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一旁罗素纨双眼熠熠闪光,一眨不眨地望着铁意。
罗逸舟亦沉吟思索:“师兄所言有理,那白莲教到底是魔教的底子,纵然一时得势......也叫人难生亲近之心。”
“此前白莲教送了书信来,我只作未曾收到,不予理睬。”
“只是他们并非易于之辈,据说几日后便要有使者亲来拜会。咱们且一同见见,正好也问一问那趟镖货的事。”
“师兄放心,既是金鞭纪家送来的礼物,我定为你全须全尾地要回来!”
铁意拱手谢过:“出来前师父有所嘱托,凡江湖事全由罗师弟主张为之,命我不可妄加干涉。全由师弟做主便是。”
罗逸舟关切道:“既然如此,铁师兄远道而来,便请先稍事休息,洗洗风尘,晚间我再于花厅设宴,款待师兄。”
客随主便,铁意道了声谢便即起身,由罗素纨引着去了。
客人一走,罗素嵘便道:“父亲,您在师伯面前话说得这么满,万一......”
罗逸舟挥手道:“没有万一!恩师亲自嘱托,铁师兄更亲身到此。这事儿如办不成,为父在门中颜面何存?”
他稍作沉吟,又面露凝重:“只是白莲教克取蕲州甚是轻易,想必手腕不差。若能依江湖规矩,和平解决,自是极好的,哪怕出点血吃点亏,亦无不可。”
罗素嵘观察父亲脸色,试探道:“若是我们与白莲教互为友好之睦邻,区区一趟红货,想必......”
罗逸舟眼色一厉,瞥他道:“真传师兄方才已有定调,你若想扔了崆峒派的大旗去投魔教,只管自己去便是,不必管姐姐爹爹了。”
罗素嵘闻言一急:“父亲说的哪里话,儿子怎会......只是师伯辈分虽高,年纪却轻,未必就有什么深刻见解......”
“住口!”罗逸舟一掌拍在茶几上,吓得儿子当场跪了下来。
“父亲息怒!”
罗逸舟起身指他鼻子骂道:“我平日真是对你太骄纵了!
你可知就凭你这句话流传出去,便足够令我的师兄弟们一齐将我逐出门墙?!
你铁师伯乃是我追魂门一门上下唯一的真传,便是板上钉钉的下代门主,也是你能置喙的?”
“儿子不敢,儿子不敢......”
罗逸舟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负手道:“我知道你不服气,都是同龄人,你这公子哥儿凭什么要对人家毕恭毕敬的,对不对?”
“我最了解恩师了。他老人家心中有刺,若不是遇见非常之人,绝不会这般突兀地收下个亲传弟子。”
“这位铁师兄必定是天下少有的才情横溢之子、灵气毓秀之种。”
“此时或许武功不显,德才不彰,然二十年后呢?他最次也是今日之追魂门主的地位。”
“彼时我已老迈,你为英山之主,将何以自处?”
罗素嵘将父亲的话听了进去,不由发了一背冷汗,深感父亲计较之深远。
“儿子明白了!”
......
“铁师伯方才说得真好。”
另一边,罗素纨正引着铁意穿梭于庭院回廊之间,言笑晏晏,颇为欢喜。
“那白莲教起势迅猛,旬月间便占下半个蕲州。英山就在左近,我们洞若观火,察知局势,人心居然便浮动了起来。”
铁意笑道:“是不是有人在想,白莲教能这般轻易地占下半个蕲州,那我英山堡亦或可当之,试试能不能占下半个庐州?”
罗素纨掩口道:“师伯猜的一点不错。”
铁意摇了摇头,到底在人家这里做客,并未再出言置评。
罗素纨却轻哼道:“有些人山大王坐久了,竟就坐井观天、不自量力起来。”
说罢,她便一路讲起白莲教托借宗教起事的细节和优劣,结合江淮地理,居然头头是道。
铁意听了心中微讶,盛赞其胸怀天下心有丘壑,虽是女子却有巾帼不让须眉的风采,将人哄得娇笑连连。
到了备好的院落,铁意随意一打量,见宽敞足以练刀,便甚为满意。
许是叫铁意瘙着了痒处,罗素纨连日来经常往他这里来。
想来也是,女儿家好容易遇见一个风度翩翩又年轻潇洒的外人,尤其还颇为欣赏称赞自己的学识和想法,如何能不欢喜?
