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内堂,曹少钦放下卷宗,看向对面两位六扇门总捕。
上首那人是个精壮汉子,一双手臂比寻常人大腿还粗,三四十来岁,气度沉稳。
铁夏,江湖人称“铁拳无敌”,京城四大总捕中排名第三。
另一人是个女子,身有残疾,坐着轮椅,容貌甚美。
曹少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略微有些好奇……
唐徽音,四大总捕中排名最末,名声不显。
她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一身黑裙,乌黑的长发梳得整整齐齐。
荆钗布裙,难掩天生丽质;
碧玉年华,已是仙姝之姿。
曹少钦阅历不俗,但如此貌美的女子,却也少见。
唐徽音也抬头看来,与他视线甫一对上,便低下头去。
曹少钦微微皱眉,方才他看卷宗时,这人就一直盯着他看……
并非寻常少女看向英俊男子的视线。
更像是……捕快看见了疑似嫌犯的人,在和通缉令上的画像比对。
属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难道说……她和大哥认识?
铁夏道:“此案详情,曹大人已悉知,六扇门正在城内大肆搜捕三鼠,若有进展,定会立即告知锦衣衙门。”
曹少钦笑了笑,拿起案上三鼠的画像。
“铁总捕的意思是,叫我们不要多管闲事?”
“在下绝无此意。”
六扇门乃三法司下属,通常只接手涉及江湖斗争,和地方官府难以查办的大案。
总捕正五品,位同千户。
而锦衣卫乃天子亲军,位尊权重,虽说曹少钦只是一个试百户,铁夏等人也不敢得罪。
更何况,他是代表锦衣衙门来过问三鼠案的。
“不敢就好!”曹少钦道,“京畿防卫,缉捕谳狱之重任,是在我锦衣卫头上担着的,不是你们六扇门。”
铁夏为之语塞,他不善言辞辩驳,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唐徽音开口道:“曹试百户所言极是,锦衣卫若有意接手三鼠案,六扇门敢不从命?本案卷宗、证物都在此处,曹试百户尽可带回衙门。”
她淡淡说来,犹如水激寒冰、风动碎玉。
曹少钦看去,但见她坐在轮椅上,面色平淡,一身娴静的书卷气。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高门大院里娇生惯养、饱读诗书的闺阁小姐。
谁能想到她一介弱龄女子,已是六扇门这个暴力机构的实权总捕?
曹少钦放下画像,嗤笑道:
“三个南省来的水匪就把你们搞得束手无策,整整七日,连个人影都没抓到,朝廷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光了!”
“现在想撂挑子不干?依我看,干脆把衙门也拆了,落得干净,省得外人笑话。”
唐徽音被怼的面色泛红,偏偏无言以对,只得低下了头。
铁夏硬着头皮道:“六扇门昼夜查访,已经有了一些进展,几日后就能揭晓,还请曹大人……”
“具体有何进展?”曹少钦打断道。
“这……”
铁夏看向曹少钦,又瞥了眼站在他身后的两名锦衣卫小旗,闭口不言了。
锦衣卫根正苗红,倒不是怕他们给三鼠泄密。
铁夏是从地方升入京城的,办案经验丰富,见过太多官员眼高手低,看见功劳就想抢,结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三鼠案闹到这个地步,朝野震怒,首当其冲的就是六扇门。
好不容易有点进展,如果再出波折,六扇门可吃罪不起。
曹少钦沉声道:“都到这个时候了,铁总捕还计较门户之见,生怕锦衣卫抢了你的功劳?若因此贻误时机,教贼人走脱,待宫里问起……呵呵。”
铁夏脸上一黑,迟疑了许久,还是开口道:
“六扇门接到密报,昨晚捣海鼠徐浪在金龙帮现身了……”
第五章 松鹤楼
曹少钦听了眼前一亮!
三鼠分别是搬山鼠岳彰、捣海鼠徐浪、窜天鼠白玉泉。
其中老大岳彰在赵家寿宴上负了伤,伤势不轻……赵嗣源身为当朝大臣,府上还是有几个高手的。
因为有伤员,其余两鼠被限制行动,才没有离开京城。
金龙帮是京城内的大帮派,六扇门、锦衣卫都埋有眼线。
但锦衣卫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看来六扇门的卧底,在帮内职务更高。
“金龙帮控制着积水潭码头,三鼠是想走水路出京,沿运河南下!”曹少钦背后一个小旗官说道。
另一个小旗也道:“大人,咱们这就把金龙帮帮主汪元庆捉进诏狱,不怕他不招!”
