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被风吹着飘到那面“屠魔大会”的旗帜上,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
那个被张白羽拍飞的楚霸好不容易从坑里爬出来坐在坑边喘着粗气,他手腕上那道剑痕还在隐隐作痛。
望着张白羽消失的方向,他骂骂咧咧道:“他娘的!遇上这种怪物还屠个屁的魔!老子不干了!”
说完他便扛起那柄半人高的镔铁大锤头也不回朝谷外走去。
他这一走,人群中又有几人默默收起兵器,跟着散了。
不多时,这号称要屠魔的青狼谷中的大盛江湖客们便走的一干二净。
吴成三人跟着散去的江湖客们一同出了青狼谷,走了一段官道之后便故意放慢脚步,等那些垂头丧气的江湖客们走得远了才拐进路旁一条岔道。
接着三人往西走了大约三里地来到一片小树林中。
此时已然入夜。
这片林子不大,月光从稀疏树叶中漏下来,在三人身上洒了一层碎银。
三人停下脚步,只因林间空地上已等着一个人。
这人一袭灰白道袍,头顶桃木簪,长剑斜背在身后,此时正负手而立仰头看着树梢上一轮半缺的冷月,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之前已离开的张白羽。
吴成快步上前笑着拱手,“方才在谷中多谢小道长替我们解围,那一剑拍飞楚霸,看得在下都想喝彩了。”
张白羽冷哼一声下巴微微扬起,依旧是那副惯常的高傲表情,“贫道不是替你解围,贫道出手只是嫌他们聒噪而已。”
吴成笑着连连点头,“是是是!道长说的极是!‘那吴成是贫道的目标’,‘吴成只能也只会败于贫道之手’,这话端的是威武霸气!”
张白羽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僵了一瞬。
她别过脸去,耳根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冰冰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贫道那是不想让大盛武林在尔等南国人面前丢脸!你休要自作动情!”
吴成笑嘻了,“是是是~~”
张白羽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来,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而右手已然握上背后剑柄,“贫道在此等你,不是为了跟你耍贫嘴!吴成,拔剑!贫道要挑战你!”
吴成愣了一下,随即摆手笑道:“小道长,你不会真信了那潜龙榜吧?李安婵那女人编出来的东西你也信?她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你堂堂太上道真传跟着凑什么热闹。”
“贫道从未在意过什么榜单。”张白羽缓缓拔出背后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起一层凛冽的寒芒,“太上道年轻一辈中,贫道排行最末。
“师兄师姐们都让着贫道,切磋时从不使出全力,贫道知道自己在大盛同辈中大约是什么位置,却始终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她抬眼直视吴成,那双锐利的眼睛只有极认真极纯粹的认真,“听李安婵说你也摸到先天门槛,贫道想看看自己与你之间究竟差了多少。
“贫道知道生死搏杀贫道不是你的对手,你在南国杀过的人比贫道见过的都多,但既然是切磋,贫道便无所顾忌,吴成,与贫道一战!”
吴成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收起了脸上的嬉笑,从包袱里取出那柄被破布裹着的无痕剑。
接着他解开破布,将剑鞘往地上一插。
“那便点到为止。”他左手握住剑柄,将剑身抽出剑鞘,剑刃在月光下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微光,“道长若觉得撑不住了,随时喊停,剑气这东西可不长眼。”
张白羽没有答话,她的回应是手中剑!
只见她剑尖斜指地面,左手捏了个剑诀,周身气息骤然凝聚。
陆婉顿时惊呼出声,“这是太上道剑宗太清九式的起手式!太清九式前三式是纯粹的防御剑招,以静制动,以柔克刚,正是用来试探的招式!”
然而两人的剑比她的声音更快!
夜风穿过树林,将几片枯叶吹落在两人之间。
一片落叶飘到张白羽剑尖前三寸时无声裂成两半,紧急着吴成便动了!
他没有用流云步,也没有催动加速在涌泉穴加速,就只是用最基础的步法踏前一步,左手无痕剑自下而上斜挑。
而张白羽的太清剑意确实名不虚传。
她以静制动,剑身在极小的幅度内连续格挡,将吴成的攻势一一化解。
接着两人以快打快,剑光在月下交织成一片密集的光网。
二十招过后,吴成便发现张白羽的剑法有一个微妙的特征。
她的防御剑招滴水不漏,但每一剑都留有余地。
而这是她的习惯,也许便是她习惯了同门切磋时给对手留退路,也习惯了师兄师姐们点到为止的温柔。
吴成心里暗笑。
这小道姑之前还说别人学艺不精,实则她自己也没怎么跟人动过手,杀人时她倒是果决,但一旦陷入所谓“切磋”的环境中,她便下意识留手。
而真正实力相当的生死搏斗,她也会吃亏。
因为这习惯会让她慢上半分,而这半分对于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的人来说,就是机会!
也许就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一点。
毕竟她下山后遇到需要杀人的战斗都是靠纯粹的数字碾压过去的。
吴成没有刻意去抓这个机会,而是继续维持着与她同等的速度和力道,让她逐渐习惯自己的节奏。
然后在第三十七招时...他忽然加快了半分剑速!