罗逸舟听儿子说了此事,不禁起了加辈的心思,明里暗里甚至推波助澜。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铁意只觉得这位侄女来得太勤,委实有些耽误他练功。
只是他一个客人,主人家来寻说话,却又不好失礼。
这一日下午,铁意又应邀前来园中品茶,忽地谈论起武功来。
听说罗素纨练的是锁阳三扣,他当即兴起,邀其手谈几招。
罗素纨见他兴致勃勃,也有心瞧瞧真传师伯到底有何特异之处,欣然应允,伸出雪白的藕臂来。
然而不过盏茶功夫,铁意便从先让三招,到再让五式,一连十三次后发先至,扣死了那琼白如玉的皓腕。
今天这茶是再喝不下去的了。
嗯,不仅如此,想必明日也是没有的了。
第45章 咄咄逼人
这一日上午,铁意正独自在院中练刀。
罗逸舟不愧是师父亲口称赞的得意弟子,确实将本门十八单、十八双,三十六路追魂刀法浸淫到了骨子里。
这几日间他常去讨教,得其贴身指点诀窍,受益匪浅。
只是......仍旧不畅快。
罗少堡主的刀够熟够辣,深得追魂刀变化莫测、杀机迫人之要义。论之水准,方才学艺不久的铁意自是拍马难及。
然而,罗逸舟俗事缠身,陪教铁意一个时辰的功夫,便要有人来寻上三两回。
他曾悉心留意过,这位师弟如今一日练功的时候才不到两个时辰,有时应酬来了,一个时辰都未必有。
原本想请试一战的心思,便也就淡了。
正缠头裹脑地挥洒招式,忽有堡中仆役来请,说是白莲教的使者到了,已在前厅与堡主说话。
铁意稍正衣冠便即赶往,至前厅时先在门外侧耳一听,居然一片寂静,并无交谈之声,不由感到奇怪。
“堡主,铁真传来了。”
门子既已通报,铁意便撩起衣摆迈了进去。
进门打眼一扫,罗家父子脸色铁青僵硬,不甚好看。
倒是客座上一个吊儿郎当的汉子晃着腿脚,优哉游哉。
“铁真传?”
那汉子一身短褐,身后两个随从,一只脚踩在椅上,听了通报扭头望来,笑着说道:“原来正主就在英山,这下正好,咱们当面说开了便是!”
“小哥儿,本教手下有眼无珠,一不小心截了崆峒派的镖......倒也不是这么说,毕竟还没送到贵派手上,尚只能算汉阳金鞭纪家的镖。”
“嗨,无论如何,总是手下人做得不对。咱们最是知礼,晓得英山堡是崆峒门下,便顺路将东西送还贵派。”
“既然你这位收信人恰好在此,真是再好不过了。也算袁某亲自送到正主手上,可称功德圆满不是?”
他说完竟自顾自哈哈大笑了起来。
铁意眯眼打量了此人两道,情知事情不会有其说得那么轻巧,否则罗家父子如何会吊着一张脸?
“师伯......”
罗素嵘脸色难看地端起身边一个托盘,递在铁意身前。
铁意低头一看,那是一只原本精巧华贵的匣子,只是接缝处的金锁已被整个撬下,只剩下一个开裂的锁环。
他伸手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只信封,上书“崆峒派追魂门铁意亲启”。
然而红封已开,漆印破碎,显然是已叫人打开过了。
铁意缓缓抬头看向那人,眼神已极其不善。
那汉子打个哈哈,笑着道:“小哥儿见谅,本教举事抗元,兹事体大。境内既有过往书信,恐是奸细蓄意遮掩,通传机密情报,却不敢不慎重。”
“那里头原也没甚要事,不过是你干娘说自己要出家为尼,以后不再认你这个义子而已。”
“你没了母亲,想必是有些不高兴的,可莫要把气撒到我姓袁的头上呀!”
“你...!”罗素嵘面色一涨,顿时便要发作。
铁意却把手一抬,将其止住。
“除了这封信以外,其他的东西呢?”他问道。
那姓袁的嬉皮笑脸道:“崆峒派正道名门,岂不知反抗暴元乃是当今江湖中首义之大事乎?些许浮财,便予本教充作军资,蕲州百姓,亦将颇感恩德,岂不美哉?”
罗逸舟终于再不能忍耐,拍案起身怒喝一声:“够了!”
“罗某念及尔辈反抗暴元,始终以礼相待,却也不是叫你任意放肆的!”
“哈哈哈哈——!”
姓袁的长笑起身:“罗堡主总算是拿出些气概来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件来,随手一甩,便发暗器“笃”地钉在屋中梁柱之上。
“袁某今日前来,便是代本教向英山堡下牒——七日之后,我等在蕲水之畔设下擂台,恭候罗堡主大驾!”
罗逸舟闻言一滞,当即皱起眉头。
姓袁的背起手摇头晃脑地说道:“原本凭本教手段,只消驱天兵到此,拿下区区一个英山堡不过轻而易举之事。”
“不过念及江湖朋友的情分,还是依照江湖规矩,划下道来做过一场罢!”
“英山堡落败之后,想必自会心服口服,皈依本教做个兄弟手足。届时,我等再共谋大业,以图将来!”
铁意听了,暗在心头一哂。
莫看此人口若悬河,牛皮吹得震天响。白莲教若果真这么有把握轻易攻下英山堡,又何必来下帖约战,在擂台上见个高下。
罗逸舟冷哼一声:“袁特使,若是你白莲教输了呢?”
袁特使答道:“虽然不大可能,但也给你个说法吧——我等退走便是。纵要进取庐州,也绕开你英山,如何?”
“哪有那么便宜?”
罗逸舟却不豫道:“尔等既是来找麻烦,败了就想一走了之吗?”
“你待如何?”袁特使问道。
罗逸舟大袖一挥:“你们若是输了,绕着英山走本是应当,却还需将本派的镖货翻倍赔来!”
“可以!”
袁特使即刻答应,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显然是根本不觉得自家会输。
铁意观望良久,此时问道:“区区一个托名的白莲教,恐不值当阁下如此嚣张。
不知蕲州之事,是明教天地风雷哪一部,亦或金木水火土哪一旗的手笔?”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