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意心中一动,一些零散的记忆被勾了起来。
好像是崆峒派的下属?
他抬手正要说话,却感到手肘一坠,转过头去正对上二丫担忧害怕的眼神。
小姑娘道:“意哥儿,老叫花子说过,人离乡贱。镇上咱们人头熟,总能有口吃的,可要是出了门......”
大头也连连点头:“是啊意哥儿,你别去。”
刘霄汉嘿嘿闷笑了声:“你们年龄虽小,话却说得不错。”
他摇着头拍了拍怀里的坛子:“鄱阳帮庙门不大,却也是江湖上的一块儿招牌。江湖路远,马高镫短乃寻常事耳,一个崴脚便要丢了性命的,你想清楚些也好。”
铁意问道:“进了帮中,便要学修武功,与人搏杀吗?”
刘霄汉先点头再摇头:“拔刀砍人是为了防身护命,自然要学上两手的。不过,大家混江湖不为别的,只为吃饭。只要不是被人阻了财路,或有什么大仇,倒也不至于每日斗狠见血。”
铁意点头一笑,回身拍了拍二丫的手背:“我去闯一闯,若果真能天天有饱饭吃,再想法来接你们。”
他拂去二丫手掌,冲刘霄汉道:“丈夫功名刀头取,愿随大头领闯荡一番事业!”
刘霄汉摩挲着怀中骨坛,连连摇头:“事业?呵呵呵......这江湖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只盼你将来莫后悔便是。”
铁意眼神坚毅,心中激荡。
既然已经知道了此乃何世,又如何能甘心一辈子在这粪坑尸堆里吃了上顿没下顿?
想那江山美人,绝世神功......老天生我如此宿慧,难道是白来的吗?
只是不知此身天资如何,倒是令人隐隐担忧。须知武学一道,归根到底是看人天分,上限何处、进益快慢,全看根骨悟性。
譬如那峨眉掌门灭绝师太,十五岁时便被其师风陵师太断定日后武功将有大成之日,为诸弟子之冠,早早便选中其传承掌门之位。
只盼自己也能有那等天赋才好,无论如何,先寻着门路试上一试。
铁意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答应一声。
当晚,众人安排好值夜,便各怀心思地在野地里过了一宿。
二丫凑在铁意身边,仍不住劝他打消念头,莫要远行。可铁意一心向往天高海阔,又哪里听得进去。
次日清早,刘霄汉给了铁意一些零碎银钱,算是敛尸焚骨的报酬。
铁意将之全留给了二丫、大头两个相处日久的伙伴,在二人眼泪汪汪的注视下,一网兜背着三坛尸骨,随刘霄汉一行向北远去。
路上听鄱阳帮众人言语交谈,才知此地其实在大元湖广行省兴国路附近,向北不远便是长江。
行了大半日,经过一个叫作永兴的大镇。众人风餐露宿了一日一夜,自要稍作修整。
于是径直投了间大店,豪横点了一满桌酒菜。
铁意虽不至上桌,却也能与看马的帮众一道咥上一份。
有前些时候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打底,这等顿顿有油有肉的活法儿,已然让人喜不自胜了,当下吃了个肚儿圆。
酒足饭饱等候刘帮主等人时,铁意倚着马晒太阳,已然在畅享大美江湖仗剑天涯的潇洒时光了。
只可惜,没过半日,他的江湖梦便遭受到了意料之外的重大考验——
他晕船。
“呕...呕——!”
铁意趴在船舷上,已然吐得脸色发青,手脚酸软。
自从下午上船进了长江,他便吐得没停下过,将永兴镇上的一顿饱餐全吐进了江水中喂鱼。
这副样子引得船舱中传来一阵嬉笑。
“哈哈哈大头领,你这位新伴当竟是个旱鸭子,啊?”
“我鄱阳帮上下尽在水上讨生活,这日后可如何是好哇?哈哈~”
旅途寂寞,有这一件可说嘴的趣事,也能活跃活跃气氛。
刘霄汉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纵是头一回上船,反应这般大的也不多见。
若是将来能渐渐适应还自罢了,否则在鄱阳湖上恐怕难混出头。
过两日船到江西境内,江流稍缓,铁意的反应也稍有缓和,起码不再吐个不停。
不过,仍旧是七荤八素,不能自已。
左右闲来无事,刘霄汉将铁意提溜着到了甲板上,一松手便见他跌跌撞撞地歪到船舷边,撑着半身才能勉强立住。
刘霄汉摇着头指了指自己脚下:“你看看我。”
铁意凝神看去,只见他双脚生根一般踩在甲板上,两条腿随着船只摇晃左踏右踩,动作不断,上半身却稳如泰山。
刘霄汉道:“想在江南厮混,上不得船可不行。反正旅途无趣,先教你些本帮再基础不过的东西。”
铁意顿时来了兴趣:“大头领,这便是武功吗?”
刘霄汉一笑:“硬说倒也能算,却没有话本曲艺里传得那么神奇。”
他忽地正色:“铁意听了!”
铁意旋即肃然:“弟子在!”
刘霄汉道:“鄱阳帮本是九江金鳌刘家代代相传的基业,帮中正传沉浪拳最擅水上对敌,本帮帮主更在鄱阳湖上闯出了‘水底金鳌’的赫赫威名。”
“你虽得义父首肯入了帮,却还没给关圣帝君烧过香,按理说不得传授功夫。不过前后也就几日功夫,些许粗浅桩功,倒也无甚打紧。”
他勾了勾手:“放开倚靠,走出来!”
