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成任由她给自己擦完脸,等青雀端着铜盆要离开之时他憨笑道:“青雀姐姐,晚上雨大,记得好好睡觉。”
青雀蓦然回首。
昏黄的烛火映在她眸子里,忽的晃了晃。
她看着烛火爆开,往日种种浮现眼前。
窗外雨点落在瓦片上的声音一如十数载之后。
那场雨下得极大。
临安太和殿前的汉白玉阶被成千上万人的血染成了紫黑色,任凭暴雨如何冲刷也冲不干净。
殿下拄着一截断掉的卷刃铁剑,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尸首。
他回过头,隔着如瀑暴雨看了她一眼,那眼眸一如既往噙着笑意,就像这龙门渡口微寒的春雨。
殿下喘着粗气,冲她笑了笑,笑容里透着深深的疲惫,“阿雀,这场‘游戏’我终究还是没能通关。你往南边走,别回头,去找个还能讲理的地方,安生睡个好觉吧。”
啪。
烛花爆响,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杂音。
青雀猛地闭上眼,将那场漫长而血腥的梦魇生生截断。
再睁开时,眼底那抹几乎要满溢而出的酸楚与偏执已被她尽数压碎在深处。
她眼眸微敛,神色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
“奴婢知晓殿下还不信任奴婢。”
青雀转过身,端起桌上的铜盆往门外走去,“殿下只需知道,这世上所有人都盼着殿下死。”
走到门槛边,她停下脚步,背对着吴成,只留下一句斩钉截铁的冰冷话语。
“唯独奴婢...想看殿下长命百岁。”
门板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雨声。
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在今夜去做。
而吴成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她知道我是装的?但她没选择告诉老阉狗,所以她是自己人?”
还不能确定,也许只是对他的试探。
“‘何不食肉糜’这个梗还是好用啊。”
下午在楼下,他清楚感觉到梅根生的杀意在听到这句话后就像被风吹散的屁一样消弭无踪。
但这可不代表安全。
梅根生是个没根的阉狗。
阉狗咬人看的是主人的脸色。
既然之前在龙门渡口这老阉狗敢下黑手推他落水,那就说明杀他这件事是京城里某位大人物早定下的调子。
一次没杀死他,那自然还会有第二次跟第三次。
现在最关键的还是提升自身实力!
如果实力足够强,什么梅根生,什么神枢营,通通一拳打死就是。
吴成暗自运功,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真气涌动,眉头却是微皱,“可惜我压根不知道我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层次。”
这大虞朝皇室子弟从小就要习武,他之前没打破胎中之谜的时候整日里浑浑噩噩,被不知道哪个王八蛋皇子忽悠着练了一套扔在藏书阁里吃灰的《天道卷》。
这破书看着名头挺大,实则完全就是标题党,练了顶多少点儿感冒发烧,基本上谁练谁傻子。
可谁曾想这《天道卷》还真是绝世神功!
只不过修炼要求苛刻至极,非得做到无念无想不滞于物方能修炼。
他这十六年痴傻呆滞心无纤尘,加上骤然落水的生死关头,竟真让他歪打正着打通全身关窍生生将这门神功突破到了内蕴成海的地步!
“可惜我完全不懂这到底是个什么境界,而且我也不通丝毫武功招式。”
吴成回忆了一下方才那两个比斗的江湖客的招式,“总感觉他们好弱啊,但从那些嗜血观众的反应来看,难不成其实他俩武功真的不差?”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俩人的一招一式,手也下意识跟着比划起来。
“嗯?”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吴成顿时紧闭双眸。
不消片刻,他兀的睁开眸子并指如剑信手一挥!
嗤!
一声微不可查的破空声响起,这屋内木桌上便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我果然是天纵奇才!”
那二人的刀招剑招倒也不算差,只是他二人底蕴不够真气不足,没办法发挥出全部威力。
“亦或是我太强了,只是顷刻顿悟便超越了他们剑招刀招的极限。
“只是不知这样是否是那阉狗的对手。”
一想到梅根生真气外放的气浪,吴成就有点儿心里发毛。
“可惜我过去十六年浑浑噩噩,而且一直待在禁中,对武道修为的强弱完全没有概念,不过若我生在民间,怕是也早就死了。”
吴成抬手又比划了两下,接着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我天资卓绝,若我能迅速顿悟出那两人的剑法刀法,那是否也能顿悟出真气外放的诀窍?”
