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
? 第98章 国士之礼
灭绝师太乃是一门之长,却已离开峨眉将近一季。如今伤势恢复,自然是心挂门派,欲早日归返。
是以虽然弟子静净还未寻得消息,仍是定下了归期。
冯远声便照此日期做下安排,以淮上局势动荡、连片饥荒为由,号令门中众弟子收拾细软,预备迁往鄱阳。
偌大一个门派,自然不可能说一声要动便能动弹,房屋田舍、经卷典籍都得好好打理,上上下下近日都忙碌起来。
这一日晌午,铁意正在崇圣苑中清点书简,钟离昊忽来相请。
“大师兄,您钦点要我关照那位徐兄弟,打算要辞行了。”
他连声解释道:“大师兄,可不是师弟未尽心呐,我......”
“我知道的。”铁意闻之,放下手里的活计笑了笑。此事他早有预料。
“请徐兄弟至我院中叙话,我随后便来。”
片刻之后,铁意回来院中时,钟离昊与徐达已在院中相候。
“徐兄弟。”
铁意一进门便笑着打招呼:“近来门中事情繁多,我又沉迷练武,倒是冷落你了。”
徐达抱拳道:“大师兄哪里的话,较旁的记名弟子,我已是足够受优待了。还有人在打听我到底是谁家的关系哩,哈哈!”
二人玩笑几句,他才郑重道:“大师兄,我此番却是要向你辞行了。”
纵他生性豪爽豁达,提及此事,眼中亦不由一黯:“得钟离师兄月余贴身教导,我恐怕...我恐怕的确没什么习武的好天分。”
“我这个年纪,根骨定形,又没有多么高超的悟性,这辈子是没可能像你一样练成高深功夫了。”
铁意安慰道:“徐师弟不必妄自菲薄。天生我材必有用,习武不成,亦有别的法子成就一番大事。”
“正是这个道理。”徐达重重一点头:“我总算正经学了些名家武艺,趁着年轻,我想回家乡去投奔义军,能做一分事便做一分事!”
“师弟真好汉也!”铁意忽展颜一笑,上前携了他手向屋内走去。
“请进来说话。”
及至屋内,铁意搬出一只书箱置于案上,对徐达道:“十人敌、百人敌的功夫学不成,徐师弟有没有想过,学一学万人敌?”
“万人敌?”徐达眼前一亮:“楚霸王项羽的功夫吗?”
铁意打开书箱,指之道:“本派门下有干系的弟子,家中不乏豪强望族,我之前请托各位寻找,得了这一些残篇败本,也不知得不得用。”
这件事情,他一回来便请祝瑛师妹去操心了。
他伸手取出一部积灰的书册拍了拍:“譬如这个...《太公六韬》,据说是武王伐纣时的统帅姜子牙所著,只剩了这两三册残卷。这当然不是先秦时的原本,可单这残篇也是唐宋时传下来古董了。”
“我闲暇时翻着看了看,有些什么编选士卒、勘探地形、严明纪律...之类的内容,反正我也看不大懂,就都送给你了。”
徐达在胸襟上擦了擦手,珍而重之地自铁意手中接过古书,轻柔地翻了翻页。
“这...这太贵重了,还是古董,我......”
这年头,知识只为上层阶级垄断,更别说是兵书这等要害之物了。
铁意摆了摆手,又从镇纸下取出一封已然封好漆印的信件。
“如今咱们既然以师兄弟相称,便不必再说些客套的话。”
他将那信笺亦交在徐达手中,说道:“徐师弟既然有心从军抗元,回凤阳去或许有乡党之利,但势必要白手起家。届时兵危战凶,日夜都有不可测之风险。”
“本派内门弟子李华甫,现为江北泰州判官。你既为本门弟子,再持我书信前往,当可保举一个出身。”
“而后...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便在彼处好生读书,磨砺本事。
我已在信中明言,请李华甫师弟给你机会训练士卒。但能不能把握住机会,便得看你自家的了。”
徐达听到此处,已然目瞪口呆:“这...这...”
这等待遇,哪里是大师兄,简直就是义父啊!
可他镇定下来转念一想,咬牙道:“大师兄肯赏识,我原该识趣,只是要给元廷狗官做事,却是万万不能!”
铁意不由哈哈大笑:“你若一见荣华富贵便软了膝盖,我才要瞧不起你呢!”
“此事别有情由,你却不必担心,待我说来便是。”
原来李华甫有一位至交好友,二人一同矢志抗元,当年他便是被这朋友喊回泰州,准备起事。
可惜机事不密,走漏了消息,这位朋友便被元兵给抓捕了起来。
只因李华甫家中乃是泰州有名的士绅,在当地卓有声望。高邮知府知晓李华甫为人品格,便以这位朋友为人质,迫李华甫出任泰州判官,为元廷弹压地方。
铁意讲完缘由,又说道:“华甫师弟虽位在元廷,心中却憋着好大一团怒火,常常写信来向师父诉说。
你且去他手下存身,若能攒下一份力量,只待时机到来,不愁没有用武之地。”
徐达听罢,恍然大悟,复咬了咬牙,忽地躬身长揖至地,大声道:“铁师兄如此诚心待我,考虑万全,徐某实在惭愧!”