铁意苦笑道:“大头领,一放开我便站不住。”
刘霄汉嘿了一声,上前一把抓住铁意肩头,将他扯了起来。
借着他手上力道,铁意勉勉强强站住,却东摇西晃,难以为继。
刘霄汉道:“先从最基础的来,你看好我的动作。”
话音落下,他全身浑然一抖,沉腰坐马,双膝内扣,重心尽数下压,双手垂于腰侧,掌指绷直,顿如一颗老树扎下了硬根,牢牢钉死在了船板上。
“这叫作‘钉滩桩’。”刘霄汉说道:“你往我身上撞一下试试?”
铁意答应一声,就着船身摇晃的劲儿双手向刘霄汉肩头推去。
起先还稍稍收着劲儿,却发觉手上如撼山一般纹丝不动,于是不信邪地奋力一推,结果竟把自己弹了开去,摇倒在船板上。
铁意手脚并用勉力爬了起来,惊喜道:“请大头领赐教!”
刘霄汉哈哈一笑:“铁小兄弟,你说话可真斯文!”
当下以自己为例,讲起了这钉滩桩的要领。
铁意学得全神贯注,生怕错漏一个字。
船舱里众人正聊天打屁以解旅途枯燥,一人望见外头刘霄汉似在教授武功,不由走了出来。
他在一旁听了半晌,忽地哈哈大笑:“大哥,你可真大老粗一个,讲解颠三倒四,来回就是一句‘你看我’。”
刘霄汉没好气道:“我这现成的榜样例子放在眼前,还须什么讲解?去去去,老四你哪凉快哪待着去,莫烦我教学徒!”
老四拍手笑道:“大哥,帮里每年招那么些娃娃,哪个不得个把月才能将钉滩桩站出个样子来?那还是在平地上。”
“你在船上教这一只旱鸭子,真是闲得没事儿做了。你指望他两天学会了就不再晕船吗?哈哈~”
刘霄汉收了桩架,气冲冲过去作势欲打,这才把嬉皮笑脸的老四赶走。
他转过身来,对仍左右摇晃着的铁意说道:“莫管别人的风凉话,只记得练功一道,万丈高楼平地起!”
铁意相当振奋地点了点头:“好,大头领,我一定不给你丢人,叫您那位四弟看看您教得有多好!”
刘霄汉哈哈一笑,原只当这小兄弟向着自己说话而已,可走近两步,面色忽地一变。
他冲着铁意上下打量,虽然仍有些歪歪扭扭,但是......
“你怎地就能自己站住了?”他问道。
铁意不解地一歪头:“您不是刚教了我钉滩桩的站法吗?深入浅出,通俗易懂,您教得很好,我觉得......我好像已经差不多明白了。”
刘霄汉闻言,皱眉“嘶”了一声,搓着下巴在心中想道——
“难道我竟是天纵奇才,善为人师,日后要做个一代宗师吗?”
第3章 求活求饱
不着急,先稳一稳再下定论。
刘霄汉伸手一指:“你站给我看看!”
“好嘞!”
铁意答应一声,想了一想,回忆着方才刘霄汉示范的动作依法施为,果然有模有样。
不光看起来像是那么回事情,实际上也的确能叫他在船上站个稳当了。
铁意嘚瑟道:“沉腰坐马,双膝内扣嘛,我就说您讲得深入浅出......”
刘霄汉把这话听在耳中,眼角一阵抽动。
不错,鄱阳帮的沉浪拳不过是江湖上二三流的武学,钉滩桩更非什么高深的桩功。
然而,倘若这世上之人都只凭两句要领便能站出个桩来,未免也显得武学一道太过浅薄了。
沉腰坐马,腰沉几分?马坐几寸?双膝内扣,又该扣到什么程度?
其中细节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岂是落于文字的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江湖之中,大凡学徒开蒙习武,无不是师傅拿着戒尺藤条手把手、身盯身,一点一滴给刚上路的弟子打磨出分毫不差的基础,如此方能行稳致远。
可是此时此刻,刘霄汉看着铁意勉力扎出的下盘,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纵然此时手中真个提了藤条戒尺,也不知该朝哪里落去。
只是惊讶过后,瞅见铁意脸上笑咪嘻嘻的得意之色,刘霄汉不由面色一沉,蓦地出腿勾住其脚踝一带,铁意立时“哎呦”一声滚在了甲板上。
没了桩架,他还是个晕船的旱鸭子,在船板上跌得左右来回,四肢撑地才勉强稳住。
刘霄汉咳咳两声,扬起鼻孔哼道:“就你这花架子,也能叫桩功?先能站立如常了再说吧!”
铁意低眉臊眼无奈地答应了,刘霄汉才满足地哼哼了两声,一只手背在身后磋磨个不停。
这等聪颖悟性......
刘霄汉心下火热,已有五六分笃定自己荒野里捡了金子。
只是此子从前饥一顿饱一顿,也不知有没有坏了根骨,还须再观察观察,才好禀报义父。
心下想定,他当即喝道:“我教你的这些,你可都藏好了!省得传扬出去,人家说我堂堂鄱阳帮大头领,手下教了个旱鸭子!”
吃了方才一跤,铁意学着了武功的兴奋之情也冷静了不少,老老实实地答应了。
这一日之后,他便发觉刘霄汉对自己似乎格外上心。
在船上时便寻无人注意处领着他站桩,靠岸采买吃食用品也总多分一碗肉给他。
若有旁的帮众问起,刘霄汉便道:“总归是铁兄弟把几位义弟的骨灰一路背回来的,自当有所照拂才是。”
众人听了,觉得合情合理,也无二话。
一路沿着长江顺流而下,七八日后便到了九江府。船不靠岸,径直开到了鄱阳湖上一座岛屿旁入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