于是他马上盘腿坐好五心朝天,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来如此。”
接着他起身微微运功,只见一道无形气浪顿时从他周身喷涌而出!
运功收劲,吴成笑了。
“阉狗无形气浪只有不到一尺,而我足有三尺,这还是我只用了三分力的结果,只是这无形气浪有形无质,而且极度消耗真气,完全就是样子货。只是不知那阉狗真就只有如此,还是另有底牌,还需再做试探。”
但无论如何,都要在这客栈内把那阉狗还有那几个狗腿子解决掉。
“之后这问天宗还是得去,我现在对修炼体系跟境界完全不了解,《天道卷》也没有划分出几层的区别,但我总觉得似乎不够完整,好像差了点意思,希望到了问天宗能弄明白。
“而且既然我是去当人质,那安全反倒有保障了,到时在努力弄明白这个世界的情况吧。”
想清楚了目标,吴成便吹灭蜡烛上床就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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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丑时三刻。
神枢营十名侍卫五五分开住在后院的两个大通铺间里。
“这破雨也不知下到什么时候去!”
其中一名侍卫骂骂咧咧从院子里的茅房出来,但刚一走出他的脚步便停在原地,哪怕暴雨倾盆他也顾不得了。
因为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撑着油纸伞看不清面容的女人。
下一刻,剑光便撕裂了雨幕!
那侍卫只感觉喉头一凉,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伞面轻抬,露出青雀那张清冽俏美的容颜。
她踱步飘然而至右边的那间大通铺门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笃...笃笃......
第3章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梅根生坐在大通铺里的长条凳上,五个神枢营的侍卫浑身湿漉漉的站在跟前。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把梅根生那张青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梅根生手里拿着根细针挑动着灯芯,慢条斯理问道:“不见了?”
领头的侍卫王虎单膝跪地,水珠顺着鬓角直往下淌,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滴,“回公公,属下寅时初刻起来换值之时便发现西厢通铺的房门虚掩着,属下进去一看...那通铺上五套衣裤鞋袜叠放的整齐,他们的兵刃、腰牌、褡裢银两等物件一样没少,但人却全都没了。”
“院墙呢?”
“查过了,没有翻墙痕迹。”
“马厩?后厨?茅房?”
“也都搜遍了,全都没有。”
梅根生没再问,他手中细针拨了拨灯芯,火苗往上窜了窜,屋里亮堂了些,但侍卫们却把头埋的更低了。
“五个人,没穿外衣,光着脚,冒着大雨,在夜半消失的干干净净。”
梅根生笑了,“你们信吗?”
几个侍卫没敢答话,只是把头埋的更低。
“走吧,去西厢房看看。”梅根生起身推开房门,在他迈步踏入雨中之时,王虎已经在他头顶打开了伞。
西厢房跟他们所在的南厢房距离不远,隔着天井对面的是厨房,茅房在西厢房与南厢房的夹角,而北边就是客栈正楼。
迈入雨中,梅根生的脚步并不快。
他有个在宫里养成的毛病,越是心里发毛的时候,他表面上就越是慢条斯理。
而他心里发毛的原因并非因为那几人不见了。
按照宫里的规矩,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他十四岁净身入宫,在司礼监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从洒扫小阉做到秉笔太监的心腹,见过的死人实在太多。
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死的不明不白。
一个侍卫半夜死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五个侍卫没穿外衣凭空消失。
这就说明人家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在告诉他一件事。
“你的命,我也能这么取走。”
不多时就到了地方,梅根生推门而入,五名侍卫跟着走进屋里,脸色都不太好看。
梅根生没说话,狭长双眼扫过屋里,这西厢房也不算大,一条大通铺就占据了小半间屋子。
而通铺上果然如王虎所说,五套衣物叠的整整齐齐。
旁边还摆着腰刀、腰牌跟装着碎银的褡裢。
一样不多,也一样不少。
梅根生看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这些衣服是你们叠的?”
这五套衣物都叠的整整齐齐,不像是侍卫们平日随手一裹的那种。
侍卫们纷纷摇头。
梅根生眼眸微眯,“看来是人家留下的下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