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少钦冷笑道:“你在奏疏中所言,京畿大旱、宫中走水,乃是朝廷里有奸臣,上天示警,这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本官今日便在宫中彻查失火案,已查明乃是宫人使用蚊烟不慎,意外失火——这与天象有何关系?你假借天象之名,攀扯朝政,攻讦大臣,岂不是狂犬吠日,暗藏祸心?”
王炜满脸铁青,曹少钦朗声道:“无需再狡辩。”
他看向那书吏:“拿给他签字画押。”
不能用刑,光打嘴炮,可撬不开王炜的嘴,只要他不说,就不可能问出什么实际内容。
但有了这些话,已经足够交差了!
书吏拿着口供上前,王炜闭目不动,置之不理。
曹少钦敲了敲桌案,道:“本官讯问,一没有严刑逼供,二没有屈打成招,你为何不签字画押?”
王炜道:“你这是强词夺理!”
曹少钦道:“本官是不是强词夺理,自有圣上明鉴!口供据实直书,你凭什么不画押?按《大景律》,犯官不画押者,杖三十!”
王炜气得浑身发颤,却也别无他法,只能画了押。
曹少钦夺过口供,一目十行地看完,吹了吹还没干透的墨迹。
他瞥了一眼仿佛苍老十岁的王炜,道:“押入诏狱,听候发落!”
回到值房,他连忙写了奏报,连带口供一起封好,烤了火漆戳了印章,趁着宫门还没落锁,命人加急送入宫中。
锦衣卫只有缉拿、审讯、行刑之权,最关键的怎么判决,还要皇帝做主。
……
养心殿,正殿内灯火通明,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仔细一听,正是算盘算珠撞击之声。
司礼监精通算学的太监们排成一排,各自拿着算盘拨打着,核算面前的账本。
大景王朝的国库,又亏空了……
御案之后,元嘉帝戴着叆叇,把核算后的账目拿到灯火下,一行一行的看着,脸色深沉如水。
一道苍老的身影端着茶盘,盘上放着一个玉碗,盛着冰露莲子羹。
陈芳无声无息走到御案前,低声说道:“主子晚上便没用膳,奴婢实在放心不下,还请主子进碗莲子羹,保养仙体要紧。”
“放下吧。”
元嘉帝头也没抬。
陈芳放下茶盘,又从袖笼中掏出一封奏报。
“禀主子,锦衣卫曹少钦已把那个都察院的王炜审完了,送来了奏报。”
“这么快?”
元嘉帝扭头看来,脸色惊讶。
他扔下账本,接过奏报看了,又打开审讯王炜的口供……奏报先入的司礼监,陈芳打开看了,再送来给元嘉帝看。
元嘉帝看着口供,脸色逐渐缓和。
“这个曹少钦,还算办事得力……”
陈芳道:“他原是个小小的总旗,能办的了什么事?是主子知人善任,一手把他提拔起来的。”
元嘉帝道:“现在明里不要赏他什么,暗里奖他点什么吧。”
“是。”
陈芳端着玉碗,递了过去。
元嘉帝接过,吃了几匙莲子羹,又道:“这个王炜,乱言天象,妄议朝政,将他廷杖八十。”
“奴婢遵旨。”
……
翌日清晨,午门外。
但见锦衣缇骑手持戈戟杖木,列成两队。
曹少钦手捧司礼监用印、刑科佥批驾帖而至,坐在中间的椅子上。
宫中廷杖,向来由锦衣卫执行。
大景朝刑罚惨酷,但令文官士大夫最为望而生畏,切齿痛恨的,当属廷杖……
其余刑法,还得先定罪,剥夺官职,才能用刑。
而廷杖是当众对臣子施加杖刑,全凭皇帝个人喜好,上到六部尚书,下到底层官吏,皆有可能因触怒皇帝,被施加廷杖。
不过士大夫对受杖并不引以为耻,甚至有的人还以此为荣耀,犯颜直谏,以邀名望。
曹少钦大喝道:“带上犯人来。”
余下缇骑跟着大喊以应:“带上犯人来。”
有缇骑将王炜架了上来。
“跪下!”
