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转转,俩人又回到了那座院子里。
张白羽倚靠在树干上,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你觉得终南山如何?”
吴成在石凳上坐下,仰头看着远处金顶大殿的飞檐,“好山好水好素斋,确实是个清修的好地方,不过山风太冷,待久了怕是骨头都要被吹的僵住。”
张白羽眼眸微垂沉默了片刻,这才轻轻开口,“也许吧...我小时候练剑练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就一个人坐在树下面。
“那时我想找人说说话,可师兄师姐们都在练功,师父也在闭关,谁也没空理我,后来...我就不说了。”
吴成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眼帘以及虽然清丽无双却又有些稚嫩婴儿肥的俏脸,心底暗暗失笑。
是啊,这小道姑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年轻姑娘罢了,而且是从小到大没什么同龄人玩伴的那种。
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高中生的年纪。
吴成穿越前虽然是独生子女,但上学的时候也有不少同学跟朋友。
但小小共情一下也是能做到的。
吴成正要开口安慰,忽然惊觉回眸。
只见玄阳真人缓步走来,目光在并肩的少男少女身上微停了一瞬,接着淡淡道:“随老道来吧,白羽留在此处莫要跟来。”
说罢他便转身朝那金顶大殿走去。
吴成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张白羽冷哼一声也跟着起身。
吴成回头道:“你师父可没让你来。”
张白羽冷冷道:“大不了上思过崖而已,师父不会对我如何。”
“那可能对我如何啊,他心疼你难道还能心疼我这个外人不成?你若是跟过来,他便会觉得是我把你给带坏了,这还往死里为难我啊?”
“......”
张白羽不情不愿坐了回去,“我答应李安婵还有羊姐姐跟陆姐姐要把你平安带回去,莫要让我食言。”
羊姐这称呼可不怎么好听啊...不过容姨跟嫂子都已经跟她混的这么熟了吗?
“放心吧。”吴成边想着边随口答应,接着便大步跟上了玄阳真人的脚步。
进了金顶大殿,玄阳便引着吴成来到一处偏殿。
这殿内并未供奉神像,只供奉“天地”二字。
玄阳盘膝在蒲团上坐下,他面前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茶盏。
吴成在他对面盘膝坐下,自来熟般执壶为他斟了杯茶。
玄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看着吴成的脸,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询问,“计划什么时候启动?”
吴成:“啊?”
? 第136章 太上道?太平道!
“计划?”吴成疑惑反问。
“不错,老道我已经等了太久了。”玄阳抿了口茶。
接着他皱起眉头,“莫非你不记得了?”
“当然记得。”
“那计划是什么?”
“......”
看着坐立不安的吴成,玄阳微微皱眉,接着他忽然问道:“你可知老道叫什么名字?”
吴成一懵,“莫非是张三丰?”
我怎么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这玄阳老道总是莫名其妙的。
“唉......”
在吴成说到张字的时候,玄阳老道脸上闪过一抹惊喜,但在听到张三丰这个名字之后,他眼眸中的神色便黯淡了下去。
“看来现在仍不是进行计划的时候。”玄阳无奈叹息,“莫强求,莫强求,原以为只是一句玩笑话,未曾想竟成真了。”
吴成听得越发疑惑,他不由出声询问,“真人,莫非您认识家母?”
“家母?”玄阳疑惑,“令堂是?”
“家母乃是已故大虞皇后。”吴成拱手道。
“嗯?她是你娘?”玄阳怔了一下,接着脸上露出一副想笑却强行绷住,但又差点儿没绷住的表情。
总之就是难绷。
吴成感觉不太对劲,“真人,这是何意啊?”
“没什么。”玄阳真人到底是有道真人,最后还是让他给绷住了。
吴成追问,“真人,莫非您与家母有过什么约定?那计划又是什么?”
在听到“家母”俩字之后玄阳又差点儿没绷住。
他缓缓吸气绷住表情,这才风轻云淡道:“没什么约定,计划也不碍事,日后你自会知晓,只是那时......”
玄阳嘴角下意识想上扬,但还是让他给忍住了。
“罢了,既然你不知晓计划,那便仍不是时候,等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想起来。你与白羽的事情...老道不会过问,那孩子从小便性子倔强又眼高于顶,在山上同辈弟子年纪都比她大,她也没几个能说上话的人,你愿意与她做朋友,这也是她的缘分。”
吴成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这怎么感觉跟托孤似的?或者老父亲嫁女儿似的。
先不说自己跟张白羽有没有那么熟,就这老道对自己的态度前后就变得太快了。
或者说,他对自己很熟悉。
但吴成印象里自己确实不认识他,莫非是过去十六年痴傻的时候见过他或是认识他?
但怎么可能呢?