只是半分,快到恰好能穿过她防御剑招中那道微不可察的间隙。
无痕剑的剑尖轻轻点在她右肩肩头上,这剑的力道极轻,轻得像是在她道袍上弹了一下灰尘。
张白羽的剑停在半空中,她低头看着自己肩头那道被剑尖点出的极细褶皱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懊恼,只有更浓的认真,“再来。”
吴成收回剑笑着摇头,“小道长,方才那一剑是我运气好,况且之前你经历多番轮战,便让让在下,就算平手如何?”
“不行。”张白羽的回答干脆利落,“比武没有平手,我们抢三。”
所谓抢三,实则就是BO5,也就是五局三胜。
吴成无语,你当打街霸6呢!还抢三!
但他也没办法,只得叹了口气继续。
而等到第三局时...他点中张白羽的手腕,她的长剑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树干上,剑柄兀自嗡嗡作响。
她一言不发去拔回剑,接着转身站定深吸一口气摆出起手式,“抢七。”
吴成:“......”
直接跳过抢五了是吧!
果然跟他想的一样!
这道姑...如果放在他穿越前的世界里,估计也是个打格斗游戏会上头的那种选手。
? 第128章 江湖真危险
话虽如此,但看张白羽这模样,恐怕吴成就是想拒绝,她也会倔强的要求继续切磋。
而她刚刚帮过吴成,虽然吴成并不怎么需要,可终究省了不少麻烦,这份情必须得承。
“行吧,那便请小道长继续赐教了。”
“那边接招吧!”张白羽微微点头,接着马上动手。
这一次两人从林间空地一路打到了小树林深处,踩碎的落叶在二人身后铺了一路。
张白羽的太清九式已不再拘泥于防御,她开始尝试在防守中穿插反击,一招一式之间的衔接越来越流畅,出剑的角度也越来越刁钻。
吴成能感觉到她在飞速成长,在这短短一炷香的切磋中,她正在一点一点打破师门切磋时养成的习惯,开始真正的把手中剑当作决生死的兵器来使。
又打了几局,一直到第六局的时候吴成依旧险胜。
张白羽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鬓边,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而到了第七局,张白羽从一开始便全力以赴。
太清九式在她手中施展开来,剑光如云如雾飘忽不定,有几剑甚至让吴成不得不后退半步来化解。
吴成一边见招拆招,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
打到第五十一招时他做了一个极细微的停顿,那停顿只有不到半息,恰好落在她剑势最盛的那一瞬间,然后无痕剑慢了半拍,没能及时回防。
张白羽的长剑顺势递出,剑尖稳稳停在吴成胸口前三寸处,剑身上的青色剑芒映得他衣襟发白。
吴成收剑回鞘,拱手笑道:“在下甘拜下风,小道长剑法精妙,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张白羽没有收剑,她的剑依旧停在半空中,剑尖微微发颤。
而她的目光从剑尖移到吴成脸上,那双锐利的眼眸里复杂的情绪正在翻涌。
她不是傻子,吴成最后那一拍的停顿太刻意了,刻意到连旁边观战的羊有容和陆婉都看得清清楚楚。
陆婉扯了扯羊有容的袖子,小声道:“容姨,小成好像...是故意让张道长的。”
羊有容嘴角微微一弯,“何止是故意,就差举个牌子写上‘我放水了’四个大字了。”
陆婉忧心忡忡望着场中,“那怎么办?张道长好像要哭了。”
羊有容翻了个白眼,“哭什么哭!打情骂俏罢了!这小道姑,我看八成是要栽了。”
林中空地上一片寂静。
张白羽手中剑尖垂向地面,垂着眼帘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她灰白的道袍上,将她咬紧下唇的细微动作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什么话,但最终只是把剑往剑鞘里狠狠一插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抬起眼,眼眶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你是不是觉得贫道输不起。”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冰冰的调子,但尾音微微发颤,怎么都藏不住。
吴成心说可不是嘛,但这话肯定没办法说出口。
于是他连忙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当然不是,小道长剑法确实精妙,方才那一剑我挡得慢了半分,确实是我输了。
“况且这只是切磋,道长没用全力,我也没用全力,所以当然算不得数的。”
张白羽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你方才用了几分力。”
吴成被问得一怔,随即笑着挠了挠脸颊,“这个嘛...就当是五分力吧。”
实则三分力。
张白羽的脸颊肉眼可见的涨红了。
她的手重新按上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接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杀了你!”
吴成连忙往后跳了一步,“道长息怒!我开玩笑的!对了!你们太上道的太清九式确实厉害,若是生死相搏我未必能赢!”
他试图转移话题,但张白羽已经开始拔剑了。
“小道长!冷静啊冷静!”
见张白羽真的拔剑,吴成调头就往小树林外急急而奔,张白羽提着剑在后面追,灰白道袍在月色下像一羽炸了毛的仙鹤。
陆婉紧张兮兮站起来,双手攥着羊有容的袖子,“容姨容姨!要不要去拦一下?小成会不会有事?”
羊有容从包袱里摸出几颗花生剥了起来,语气不紧不慢,“咱们俩怎么可能拦得住,而且放心吧,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