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成扯扯嘴角,“你就这么信任我们?还是说...不论我们是死是活,对你都有好处,所以你完全不在意我们是死是活?”
这件事最可怕之处在于,李安婵确实全程都处于无辜状态,她甚至没有主动去推动,但事情的发展却完全朝着她想要的方向而去。
“真是可怕啊,这个女人。”
吴成扯扯嘴角打算暂时放弃思考了,可就在他翻了个身打算睡觉的时候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嗯?”
有人!
他侧过头眯起眼朝窗户方向看去。
好大的狗胆!居然敢直接找上门来送死?
而且听动静还是在自己门口,那容姨跟嫂子她们暂时是安全的,恐怕张白羽没动静也是因为觉得自己能搞定吧。
呵,那就跟他耍耍。
吴成倒想看看对方想干嘛。
今夜月色暗淡,但以他的目力仍能清晰看到窗外那道人影笨拙的从屋顶翻到了窗台上,又在窗台上晃了两晃,中途还撞翻了一只搁在窗沿上的破瓦罐差点一头栽下去。
吴成:“......”
不是,这身手也配当刺客?
连陆婉翻墙都比这人利索!
难道幕后之人已经无人可用,只能派这种货色来凑数?
是不是特么吃回扣了啊!
比如原本开价一万两要自己脑袋,结果层层外包之后只花了五两银子找了个小毛贼接单?
吴成愤怒了。
难道他真的就值五两银子?
不过这人胆子倒是够大,动静闹成这样都没收敛的意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不知者无畏。
不多时,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笨拙的翻了进来。
紧接着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这人脑袋磕在窗框上,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屋里地面上。
那人趴在地上揉着脑门,嘴里轻轻嘶着凉气,素青色的衣裙上沾满了窗台上蹭下来的灰。
她揉了好几下脑袋才抬起头,月光从敞开的窗户洒进来,正照在她脸上。
吴成躺在床上侧头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吴成的表情从淡定变成了愕然。
万如意?!
怎会是她?
她不是在庆阳镇守灵吗?怎么会出现在长安?还半夜翻窗爬进自己的房间?
万如意显然也没料到吴成没睡。
她保持着半跪在地上揉脑门的姿势依旧面无表情,耳根却渐渐泛红。
吴成缓缓坐起来点亮床头的油灯,借着灯光看清了她此刻的模样。
这万如意本就生得单薄,此刻脸上沾了好几道灰,配上那副面无表情却红着耳根的模样,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反差萌。
两人面面相觑,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芯偶尔爆出的一丝噼啪声响。
吴成盘腿坐在床沿上,万如意跪坐在地上,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沉默了好一阵。
最后还是吴成伸手把万如意从地上拉起来,又拖了把椅子让她坐下,然后给她倒了杯凉茶推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又几分无奈,“万姑娘,你不是在庆阳镇给你爷爷守灵吗?怎么跑到长安来了?还半夜翻窗...窗台上那盆瓦罐被你撞翻了你知道吧?”
万如意双手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小口,然后抬起眼看着吴成。
她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表情却异常认真。
“我是来找你的。”
吴成正端起自己的茶杯要喝,闻言动作一顿,茶杯停在半空中,“找我?找我做什么。”
难道是来给万镇东报仇的?
但万镇东又不是死在自己手里的,她就算要报仇也找不到自己身上。
总不能是来追讨那把孙郎宝库钥匙的吧。
“因为你也许是天命之人。”万如意将茶杯搁在膝上,坐姿端端正正,像是在课堂上认真听课的学生,“我在庆阳镇观察了你很久,我觉得你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天命之人?”吴成眉头微挑。
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一只不喜欢说话的猴子。
这画风是不是不太对?
他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万如意一眼,素青衣裙,苍白面孔,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个人偶娃娃,怎么看也不像是老猴子。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问道:“万姑娘,你所说的天命之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嘛?”