钟离昊催促道:“徐师弟,大师哥这般作为,你还不愿领受吗,又愧个什么劲?”
徐达痛心道:“大师兄,及至此时,有一言不吐不快,我若欺瞒于门中,便与猪狗无异!”
铁意笑道:“何事竟至于此?”
徐达便沉声道:“大师兄,我...我其实,早就入了明教!只是听说名门正派视明教为邪魔外道,是以一直不敢明言。”
钟离昊大为惊讶,呆了一呆才道:“不对!徐师弟,你可是顿顿吃肉,从不忌荤腥的。”
原来明教中有一大教义,便是要弟子如僧侣一般吃素,向来不沾荤腥。
徐达向他抱拳:“惭愧,我也总觉得明教许多教义不合实际,并不怎么遵守。”
“呵呵~无妨的。”铁意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明教传播甚广,有摩尼教、食菜魔教、白莲、弥勒...等等各式化身。他们又善于煽动包装,教百姓大多以为入了明教便是起义抗元。”
“似你这等乡野教众,连教义都不遵奉。
至多领了五行旗下某一旗弟子的虚名,与昆仑山大光明顶上那些高来高去的武林高手八竿子都打不着,本派不至于斤斤计较的。”
“不过,今后便不可以明教教众的身份自居了。”
徐达闻言大喜,自然从善如流,连连答应。
铁意便对钟离昊交待道:“钟离师弟,劳你操办坐骑盘缠,再雇上两个随从,送徐师弟一道去往泰州吧。”
钟离昊执礼称是。
徐达背了书箱,感激涕零,好一番千恩万谢。
他不懂什么以国士之礼相待,只淳朴道:“大师兄便请瞧好,我若是做不出个样子来,绝没脸皮回来见你!”
一番寒暄将人送走,钟离昊过来回禀,试探着问道:“大师兄,恕我多嘴。这人什么来头,果真有将兵为帅之资吗,竟值得咱们如此这般?”
铁意瞥他一眼,轻笑着抬起根指头轻轻摇晃:“天机不可泄露~”
说罢便转身而去。
钟离昊望着大师兄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他教了徐达一个月的武功,并没瞧出此人有什么奇异之处啊?
罢了,高人行事,向来莫测。
大师兄非常人也,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
铁意才回到崇圣苑,祝瑛便拿着封信件找了过来。
“大师兄,鄱阳来信。”
“哦?不对吧?”
铁意接过信封,诧异道:“门中的决定才送去几日,刘师叔的回信怎会这么快?”
祝瑛道:“应是旁的事情,请大师兄代门主亲启。”
铁意当即拆开一扫,眉头立时蹙起。
祝瑛探问道:“大师兄,这是...?”
铁意将信递了出去,口中念道:
“丐帮?”
? 第99章 恃强凌弱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大船接连次第,沿长江逆流向西。
此次门派西迁,明面上虽然号称是因为淮西大灾,天下大乱,缺粮食而多流民。
但门中弟子又岂能都是头脑简单之辈?
峨眉掌门灭绝师太一说要走,家里即刻收拾打点起来。
等师太一启程,追魂门上下便也整个动身西迁......
当真不是在避天鹰教锋芒吗?
是以,尽管此番转进安排得妥当有序,并无狼狈之姿,但依旧不免令人心中戚戚然也。
舟上气氛,一直颇为沉闷。
铁意在船头迎风抬手,一身黑衣被江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半空的信鸽亦为其所阻挡,来回盘旋了几周才稳稳落在铁意手上。
将功臣交由弟子下去喂水喂粮,铁意展开信筒,眯着眼读完了纸上的蝇头小字。
“丐帮的人态度很强硬,连带着三河帮、巫山帮等,都抖搂起来。”他下至舷边,向师父禀报道。
“席师弟与他们洽谈了两日,恐怕自己撑不住场面,故来信求援。”
日前鄱阳帮信至,门中尚不能立即启程,冯远声便遣六徒席晏秋带人轻装简从,先行一步,为鄱阳帮撑腰。
冯远声从滚滚浪涛中拔回目光,皱眉问起:“丐帮来者是何许人也?”
铁意道:“一位季长老,身负八袋;另一位郑长老稍次,也有七只口袋在身。师父知晓这二人名声吗?”
冯远声闭目稍作思索,颔首道:“应当是阴山掌与回风拂柳拳二人。名声嘛...也可算是驰誉江湖的一方高手了。”
原来丐帮作为天下第一大帮派,摊子太大,人也太多,分舵与分舵之间若是间山隔水离得远了,或许一辈子老死也未曾见过。
于是他们便列出了一套简明的体制,以身上破布袋的多寡来区别身份地位。
便如朝廷中官员的品阶,只不过是倒着来计,以一袋最次,九袋最高。
而除帮主外,九袋品级一向只设四人,各司其职。
那位季长老身披八袋,便已是丐帮中了不起的骨干人物了,到了江湖上任一家门派大殿上,都是能有座位的主儿。
有道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追魂门中除了冯远声外,并无第二人能对江湖上的人物、典故如此熟稔,听了名字地位便能将人家的名声、武功说出个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