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声道:“也不全怪他。他在深宫中做傀儡,能信敢用的人本就有限,碰上个烧冷灶的便不能放过,这才叫丐帮的奸细有机可乘。”
“戚继威此人虽不爽利,但做事却实在扎实。他一面始终不同意贸然起兵,却又一面时时刻刻厉兵秣马。机会一到,几乎旦夕之间便能出手。”
“终究还是魔教倒行逆施,太惹众怒,内里又苛待下宗,出了阋墙之祸,这才为我等一战建功。”
铁意转而道:“现在的问题是,仗打赢了,账怎么算?”
冯远声答道:“先前为师一心只图救你回来,难免就许诺得多了些......”
铁意摆手道:“那倒没什么。以徒儿之见,凭本门的胃口,纵要下蕲、黄二州的地盘也经营不得。”
“只是上游安定,我们在长江口的生意也好做许多。届时分出红去,也便能与门下出力的大伙交待了。”
“问题在于——”
他伏下身子,郑重道:“如今天下纷乱,丐帮若据了蕲、黄上游,则有朝一日,必图沿江而下!”
......
师徒二人密议良久,商定诸多细节,铁意才去寻一船舱休憩。
他今日转战多方,自晌午后提起兵器便没放下。
若不是这一秋间内功大进,怕是难以撑下来。可即便如此,也确实累得很了。
如今师长门人皆在侧,敌众已尽破之,他终于可以听着长江上滚滚波涛声酣睡而去。
再醒来时,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仍是漆黑一片。
饥饿驱使着铁意起身披衣,拉开门,外间已天光大亮。
“大师兄,您醒了。”
“是孟准?劳你在此相候。”铁意认出守候在门外的弟子,道了声谢。
“我睡了多久?可有吃食么?”
孟准笑道:“大师兄足睡了一个对时,祝师姐料到你会饿极,早已吩咐备下。”
舱中逼仄,二人于是上甲板置案,热了些米羹、鹿肉脯来用。
铁意以令孟准咋舌的胃口风卷残云般收拾了一桌子,又提起壶来晃荡两下,仰头饮了个干净。
孟准奇道:“大师兄不是不沾酒的吗?”
铁意放下酒壶轻呼口气,又拍了拍胸口,轻笑道:“往后不必再强戒了。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叫人心折的美味,亏得我从前期待了。”
孟准笑道:“师兄别急着失望,这江上行军能带什么好酒?回去了咱们再赴鄱阳楼,尝尝那一金一两的玉桂羊羔酒!”
铁意笑道:“好,届时我请。”
正说话间,殷离的小脑袋又轻盈地翻上船来,远远喊道:“师哥快来,听说你醒了,岸上着急唤呢!”
铁意冲孟准点了点头,便起身随殷离而去。
自江上远远望去,白莲教水寨联营中的火已灭了,却还有袅袅黑烟萦绕入云。
打了胜仗的联军在岸上立了营垒,铁意随着殷离穿行其中,来到一座大帐前。
方临十步外,左右便有人上前相阻:“来者止步!”
殷离竖起柳眉一叉腰:“喂!你们是没长眼睛还是缺了脑子?没见着我方才从这儿离开的?”
拦路的显是丐帮弟子,开口道:“你是崆峒派的女弟子,我们自是认得。可你带来这人又是谁?”
另一人向铁意一扬下巴:“此乃各帮派首长议事要地,却不是等闲人可以乱闯的!”
“你!”殷离顿时气急。
若要追魂门掌门大师兄给这些无名小卒通名,未免也太煞威风了一些。
这小魔女什么出身?腕子一翻便准备动手。
“让开路!”这时候,前方忽地传来一声低喝。
来人与铁意抱了抱拳,斥左右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这位是昨夜与掌棒龙头共克魔教散人,又在万军从中斩将夺旗的追魂门少门主,铁平之铁少侠!”
“还不让开!”
两个丐帮弟子面无表情,也不答话,拱了拱手便自退开。
殷离是个不肯罢休的脾气,可还待发作时,却叫铁意拍了拍肩头止住。
他如今已犯不着亲自与这些喽啰计较。
铁意看了看左右,冲来人轻笑道:“班长老,贵帮这...很有意思啊?”
班长老脸色稍沉,抱拳道:“叫铁少侠见笑了。”
? 第114章 一拳打飞
蛇无头不行,帮主史火龙销声匿迹近二十年,丐帮不出乱子才不正常。
班长老亲领着铁意与殷离入大帐中去,帘子掀开,沉凝的气氛顿时扑面而来。
冬日难得的阳光艰难地从窗口挤了进来,在长桌上投射下斑驳的光影,勉强照亮了左右相对、泾渭分明的两列人。
“大师兄。”
祝瑛领衔,刘宗霖紧随其后,追魂门主冯远声身侧蓦地次第站起了几人。
铁意点了点头,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迈步朝过走去。
“呵~这就是贵派叫人活捉去的掌门大弟子?年纪不大,架子不小......”
