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叮叮叮叮”四声清脆连响,铁意旋身飞退,落地时刀已复还入鞘。
再抬眼望去,那二人已撞破窗口,不见了影踪。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铁意摩挲着刀柄,眼前仿佛还回放着方才刀剑交击的弹指一瞬。
此人把那袖中藏剑的花招玩得极妙,铁意从始至终都没能看见他的兵器,这才有两刀落在了空处。
有四刀为其人左右开弓拦了下来,从刀上传回的触觉分辨,应当是一长一短双股剑。
铁意轻叹一声负手摇头——只可惜高坛主实在吝啬,不肯慷慨一论呐。
他刚转过身,那孟正鸿已快步上前,携妻子一同执礼道:“多谢少侠出手相助!”
铁意推辞道:“相逢即是有缘,如何能袖手旁观?”
孟正鸿恳切道:“方才若非铁少侠出手架了这道梁子,只怕孟某真得丢了性命在此。
在下出身河东,日后崆峒追魂门如有差遣,只须传个信来,某虽武艺稀松,但奔走之劳,决不敢辞。”
那少妇亦接口道:“铁少侠如有驾临山西之时,便只管招呼五凤刀门便是!”
这五凤刀门乃是河东太原的小门派,名声一贯比较正派。前年九江聚义,其名号也在其列。
铁意认出鹰抓功,又听了孟正鸿自报家门,这才决意出手。
他们还正寒暄客气,三江帮那伙里又走上前来一人,正是曾甫一见面便冲铁意嘴欠过两句的家伙。
他来到铁意面前,二话不说左右开弓甩了自己几个大耳帖子。
“小人王麻子有眼无珠,先前冲撞了少侠,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铁意稍稍皱眉:“行了,莫在我这儿摆这些滚刀肉的把戏。”
先前那一点事情,他本不至于掉分到跟这些浑人计较。但这副泼皮无赖的模样,实在是令人不喜。
要说三江帮,也算是聚义的二十多家门派中有字号的帮派,只是与那巫山帮一样,营生复杂,良莠不齐,没有多好的名声。
铁意喝道:“出门在外,祸从口出。尔等胡言乱语惹来风波,倒牵扯得别家险些见了血光,好生赔罪吧。”
那人立时又对孟正鸿夫妇好一番表达,好言好语吐之不尽,却半点实在的赔偿都不曾提及。
孟夫人冷笑一声:“我也不须尔等歉疚什么,只将我方才打听的人如实说来便是。”
王麻子一听分外轻松,很干脆地将那位舵主的消息卖了个底儿掉,拍着胸脯保证道:“我王麻子给消息童叟无欺,找不见人您回来唾我一脸。我不擦,让风干!”
孟夫人听他说得粗俗不堪,不禁“呸”了一声:“哪个要赏你唾沫?找不见人,老娘便回来一刀宰了你!”
“好说,好说......那我等便先走一步,诸位,再会,再会!”
三江帮一伙徐徐退走,孟正鸿才对铁意道:“让铁少侠见笑,我家的确与三江帮的人有些旧怨。”
铁意看了这一会儿,其实勾起来一些脑海中的印象,好像是这位孟夫人曾经差点被三江帮里的某个贼子下药玷污,还是武当四侠张松溪出手给她救下来的。
铁意便问道:“那贤伉俪这一趟,是专程来寻三江帮麻烦的?”
“这却不是。”孟正鸿摇头道,“家兄孟正鹏多年前惨死于谢逊掌下,此番是得了消息,来会同江湖上诸位朋友寻那天鹰教白龟寿的。”
“只是在长江上下已盘桓了月余,尚未得个准确消息。今日碰见三江帮的人,实是恰逢其会。”
这可不巧了吗,铁意当即打听起左近的消息来。
“铁少侠正赶往鄱阳?那却是不必去的了。”
孟正鸿笃定道:“我们便是从上游下来的。诸派人手虽还未逮到彭和尚与白龟寿,却十足十地肯定他们沿江往下游跑了。”
“鄱阳帮的好汉业已乘船而下,想来是少侠人在途中,信件送不到手上,委实不好联络。”
原来如此。这个时代如今就是这样,交通往来极其不便。
铁意转念想到:原本时间线上,常遇春带着张无忌,正是在去蝴蝶谷的路上碰见了被诸派追杀的彭和尚与白龟寿。
这样看来,他二人到底还是会被找到,自己只须跟着大方向,便不会错过此事了。
他当即抱拳谢道:“幸亏遇见贤伉俪,否则我真要先去鄱阳空跑一趟了。”
说话间几人来到西边儿完好的八仙桌坐下。
铁意正要用那一碗尚且温热的汤面,孟正鸿却执意要再叫一桌好酒好菜,聊表谢意。
他夫人踌躇道:“铁少侠,当家的,天鹰教行事一贯风格严谨。他们方才虽然只有两人,败退而去,却难免不会纠结部众卷土重来,咱们是不是......”
孟正鸿一拍额头:“瞧我,见铁少侠英姿,竟一时昏了头脑。有赖夫人提醒,铁少侠,咱们要不先换个地方?”
天鹰教行事如何,铁意最是领会深刻。前年那一场夜袭,真是叫他见识了什么叫江湖险恶。
若非如此,他刚才就直接追出去寻那高坛主了。
铁意抄起筷子指了指陶碗:“请贤伉俪稍待,左右不差这一小会儿,叫我垫个肚子再说。”
铁意正畅快地开始嗦面之时,里许之外——
“高老哥!要我说,咱们真有必要这么落荒而逃吗?”
