
“这些低贱商人,平日里为非作歹,如今灾祸当头,国家危难,他们不思报国,还想趁机牟利,简直丧心病狂。”
“如今锦衣卫已掌握实证,当行雷霆手段,立即兵发数处,查封商铺、私廒,抓捕人员,绝不允许他们转移财货,账目。”
沈锋行礼道:“卑职遵命!”
曹少钦又看向陆沉,道:“那些散布谣言的市井泼皮,幕后一定有人主使,彼等妖言惑众,动摇民心,定是图谋不轨。”
陆沉当即会意:“卑职明白。”
两人告退,各自下去做事。
曹少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凝眉沉思着。
有囤积奇货、散布谣言以乱民心这两大罪名,查办这些商户足以了。
大灾当头,朝野举目,这些商人背后的权贵们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下场与锦衣卫做斗争。
但查抄了这些个商户,也未必把这场大灾赈得下来……
奏报上说,受灾百姓上千人。
但用屁股想,也知这个数字多么荒诞。
京畿之地,可是人口最稠密的地方,少说有数万人受灾。
而且这瑞雨到现在还没停,谁知灾情会不会扩大?
即便洪水退了,这灾情也不是就结束了,受灾百姓房屋、田地尽毁,朝廷如果立马断了赈济,那就要看着百姓饿死、作乱。
便是从这五大粮行中抄出三、四万石粮食,也未必够灾民吃的。
更别说京城里还有百万丁口,需要维稳。
后续朝廷多半会让勋贵富户之家捐输,以渡过难关。
那这个苦差事会落到谁的头上?
曹少钦想都不用想……
驸马都尉加锦衣卫副官,身份合适,也有权有势,去上门要粮,弹压各大勋贵,再合适不过了。
这就是一个火坑……
把商人赶尽杀绝不算什么,从来只听说过泥腿子造反,没有听说过商户能成气候的。
灭了这些商人,对他们背后的权贵来说,也不能算伤筋动骨,最多损失了一些利益。
如果再上门弹压,那性质又不一样了,可以说是得罪死了。
“不行,这黑锅太大,我不能去背……”
“风紧,扯呼!”
在京中耽搁数日,那辽东的千年金参也只有一个月便要成药了。
等把这些商户处理了,凑出一大笔钱粮,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赚取一份大功劳后,就借着去辽东采药的名头开溜,离京奔赴辽东。
赈灾再重要,也比不过为皇帝采药。
便是朝中清流,科道御史听说了,也不能以此弹劾,否则就是对君父没有孝心。
在元嘉帝一朝,修道一事,就是政治正确。
传入宫中,元嘉帝也不可能因此生出意见。
对于元嘉帝来说,灾民死了多少人,都是一个数字,只要不因此生乱,动摇王朝根基即可。
而辽东的千年金参,可是关乎着他的修仙大计,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当日,锦衣卫缇骑四出,马蹄踏碎道上积水,整个京城为之震动。
北镇抚司人马兵分百处,一旗人马查封一处商铺、私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