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那要看他识不识相了!”
几人说话之间,已渐有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崆峒一行人拾级而上,每过一层便在楼梯口留下三四人,与巫山帮、三江帮的人手相对。
至四楼顶层时,铁意身后已只有芷若与钟离昊二人。
上得楼来,视野顿时开阔。
这顶层向是招待贵客之所,除承重之柱外悉数打通,很是宽敞,视线透过露台远射,可直抵云外千顷鄱阳湖去。
今日此处,只得一席客人而已,铁意一上来便与几人目光相对,各自微笑着遥遥拱手。
他撩起衣摆正要前迈,身旁却忽地伸出一只臂膀拦路。
“今日会友之宴,请解兵器。”
钟离昊扭头怒目而视,见是个腰插双刀的美貌少妇,当即便要发作。却见铁意将手一抬,这才按捺下来。
铁意并不说话,目无斜视地向前走去。
那少妇眉头一皱,踏上前来,口中喝道:“请解......”
话音才起一半,此人便已飞了出去,乒铃乓啷砸倒一片花瓶木架。
“凔——!”
“啷——!”
一时间应激之下,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
谁都没想到,今日之会,一句话都没说,居然就动上了手。
钟离昊心头热血激荡,但好在有铁意先前示意,总算摁住了拔刀的手。
周芷若冷声喝道:“看来此地有人不是追魂门的朋友,竟一见面便要亮兵器。”
周遭弟子面面相觑,只得往房中看去。
“都收起来!”郑渡舟喝道。
齐、梅两位帮主立即喝止下属,收起兵器。
铁意视左右如无物,几步迈至桌前,左手大袖在凳子上一拂,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轻笑道:
“三丰真人回武当山,难道还要在解剑池卸了真武剑不成?”
季长老小眼一眯,轻吟道:“斩仙送魂,落血如梅......?年轻人,好气盛!”
三江帮齐帮主哼道:“六大派好大的架子,一言不和竟便动手!”
铁意下巴微抬,斜觑道:“屋子里生了蛆虫蟑螂,随手打扫,难道还要与其打招呼?”
“你!”
巫山梅帮主皱眉喝道:“铁少门主,看来你今日才并非是来会友的!”
铁意干脆无视此人,只望向背负鄱阳湖的季长老:
“没有丐帮的八袋长老在此,凭你们两个,还坐不到这一层来观鄱阳盛景。”
四人皆不由瞠目,交换起眼神。
他们预想了今日很多局面,甚至连如何瓜分长江口的私盐生意份额都想好了,却独独不曾料到,追魂门会是这般态度。
季长老抬掌微压,叫二位已然上火的帮主稍安勿躁。
“铁少门主,观你行事气度,并非是个鲁莽无状之人。但今日这般行事......可知什么叫做色厉内荏吗?”
铁意居然一点头:“本门刚被天鹰教烧了庐州山门,此事叫姓殷的鼓噪得江淮皆知,正被江湖上不知多少人看笑话。
故而非得想办法找回名声不可,绝不可有丝毫露怯,行事便只能如此。”
“哦?”
季长老与郑长老不由对视一眼。这下倒是换他们惊讶不已了。
郑渡舟道:“铁少门主快人快语,好生坦率。”
铁意笑道:“二位老江湖成名的年份,恐怕比我年纪还长,又何必搞什么弯弯绕绕?”
“好!”
季长老胖手一拍:“同属江湖正道一脉,本帮此来,正是要仗义出手,助贵门纾困解难!”
他慨然道:“从前,江湖上的朋友为了寻找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一贯联手在江南与天鹰教为难。
可如今此事了了,徒留追魂门一家在淮上,委实难以抵挡白眉鹰王的利爪,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贵派无奈远避,亦是明智之举。只是江湖上人云亦云,总归愚昧,常常夸大其词。”
“贵门欲东山再起拿回名声,却也不难,只消......”
“哦?”铁意笑道:“季长老可愿出手,助本门打回庐州,寻白眉鹰王论个高下吗?”
“呃......此事当须从长计议。”
季桓顿时语滞,又很快转道:“天鹰教盘踞江南日久,根深蒂固,若要寻其找回场子,当呼朋伴友,做足准备才是。”
“你瞧今日与坐者,巫山帮与我洞庭君山西来,三江帮东归,而贵门在淮上经营日久,只消放开鄱阳,我们便可自西向东联作一体。
届时调兵遣将何其方便迅捷,天鹰教一家之力,如何抵挡我们众志成城?
