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拔出弯刀,刀尖指向吴成,厉声吼道:“就算你说得都对又如何!今晚这清风楼外已埋伏了五十名弓弩手!你们插翅难飞!杀了你,太子殿下自会保我荣华富贵!杀了张白羽,太上道便会与秦王反目!届时三管齐下,秦王便是三头六臂也翻不了天!”
张白羽的长剑已无声出鞘,剑身上的青色剑芒映得她那张清丽面孔愈发冷若冰霜。
羊有容将陆婉护在身后,短刃已滑入掌心。
吴成叹了口气,手按在了无痕剑的剑柄之上,“既如此,那便剑下见真章吧。”
他话音未落,张白羽便已动了。
她甚至没有拔剑,只是连鞘带剑横拍而出,剑鞘末端精准无比地砸在门口那两名神霄卫军官的腕脉上。
两人闷哼一声弯刀脱手,尚未落地便被张白羽反手两剑鞘抽在后颈,软软瘫倒在门槛上。
马平睚眦欲裂,弯刀裹挟着毕生功力朝吴成当头劈下。
这一刀他练了十年,在军中少有敌手,他自信即便杀不了吴成,至少也能逼他后退!
然而吴成没有退。
他坐在椅子上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左手握住无痕剑的剑鞘往上一抬,剑鞘末端不偏不倚撞在马平握刀的手腕上,力道恰好让他虎口一麻,弯刀脱手飞上半空。
吴成右手接住刀柄,反手将刀身往桌上一拍,那柄百炼精钢的弯刀便齐柄没入了桌面,刀柄兀自嗡嗡作响。
马平捂着手腕踉跄后退,脸上表情惊骇莫名。
宋长庚手中的酒杯举起重重砸下!
走廊里那七八个假扮食客的刀斧手便迅速冲了进来!
然而接下来的战斗没有任何悬念。
张白羽的太清剑意已然展开,剑光如云如雾飘忽不定,每一剑都点在这些人的腕脉或肩井,兵器落地的脆响连成一片。
吴成没有拔剑,只是用剑鞘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着,每走一步便有一人倒下。
宋长庚缩在墙角,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杀局被这二人摧枯拉朽般拆得七零八落。
“来人!来人!”
马平背靠廊柱,歇斯底里地朝窗外嘶吼。
他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却没有任何弓弦响动,也没有任何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窗外只有长安城寂静的夜,和远处钟鼓楼上传来的三更梆子声。
吴成将最后一个刀斧手一掌拍晕,随手把剑鞘搁在肩头走到马平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按理说你们应该不止这么点儿人,可从动手到现在已经过了一炷香,楼下却连声狗叫都没有,你觉得是为什么?”
马平靠着廊柱缓缓滑坐在地,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安排好的!他们都是我从营中亲手挑出来的精锐,只听我一人号令!你们怎么可能......”
宋长庚长叹一声,摘下头上那顶早已歪了的官帽搁在膝上。
到了此刻他反倒平静下来,那张弥勒佛般的圆脸上浮起一丝苦笑,“马校尉,不必喊了,你我皆在局中,却不知布局之人早已洞若观火。”
他又看向吴成,“吴少侠,老夫有一事不明,你方才说老夫是陛下的人,可有证据?”
吴成看了他一眼,“你身为关中大行台长史,本身官职便已不低,背叛秦王不外乎名利二字而已。
“太子虽有太子之名,但他的势力难道还比得过关中大行台尚书令兼十二卫大将军?
“所以能让你心动的,便只能来自皇帝了,况且你又不像这个蠢货那么傻。”
宋长庚沉默良久,接着缓缓闭上眼,将官帽端端正正戴回头上,“请动手吧,本官再无话说。”
而被吴成评价为傻子的马平却忽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你得意什么!你以为秦王会放过你?你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把刀!
“她在庆阳镇利用你清理门户,现在又利用你把我们这些卧底一个个揪出来!你不过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等我们死光了,你也没用了!”