李伯庸在屋檐下拧着淋湿的外衣,肌肉遒劲的双臂上泛着水光,嘴里兀自抱怨不停。
他说了半天不见回应,转头喝道:“你敌住那小子,我去先声夺人杀上两三个,他们纵有十几个人又能如何,还不都是插标卖首之辈?”
高澹始终板着一张脸不说话,李伯庸终于急了:“高老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那么一个毛头小子竟敢冲你拔刀,你也咽的下这口气?”
高澹斜他一眼,仍不出声,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振臂一摇——
他那宽大的袖袍垂落下来,却多了一道尺许长的裂口,明晃晃随风摇曳。
第58章 隔阂难弥
“叫我看来——”高坛主低声道。
“凡天下有气之人,绝没有一口气是自己心甘情愿咽下去的。”
他低头望着自己裂开的袖子:“方才一招过手的刹那之间,我出了四剑。而他,出了六刀。”
李伯庸顿时一滞,心中只觉不可置信。
那小子单手单刀,竟比高坛主双手双剑还要快出两下吗?
他心念一转,快语道:“彼时你人在半空,力无处起,只能强提真气出招。稍慢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高坛主冷笑道:“是啊,我们已然兔脱而动,可人家却能后发先至赶了上来。难道这便不算了?”
李伯庸恼火道:“高老哥何必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难道真打起来,你还能输给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吗!”
高澹哼了一声抱起双手:“江湖争杀,一横一竖,打过了才能见真章。可我与他搏命作甚?”
“我二人势单力孤,那小子又明摆着是个硬骨头。打赢了以大欺小不光彩,打输了更是阴沟里翻船,还得落在三江帮、五凤刀门那些愚夫废物手中!”
“岂不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乎?”
李伯庸听得腹诽不已:我天鹰教行事,何事在乎什么以大欺小光不光彩了?分明就是你露了怯,害怕输给小辈子丢光颜面。
他有心出言讥讽两句,可又想起出来前自家老子的叮嘱,终究忍住未曾宣之于口,只轻叹道:“确实,只叹我二人势单力孤。”
高澹亦附和道:“元廷重兵扫荡江浙,致本教损失惨重,捉襟见肘......再等一等吧,这事儿发得突然,正道诸派也赶不及加派人手。”
“他们在江南之地并无什么声名显赫的角色,等封坛主率众一到,必能掩下彭和尚与白坛主二人。”
......
“这事儿发得突然,正道诸派只来得及传讯回去,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加派人手到江南来。”
吃着面的功夫,孟正鸿正与铁意交流着近一月的见闻。
“各派本在江南的人手不足,一时捉襟见肘。又生怕在这茫茫大江上放跑了彭、白二人,这才散开了各自寻找。
我们五凤刀门虽恰逢其会,但毕竟人少力弱,只能按高人吩咐沿江各港口寻找。”
他说的这个情况,铁意原就清楚。
正是因为实在人手不足,少林派的和尚才会力求追魂门出手相助。
铁意问道:“孟老兄可知,各派此行,都有哪些人物?”
孟正鸿道:“除却贵派下属的鄱阳帮之外,在下沿路已见过少林两位高僧、昆仑两位道长,还有峨眉派一僧一俗、海沙帮的众位好汉。”
铁意又详问其姓名,孟正鸿一一道来,其中并无什么成名人物。
他于是在心中想到:这等阵容,围攻一个五散人彭和尚想必够了,可若是白眉鹰王亲自率天鹰教来援,还是得有多远躲多远才好。
孟正鸿又道:“铁少侠,我等出发前曾商定了这江上各处通信所在,你不若先与鄱阳帮诸位好汉取个联系?”
“哦?那真是再好不过。”铁意心头一亮。
刚才身边这十几号人,若都是可堪信重的鄱阳帮帮众,他便有底气追杀出去,不叫那高坛主轻易走脱了。
“既然如此,孟老兄如不嫌弃,咱们便顺道结个伴如何?”
孟正鸿夫妇齐执手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今日碰见天鹰教的高手,孟正鸿差点便没了性命。
铁意虽看着年纪轻轻,却出身大派,身手不凡。有这样一位少年高手同行,自然会叫人安心许多。
铁意几口喝完面汤,一行赔了店家桌椅窗户,便一道离去。
......
平凉崆峒山,青阳观,飞虹殿。
冯远声侧首望着广成子仙人画像下那一方古朴陈旧的竹席,一时竟然有些出神。
那个位子,足有一百年没人坐过了。
“冯师弟。”
一声呼唤令他回过神来,冯远声转回目光,看向对面的四位老者。
以一对四,泾渭分明。
说话之人身形高大,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神情威严,乃是崆峒五老之首,当代玄空门主,关能。
“你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冯远声四下环顾着,感慨道:“关师兄,我也没想到,今天会再回到这飞虹殿上。”
关能右手边,一位精干枯瘦、颧骨高耸的老人嗤道:“令师当年破门下山时骂得有多么难听,数十年后言犹在耳,想必是不稀罕回来这飞虹殿的了!”
冯远声面容沉静,来这儿之前,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
“唐师兄,瞧你这气性,数十年了还是这般。”
此人便是崆峒五老中,排行第三的唐文亮了,号称本代飞龙门门主。
冯远声问道:“我所提的事,想必唐师兄是坚决反对的了?”
关能轻叹一声,唤道:“宗师弟,你是神意门门主,就由你来说罢!”
他左手边一个面色黝黑、弓背高大老人颔首应声:“是,大师兄。”
此人名唤宗维侠,崆峒五老中排行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