万如意微微歪头,表情依旧认真,但眼底多了一丝茫然,“天命之人乃是天命所归之人,亦是能终结这乱世的人,从石头里蹦出来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随口一说而已。”吴成松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过这虽然不是猴子了,但听她的描述...怎么又有点儿像吴成上辈子看武侠小说的时候挺讨厌的一个门派来着?
哦,那个门派叫慈航静斋。
他打量起万如意,结果发现万如意这副一本正经的懵懂样子还挺有趣的。
“万姑娘,你说的‘我们’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天命阁了。”万如意理所当然道,“我们天命阁的使命便是找到天命之人。”
吴成再问,“那你们这天命阁有多少人?”
天命阁?又是个没听说过的门派。
万如意伸出两根手指,然后顿了顿,又伸出四根,最后干脆把两只手都摊开,十根手指整整齐齐摆在膝上,“一共有十四个。”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们天命阁皆是一脉单传,分为明部七人,暗部七人。
“明部分别以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为号,暗部则是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
“其中明部负责行走天下寻找天命之人,而暗部则凝聚势力,等天命之人出现便辅佐天命之人。
“我们之间大多互不认识,只有在确认天命之人的身份之后才会启动最终传承。”
吴成越听越觉得这门派邪乎。
一脉单传十四个人,还分明部暗部互相不认识。
这听着可不像是正经门派,倒像是某种秘密结社。
“那你们怎么确定谁才是天命之人?”
万如意煞有介事道:“感觉。”
“感觉?”吴成笑了,“所以你们互相不认识,那万一发现了不止一个天命之人怎么办?”
万如意说的理所当然,“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就是天命之人。”
吴成:“......”
牛逼!还有养蛊大逃杀!
这什么天命阁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势力!
他压下心头的吐槽欲继续问道:“那你们找天命人要做什么?”
“终结乱世。”万如意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前景覆灭之后天下三分战乱不休。
“南国有佛门乱政,北景有藩镇割据,大盛看似强盛,实则皇储之争一触即发。
“天下百姓流离失所,需要一个人来结束这一切,天命阁的存在,就是为了找到那个人。”
终结乱世...这四个字吴成并不陌生。
当初他自己就这么想过,而且跟沈夜舒也这么说过。
他要让魔门的人也能活在太阳底下,要让天下百姓能好好活着。
这些话他至今不觉得是空话,但亲耳听到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出这四个字,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他压下这些念头,问了最关键的问题,“那该怎么终结乱世?”
万如意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不知道。”
“不知道?”
吴成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捏碎。
他不由笑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果然会笑。
他深吸一口气将茶杯稳稳搁在桌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你不知道怎么终结乱世,也不知道天命之人怎么终结乱世,那你们找他干嘛?”
万如意的回答依旧是那种理所当然的认真,“只要找到天命人,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吴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现在算明白了,这天命阁就是个江湖神棍组织,一脉单传十四个神棍,每代神棍最大的任务就是找到下一个神棍来接班,至于找到天命人之后怎么办...那是天命人自己的事,他们只负责找。
他现在都觉得那劳什子暗部的人恐怕都不会认这事儿。
到时候就一句话,“你怎么证明自己是天命之人”,这便没得聊了。
就跟家里长辈过世然后去银行想把他存的钱取出来一样。
人家直接一句“你怎么证明你爸是你爸”,这特么不纯搞子嘛!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万姑娘,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这天命阁不就是把锅甩给天命之人吗。”
万如意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甩锅”是什么意思。
她思考了一小会儿,然后很认真的摇了摇头,“不是甩锅,是将天道赋予的使命交到能够承担它的人手中。
“我们只是普通人,没有能力终结乱世,但我们有耐心,也有时间。
“一个人找不到,就传给下一代,一代找不到,就传十代,总会等到的。”
“......”
吴成感觉自己就像遇到神人来相亲的杰哥一样。
总之就是无语。
但看着她的眼睛,吴成甚至连生气的冲动都没有。
这姑娘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的连“清澈愚蠢的学生”都不如。
她说“总会等到的”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明天早上太阳会照常升起一样。
她从小就被教育要相信天命之人的存在,就像相信日月交替四季轮回一样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