他的话还没能说完,楼梯上便响起沉稳的脚步声,一个穿黑色劲装的女人走了上来。
她面容冷峻,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枚秦王府的铜符。
走进包间之后,她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和尸体,目光在马平和宋长庚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十数名弓弩手无声从楼梯口涌出,他们手中弩机已张开,箭尖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宋长庚睁开眼平静的整了整衣冠。
马平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弓弦已响。
吴成没有看那些弓弩手,也没有看倒在地上被射成刺猬的宋长庚和马平。
他将无痕剑重新佩回腰间,然后转过身对张白羽和羊有容、陆婉微微点头。
那黑衣女人走上前来朝他抱拳行了一礼,声音冷静,“在下司徒薇,秦王府亲卫统领。
“在下奉殿下之命,请吴少侠与张道长移步秦王府,殿下已在府中等候。”
吴成跟张白羽、羊有容对视一眼,接着便点了点头,“请带路吧。”
秦王府坐落在长安城北,司徒薇领着几人穿过三道仪门,在一座独立的阁楼前停下脚步。
这座阁楼不大,共上下两层,四面环水,只有一道曲桥与岸相连。
桥头没有侍卫,楼中只亮着一盏灯。
“殿下在楼上等二位,这二位姑娘,请随我来偏厅奉茶。”司徒薇转向羊有容,羊有容看了吴成一眼,见吴成微微点头,便带着陆婉随司徒薇去了。
吴成和张白羽走过曲桥推开阁楼的木门。
楼梯不宽,两人并肩而上。
二楼是一间极宽敞的书房,没有隔断,四面墙都顶着书架,架上密密匝匝全是竹简和帛册。
在临窗处摆着一张丈余长的紫檀木案,案上搁着一盏孤灯,灯下坐着一个男装丽人。
她穿着一身月白锦袍,长发没有束冠,而是随意披散在肩后,此刻正低头翻看一卷帛书。
待听见脚步声,她才抬起头来。
吴成与她对视的瞬间,心跳便加速了半拍。
这张脸他见过,就在当初的洛阳城朱雀大街的酒楼包厢里,这个女扮男装的俊美少年邀他包间一叙,她嫌酒太淡,嫌洛阳菜粗糙,却在街上举着一串糖葫芦吃得眼睛发亮。
李安婵......
这个坑了他却又给了他颇多好处的坏女人。
不过此时此刻对她来说,两人应该是第一次见面才对。
此刻她坐在灯下,月白锦袍衬得面容愈发英气逼人,但眉宇间那股冷冽的锐利比洛阳时更盛了几分。
在洛阳她是微服出游的北盛贵人,在这里她却是手握十二卫大将军之权且坐镇关中的秦王殿下。
“初次见面。”李安婵放下帛书,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细细打量着吴成的脸,对他来说这是第一次见面,但对她来说...这却是两世为人之后的重逢。
吴成拱手行了一礼,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从容微笑,“初次见面,在下吴成,久仰秦王殿下威名。”
初次见面啊......
看着他在烛火映照下的俊美却稍显稚嫩的脸庞,李安婵微微失神。
上一次相遇是什么时候?
原来那已经是上一世的事了。
她记得那也是一个秋天,但不是长安的秋天。
那时她在大盛不争不抢,安心当一个公主,那时大盛的国力也没有如今这么强,甚至都没如今的疆域。
那时她以公主之身被送往南国和亲。
但南国国内并不像与大盛和亲,因此她连临安都没到就被软禁了起来,每日只给一碗米汤。
她被关了三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然后他来了。
她记得那夜的雨很大,她蜷在别院漏风的禅房里,听见屋顶上有人踩过瓦片。
后窗户被人从外面撬开,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翻进来。
他咧嘴冲她笑,说了句“别怕,我来带你走”。
她说不怕,只是腿软走不动。
他二话不说把她背起来从后窗翻出去,背着她在临安的夜雨里跑了半个时辰,连着躲过三拨追兵。
她趴在他背上,雨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烫得吓人。
她摸了一把才发现是血,原是他肩头中了一支弩箭,箭头还嵌在肉里,他竟一声没吭。
她问他疼不疼,他说疼倒是不疼,就是有点冷,让你一个北边来的冻着了我可赔不起。
她心里想这人脑子有病,可眼眶却莫名其妙的湿了。
也许是雨太大了。
? 第133章 李安婵赠剑
后来她回到太原举兵夺位。
宫门外血流成河的那个夜里,她站在尸首堆里满身是血,手里握着卷了刃的刀。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宫墙的阴影里,手里还提着一壶酒,说是从南国千里迢迢带来的,要替她庆功。
她那时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还浑身是伤站在尸山血海里,却看见他靠在宫墙上冲她笑。
那笑容一如当初救她出来时的那个雨夜。
两个人就坐在宫门口的石阶上,就着一壶酒,谁也不说话,你一口我一口。
后来她喝多了,靠在他肩上说等天下安定,我请你喝关中最烈的酒,他说好,他等着。
那壶酒是什么味道她早就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很安心。
再后来,她没等到他赴约。
她等到的只是临安城破,吴成战死的消息。
她接到消息时正在批阅奏折,那时朱砂笔悬在半空,直到笔尖的墨滴下来洇花了那页奏折,她才说了一句知道了。
她已经忘记了当时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后续面对朝中的反对势力时,她原本怀柔的手段变得酷烈。
在用最快的速度平定了朝中所有反对势力后,她亲自领兵灭掉了北景,之后又不顾朝臣劝阻御驾亲征领兵南下。
许多人不解她为何一定要冒着风险御驾亲征。
她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在长江边打崩了南国大军之后,她便率领三千亲卫日夜兼程赶到了临安城外,在那座荒山上找到了他的坟。
说是坟,不过是一抔黄土,上面已经长了青草,只有一截断剑插在土里当墓碑。
她把那截断剑拔出来抱在怀里,在坟前坐了一夜。
她没有落泪,只是把那壶从关中带来的烈酒浇在坟头,对着那抔黄土说了一句话。
“欠你的酒,我还了。”
回长安后她把那截断剑融了,掺进玄铁,亲手为他铸了一柄新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