缇骑将王炜按在地上跪着,曹少钦起身宣读驾帖,而后行刑。
“着实打八十棍,解发原籍为民!”
读罢,一名缇骑持麻兜,自王炜肩脊而下,兜住他上身,令其不能乱动。
又有两人用绳子捆住他双腿,一人牵着一头拉紧,令其始终以臀部受杖。
行刑力士抡起棍子,狠狠打下,啪啪直响,令人光是听着,似乎也能感受到疼痛……
力士一边行刑,一边用余光看向曹少钦的脚尖。
宫中潜规则,廷杖生死全看监刑官的靴尖,外八字则活,内八字必死!
王炜虽有武功在身,但这些力士个个都是武林好手,硬生生打死他,再简单不过。
一时间曹少钦暗自揣摩着圣意。
元嘉帝究竟是要让王炜生,还是要让他死?
曹少钦回想起昨日养心殿内元嘉帝的反应,他大概率是想打死王炜的,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只是他不想背上这个恶名……
曹少钦双脚内收,靴尖成内八字。
锦衣卫,本来就是给皇帝干脏活的。
想升官,那能不背骂名?
行刑力士见状,当即手中多用了几成暗劲。
打八十棍,每五棍换人,确保打手气力充足。
直到换到十一人时,王炜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廷杖继续落下,直到八十棍打完,有行刑力士上前检查。
“大人,没气了。”
曹少钦摇了摇头道:“圣上仁慈,放他回原籍为民,他自个身子骨弱,受不住廷杖,此乃天罚之!”
【残害忠良,攫取大景王朝气运!】
【气运+10……】
? 第九十章 夫人,你也不想……
北镇抚司。
曹少钦走进衙门,便见周正领着人迎面走出,脸色十分难看,像是死了老母。
“周大人。”
周正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冲他点了点头,径直走出了衙门。
曹少钦见此情形,也知衙门里出了大事,他回了值房,叫来了沈锋、陆沉。
“出什么事了?”
沈锋道:“前天晚上大人从神京镖局,抓回来的那两个活口死了,死在了诏狱中……”
曹少钦脸色一变:“怎么死的?”
那二人本来就是口中藏毒的死士,诏狱也知要防止他们自杀,喂了化功散,戴了特制铁枷,那二人绝不可能自杀。
这两名死士是神京镖局案的突破口,锦衣卫更会防止他们被灭口,派专人日夜看管,水食重重检查,想灭口也难如登天。
沈锋沉声道:“暴毙身亡……浑身内外没有任何伤势,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暴毙?两个人一起暴毙?”
见沈锋点头,曹少钦笑了。
这可是北镇抚司诏狱,天底下看守最严密的监狱。
此案幕后主使竟能如入无人之境,将两个关键人物给灭口了,还做得这般天衣无缝……
要么这人拥有通天彻地的武功;
又或者万人之上的权势,能渗透进天子亲军。
这样的人,全天下也没几个……
“大人,那个夏家姑娘吵着要见您。”陆沉忽然道。
“夏仙儿?”
……
前夜锦衣卫将神京镖局的五个妇孺活口带回了北镇抚司,因她们不是人犯,便没有打入诏狱,而是集中关押在一处小院内,命了专人看守。
此时院中偏房内,榻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妇人,愁眉不展,风韵犹存的脸蛋上满是憔悴。
夏夫人年轻时也是江湖儿女,嫁了夏霸天后才收了心,当个内宅妇人,儿女双全,也算美满。
不曾想飞来横祸,导致夏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丈夫、儿子不知所踪,自己与女儿流落锦衣卫官衙……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夏仙儿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娘,该吃药了。”
夏夫人坐了起来,接过了药碗道:“仙儿,今天他们提审你,没欺负你吧?”
全家人都很疼爱这个女儿,自小娇生惯养,从未吃过一点苦头,如今却身陷囹圄……
这两日来夏仙儿懂事了许多,看着女儿眼中的血丝,夏夫人满是心疼。
“没有,我说我认识曹家大哥,他们都不敢拿我怎么样。”
夏仙儿挤出一个笑容,道:
“娘,你放心,只要见到了曹家大哥,咱们一定能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