“不可!”
铁夏情急之下拍案而起,只听砰的一声,桌案碎裂炸开。
“放肆!”一名小旗大声喝道,“锦衣卫怎么做事,需要你们来教?你……”
见曹少钦抬手,他立马住嘴。
“愚蠢!若你们是三鼠,会把藏身之处告诉汪元庆?”
铁夏忙道:“对!对!曹大人说的对,千万不能打草惊蛇,否则三鼠警觉,再也抓不住他们了!”
铁夏长叹一声,言至于此,也只能全盘托出了。
“方才在下一时情急,失礼之处,还请曹大人勿怪。”
“六扇门收到情报,汪元庆今晚请了人到松鹤楼吃酒,我们已在楼中提前设伏。”
“还请曹大人在衙门静候,届时我等将汪元庆秘密拿下后,交由曹大人亲自审问,再做计较。”
铁夏话中之意很清楚了,六扇门只想破案不背罪责,可以让出功劳,只求锦衣卫不要坏事。
曹少钦忍俊不禁,六扇门在锦衣卫面前,也显得太卑微了……
“一切按夏总捕的意思办,只有一条……今晚松鹤楼,我也要去。”
铁夏也不意外,无奈应下:“多谢曹大人体谅……”
见唐徽音递来眼神,他拱手道:“失陪片刻,各位请便。”
说罢推着唐徽音出了门,商量对策去了。
“可惜……”曹少钦没由头的说了一句。
身后一名小旗居然会意了,附和道:“长得这么俊,偏偏是个瘸的!”
……
……
……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松鹤楼檐下绢纱灯笼高挂,晕开团团暖黄光。朱漆廊柱悬着五彩绸缎,被夜风吹得飘乱。
楼上灯火通明,雕花窗纸上映着人影。
曹少钦站在窗边,望着下方稍显冷清的街道。
国朝京城宵禁不算严格,从一更三点开始,也就是晚上八点。
宵禁后各坊市、街口大门关闭,百姓可在坊市内活动。
他转身回到桌上坐下。
桌案上佳肴丰盛,银杯酒满,角落兽炉吐烟,香气沉沉地浮在空气里。
房间隔音不算好,楼下丝竹管乐隐隐传了上来,隔壁觥筹交错的笑闹声更显嘈杂。
这地方人均二两银子,显然是一个高端场所。
“铁总捕不再吃点?这么贵的酒菜,可惜了。”
曹少钦说着,挑了一只大虾剥了起来。
酒菜上来后,铁夏囫囵用过饭菜,滴酒不沾。
至于唐徽音都没入席,端了一杯茶水,把轮椅停在窗下看着外边,只留给二人一个清冷的背影。
铁夏苦笑道:“等下还要干活,吃多了反而活动不开,曹大人您自个慢用就是。”
“铁总捕这是在骂我饭桶呢?”
“不敢不敢。”
铁夏笑着替曹少钦斟满酒,这会儿他也摸清了这位曹大人的脾气,虽然很强势,但不是心胸狭窄的人,开得起玩笑。
加上讲道理、肯配合六扇门行动,已经算是锦衣衙门里难得的好共事的官员了。
忽然房门被推开,外间鼎沸的声浪便轰然涌入,来人又立即反手关上门。
“大人,汪元庆到了,刚进屋去。”
“跟他吃酒的是南城兵马指挥司副指挥邱良,还请了两个锦香院的妓女陪酒。”
“汪元庆带了八个人来,四个在下边吃酒,四个守在门外边。”
铁夏眉头紧皱,缓缓道:“让他们先吃着,吃醉了咱们好抓人。”
那人应下,又退出了房门。
半个时辰后,铁夏才出门去,领着早已潜伏在楼内的六扇门捕快,实施抓捕行动。
曹少钦坐着没动,抓一个帮派头目而已,用不着他出手。
他侧耳倾听——铁夏带着六扇门的人突然偷袭,汪元庆的护卫叫了两声就倒下了。
一伙人破门而入,碗筷落地,女子尖叫,有人大喊:“你们是什么人……”
很快就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