白眉鹰王武功固然了得,却也敌不过我家史帮主的降龙十八掌!”
“甚好,甚好。”
铁意叩了叩桌面:“长老真是义薄云天,处处为本门着想,竟还要请了史大帮主来敌住白眉鹰王。”
“如此偏劳贵帮,本门如何过意得去?不知可有稍作补偿之处?”
四人顿时双眼发亮,眼神交换间点头不已:
此子今日果然是来服软的!
见面时的小插曲不过是年轻人的色厉内荏,为了先声夺人,争些面子罢了。
见铁意如此上道,季长老脸上笑容愈发和善:“行走江湖义字当头,我家史帮主更是视金钱如粪土的人物,补偿什么的倒不必提!”
“只是鄱阳乃长江锁钥,往来之咽喉,贵门何不广开大门,咱们互通有无,也好叫下面的弟兄们衣食富足,才好尽心办事。”
铁意微向后仰,连连摇头。
不等几人脸色沉下,只听他道:“只是互通有无?那如何对得起各位!”
铁意目露恳切:“依我之见...有道是外面的钱大家赚嘛!
如今元廷管控之力愈发羸弱,长江口到鄱阳湖的私盐生意红火得鄱阳帮出货都来不及,不知几位可愿偏劳相帮?”
四人蓦地一愣,转而在心头大骂:
娘希匹,什么狗屁的斩仙送魂,落血如梅,竟还真是个崽卖爷田不心疼的草包!
“好说好说!”
“铁少门主深明大义!”
“我三江帮不辞辛劳!”
齐帮主的嘴已快要咧到耳根子上去,浑然不记得自己刚才给人骂作蛆虫蟑螂的气愤填膺了。
“不过——”
铁意笑意不减,却话锋一转。
“这其中却有两个难处。”
季桓一拍桌子:“铁少门主但请说来!不拘是什么难处,本帮自与你摆平便是。”
“倒也是件简单事情。”
铁意左右一指:“季长老,你挑的这两个合伙,却都得罪我不浅。”
“嗯?竟有此事?”
铁意指梅石坚道:“四年多前,巫山帮有一船人在江上差点要了我的命。”
三江帮的齐帮主忽地正色:“梅帮主,不是我老齐说你,这可就是你们不对了!”
又对铁意露出笑脸:“铁少门主,本帮可不曾得罪过你,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梅石坚大急:“铁少门主,当年此事,可是我巫山帮赔了七八条人命呐!唯一一个从您手下逃走的,我们也提了回来交给鄱阳帮正了法了!”
季长老点头道:“铁少门主,这事儿已然平了。”
铁意摇摇头:“方才我上楼时瞧见了个熟面孔,正是当年逃走那人。看来梅帮主彼时是欺骗于本门,随便扯了个替罪羊来交差罢了。”
季桓与郑渡舟对视一眼,脸色已然不对起来。
“那铁少侠不妨再说说看,三江帮又是如何得罪了贵门。”
铁意便道:“齐帮主手下有个满脸麻子的舵主,我瞧着生厌,很不喜欢。”
桌面上顿时一静,再无人说话——
沉默了良久,季长老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铁少门主,是在消遣本帮不成?”
铁意敛了笑意,伸指在桌上敲了敲:“想在长江口吃一块肥肉,总得听听价码吧?”
季长老已咬紧了牙,探出短粗脖子:“请讲!”
铁意一手按上桌面,上身前倾,灼灼而对:“结盟,可以。
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君山的船过鄱阳,我们给足面子,绝不相拦。”
“但别家的......巫山帮、三江帮算是什么东西,也配上桌吃饭?他们船过九江,每一艘都要停船受检,按价抽成!”
季长老面色一变,竟直接气得发笑。
他张开双手,状似甚为疑惑:“若是崆峒五老在此,六大派之一的崆峒玄门在此,尚可与我这般说话。”
“可你......如今,追魂门不过一介丧家犬耳。竟也配来评判,谁该或不该上桌吃饭?”
“嘭——!”
他重重一掌砸在桌上,满桌珍馐顿时震得杯盘狼藉。
“你是给脸不要脸吗?”
“笃、笃、笃、笃......”
铁意仍老神在在地,在桌上叩个不停,却是不再答话了。
那清脆的声音连续不断地敲打着紧绷的气氛,令季桓满额青筋鼓胀。
“别敲了!老子在问你的话!”
“笃!笃!笃!”
铁意又在季桓心上敲了三下,却在弦将断时徐徐收手。
“季长老勿怪,适才相戏耳。”
铁意轻声道:“我只是,在计时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