这一句嘟囔不轻不重,声音飘忽,却又切切实实飘进每一个人耳中。
铁意与三位长辈打过招呼,在师父右手坐下抬头一看,对面的老者身负九袋,手边儿案上放着一只平平无奇的铁钵。
丐帮掌钵龙头。
崆峒众人听了这话,不禁眉头皱起。
只是不待他们发作,对面儿坐在正中的老人便抚须笑道:“焦龙头此言差矣。”
“这可是以身犯险、深入敌巢,昨夜里斩魔头、破敌阵的大英雄。对本帮掌棒龙头,亦有救命之恩。”
“哼!”
焦龙头冷哼道:“程修戈也是越混越回去了,竟叫个黄口小儿在他手中摘了桃子!”
这话一出口,崆峒派这边儿不由眉头舒展、连连挑动。连下首诸多小门派的首领都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神情。
戚继威抚须的手骤然一滞,笑容顿失,废了好大劲才拿捏住表情,没让自家的眉头皱起来。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
丐帮的一位龙头如此在天下英雄面前非议另一位龙头,实在是不像话。
铁意顺势温声询问:“戚长老,不知程龙头伤势如何了?”
戚继威的脸色好了些许,颔首笑道:“有赖少侠援手,程龙头伤势尚可,只是还须静卧疗养几日。”
掌钵龙头却不想叫他们这么轻易地揭过局面去,又抬起手指铁意道:
“若说以身犯险,深入敌巢,这小子更不过一介俘虏罢了,又何尝能比得上本帮弟子陈友谅足智多谋,沟通内外?”
铁意眯了眯眼,并不动怒,反问道:“焦龙头是打惯了算盘的,眼下不知在合计些什么账目?”
丐帮四位九袋各有司职,所谓“掌钵”,其实是掌管财务,故而铁意方有此言。
“呵。”
掌钵龙头冷哼一声,倒也坦率,直言道:“将徐寿辉与本教交出来!”
铁意轻笑抬眼,亦直截了当道:“办不到。”
“砰!”
掌钵龙头一掌拍在案上,手边儿的铁钵都颤了三颤。
他横眉扫视,低声喝道:“崆峒派现如今,竟是由个毛头小子在此无礼放肆了吗?”
冯远声左手一个健壮老者笑呵呵道:“丐帮何以总是这些头发花白的老脸抛头露面,可是后继无人乎?”
开口之人正是飞天门门主胡豹。胡门主说完,转头与冯、铁师徒相顾笑了笑。
戚继威亦道:“铁少侠昨夜居功至伟,焦龙头不可轻易孩视之。”
掌钵龙头哼道:“不过是趁着程修戈拼命之际上来捡了个便宜而已,难道还要我将其当作明教五散人一级的天下高手吗?!”
“来!毛头小子,本龙头来试试你到底有多少斤两!”
铁意不疾不徐地撩开衣摆翘起了二郎腿,好整以暇道:“龙头有心活动活动筋骨,晚辈自当相陪。”
“然而,今日帐中议事,议得是这么多家门派,这么条船的身家性命。焦龙头别有雅兴,却置天下英雄于何地?”
他抬手一挥,顺着望去,各家各派的头头脑脑都看了过来。
铁意屈指在桌上轻叩两下,接着道:“丐帮要徐寿辉,无非是算着这席卷了这蕲、黄两州的白莲教。
但我想请焦龙头算算另一笔账。”
掌钵龙头皱眉道:“哪一笔?”
铁意便道:“今日咱们何以在此相聚,视蕲黄二州为砧上鱼脍,宰割由心?”
“这个......”大伙闻言,目中皆了然,却无人率先宣之于口。
铁意笑道:“盖因明教五散人一般的高手,忽然从三个变成了一个罢了。”
“然而那三位只是走了,又不是死了,等他们回转而来......嗯?”
“说不得、彭莹玉、周颠,数月前三人联手纵横江州,各家猝不及防之下无人能挡。”
“如今白莲教大败,铁冠道人张中授首,尽失蕲黄二州之地,他们必定怀恨在心。”
“待其卷土重来之时,恐怕少不了要喊上冷面先生,再发动五行旗下各路好手。”
“彼时彼刻......无论谁据蕲州,又当何以御敌?”
掌钵龙头冷笑道:“小子,可是你亲手取下了铁冠道人的首级,叫五散人变成了四散人。明教卷土重来,当然是要先寻你喽!”
铁意瞧着此人,笑意不减地挑了挑眉。
好嘛,刚才说他只是运气好在掌棒龙头手上捡了桃子。这会儿子要抗锅了,可就又变了副嘴脸。
戚继威再瞧不下去,“咳咳”咳嗽两声,开口道:“掌棒龙头与铁少门主并肩除魔,本帮自然不会置身事外。”
他望向铁意:“不知追魂门作何打算?”
铁意慨然道:“天下板荡,诸位群策群力方有今日之功,好容易攥成的拳头,如何能这般就松散了去?”
“魔教纵然势大,却也只得一家之力而已。我等联合起来,今日能斩一个铁冠道人,明日难道便斩不得一个布袋和尚吗?”
“好!”
堂下当即有人附和道:“先前咱们各人自扫门前雪,才叫魔教几个散人四处突袭,屡屡得手。倘若能够守望相助,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便再不惧它!”
下首另有个粗豪汉子起身道:“我铁马山庄庄主为那周颠疯子所害,满门上下定与魔教月缺难圆!”
“将来不拘是哪一家被魔教找上门头,只消知会过来,本庄上下绝不推辞,即刻来帮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