自己一个没出过大虞深宫的痴傻皇子,该怎么才能认识一位在北盛地位尊崇的道门真人?
而且人家还是先天宗师。
先天宗师就像核武器,一个敌对国家的人形核武溜到了大虞皇宫里还没人知道,这可能吗?
吴成心底的疑惑实在太多了。
而他还在想自己该不该问的时候,玄阳便话锋一转,语气忽然郑重许多,甚至身子都微微前倾,“既来之,老道倒有一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吴成点头,“真人请问,在下定然知无不言。”
玄阳问道:“你是从南国来的,又一路从庆阳镇走到了长安,这一路上所见所闻,你觉得...当今天下如何?”
吴成坐在蒲团上略作思索,接着便毫不迟疑道:“不怎么样,南国佛门乱政,皇帝拿孩童炼丹,地方官吏盘剥百姓,朝廷上上下下早已沆瀣一气。
“大盛这边也好不到哪去,太多人目无法纪,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太子和齐王还有秦王忙着争皇位,皇帝在太原城高坐钓鱼台。
“至于北景...晚辈没去过,所以不好评价。只能说这天下百姓能活下去已是不易。”
这是真·水深火热。
要他说,比五代十国稍强,但已经能到东汉末年的程度了。
那可是千里无鸡鸣的程度,也是全天下人口十不存一的时代。
如此锐评之后,吴成本以为玄阳会不置可否,要么辩解几句,要么干脆不屑一顾。
但吴成还是遵从本心说了自己的看法。
而出乎他预料的是玄阳听完他这番话之后那双一直微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大许多,甚至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该出现在仙风道骨的出世之人脸上的光芒。
“你说的好!说的好啊!”
玄阳放在茶盏站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接着他再次盘膝坐下身子前倾,“你说的对极了!所以老道以为与其指望这些皇帝跟贪官污吏,不如自己动手!”
吴成眨眨眼,“...动手做什么?”
卧槽?!
这老道士该不会才是想造反的那个吧!
血别溅老子身上!
玄阳盯着他,一字一顿道:“种地!”
“啊?”吴成愣住了。
但玄阳已经扯开了话匣子,甚至他还手指沾着茶水在青砖地面上画来画去,“终南山后山有一片荒地,老道带弟子们引水灌溉开垦了三年,老道曾被人指点过用落叶、草木灰、牲畜粪便混合沤肥,肥力远胜寻常农家肥!若此法能推广天下,何愁百姓吃不饱饭!”
吴成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水渠示意图,嘴角抽了抽。
不是,这老道画风是不是不对啊?
你不应该是仙风道骨的道门真人吗?难道不该是一心求道的那种不问世事的世外高人?
然而玄阳兴致颇高,他显然还没说完。
只见他继续蘸着茶水在青砖上画圈,“还有赋税!若让老道来定,田赋应按亩产分等,丰年多收,歉年少收,灾年免收!
“地方官吏的俸禄由朝廷直发,不准他们从百姓身上刮油!
“每逢灾年,朝廷应开仓放粮以工代赈!”
吴成连喝几口茶水压惊,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掌教真人,您这些想法固然很好,但实行起来恐怕不易,况且这跟太上道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怎会无关?”玄阳振袖一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太上道虽不涉朝政,但天下百姓若连饭都吃不饱,道士念经又念给谁听?
“老道早就看明白了!那些贪官污吏,还有坐在龙椅上那几个皇帝统统都靠不住!指望他们给百姓活路,不如把他们全掀了,换个能让百姓吃饱饭的人上去!若换上去的也不行,那便把整个朝廷都掀了!”
玄阳越说越激动,眼眸也越来越亮!
他整个人的热血感觉都沸腾起来了!
方才那副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模样不知何时已被他自己丢到了九霄云外!
吴成越听越不对劲,这特么是太上道了?该不会是太平道吧!
就差来一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了!
他端起茶壶给玄阳续了杯茶,“掌教真人忧国忧民,晚辈佩服。不过这些似乎与晚辈无关吧......”
玄阳闻言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他目光恢复了之前的深邃,但眼底仍残留着方才那股热切的光亮,“你对未来的天下有何看法?若要你来改,你会怎么做?”
“我、我吗?”吴成手指自己。
“对。”玄阳目光灼灼看着他。
陪老头建政什么的...吴成可不想啊,但他更不想得罪这先天宗师被一巴掌拍成瘫痪。
但这种事吴成确实也不方便跟别人说。
他默默陷入回忆。
他想起新安县铁佛寺地窖里那些被铁链拴着的孩子,他想起了洛阳城门口排着长队领粥的流民,也想起了临安城中斗富的二代,还有看到高头大马就吓得晕过去的官员以及...该死的老三、袁浩,跟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