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样大的雪,仍旧没能完全抹去两日夜前发生在这里的大战痕迹。
铁意一路走来,时不时便能遇见半埋在冰雪中的僵硬尸体。
僧俗道尼,不一而足。
得益于这山上的低温严寒,许多人愤怒惊恐的表情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足可见那一场伏击是何等的惨烈。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五派联军本以为觑得了魔教莫大的破绽,一战便可拿下光明顶。
结果却是在毫无防备之下,将胸膛送到了人家的刀尖之上。
圆真和尚、混元霹雳手成昆,此人委实该死,少林方丈也是个眼瞎脑迷的糊涂蛋!
铁意又攀登了一阵,虚着眼打量四周,暗忖已经快要抵达那山峰中腰的密道入口。
于是寻了个山石下避风休憩,嚼起冷硬的干粮。
魔教不可能不严密把守这处密道。
敌在暗我在明,即便崆峒掌派自恃武艺,也得养齐精力体力再去趟雷,免得真在阴沟里翻了船。
就着雪嚼了食物,他闭上双目打算养一养神,可才憩了一炷香功夫,便忽然皱眉睁开了眼睛。
只因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风声中夹杂着的丝丝异响。
那是武林高手在雪中快速奔行的声音。
两列轻,一列重,应是前后追逐之相。
“呼——!”
斜落的雪花忽然纷繁杂乱、漫天狂舞,却是一道黑影乘风而去,撞碎琼花。
铁意循着声响疾驰而去,不过半盏茶功夫便翻到山脊以西。
举目远远一望,果然是两个男人在追逐一位妇人。
其前后相距原本甚远,只是追赶之人的武艺显然较逃跑女子高明不少,眼看就要追上。
“哈哈哈......美人,莫再徒劳奔逃了!你可是魔教中人?又如何从那密道中窜出来的?
还是快与老哥我细细讲述一番罢!”
喊话之人面罩黑烟,眼露淫邪之色,倏忽间已掠至那青衫妇人背后,照其肩膀一掌抓了过去。
那妇人猝而矮身拔剑,回环荡出,却是峨眉剑法中的一招“孤树盘根”。
这剑法使得有模有样,显是嫡传出身,不是峨眉弃徒纪晓芙,又是何人?
剑尖瞬息间削至来人手腕,那人却嘿嘿一笑,手型变换,在剑尖一侧屈指一弹。
“叮~”
纪晓芙顿觉一股劲道顺着剑脊传了回来,激得她虎口巨震,本该顺势衔接的下一招“青龙出水”,便就此闷在水中,再难抬头。
她眼力不浅,有这一下已然明白,自己的武功与面前老者实有云泥之别,决计不能匹敌。
“你们是什么人!?”她喝问道。
老者嘿嘿一笑,捋了捋颔下稀稀疏疏的花白胡子:“美人但有什么话,鹿某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是山风寒冷,还是来我怀抱中暖和着说话吧!”
纪晓芙见其眼中淫光四射,当下打了个冷颤,心中埋怨上苍,为何要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叫自己受此等折辱。
她眼中厉色闪过,忽而横剑架颈。
可正要抹时,双手忽然一麻,剑器便脱手叫人摘走。
老者甩开长剑,口中啧啧有声:“好险好险,如此雪腻脖颈,险些就破了皮了。”
他身后另一人高鼻深目,西域相貌,见状撇了撇嘴:“师哥,快问话吧,咱们这趟到底担着差事,是来探光明顶的。”
黑脸老者搓搓手心,食指大动,说道:“莫急莫急,师哥我这就来问......”
“唳——!”
半空中忽然拉响了尖锐的爆鸣声,那兄弟二人脸色骤然一变,于瞬息间弹身而动。
他们各自纵起身法,在雪地上拉出复杂的轨迹,瞬息退出十丈之外。
“神射手?”一人问道。
“没看到箭呐?”另一人答说。
那人话音方落,瞳孔瞬间一缩,自腰间取出一只锐如鹤嘴、晶光闪亮的铁笔,径直点向面前虚空,发出“叮”的一声铮鸣。
一样物什弹开扎进雪中,兄弟二人这下瞧了个清楚,正是一枚较平常飞针更粗壮些的铁梭。
持笔那人“嘿”得一笑:“巧了不是,看来也有聪明人想到了光明顶此刻或许空虚,欲来一探究竟。”
他于是放声喊道:“天下第一大英雄!既然来了,何故藏头露尾?”
“上回的一刀之仇,可是叫老子恼火到如今,咱们一并清算了罢!”
纪晓芙闻言一惊,撑起身子左右张望,忽闻头顶“哗啦啦”一阵轻响,抬头望去,一件银边羽织玄氅已落在自己肩头。
再于惊讶中一颔首,面前已多了道清俊挺拔的身影。
“小意,你......”
铁意脚尖一踩,将地上长剑挑飞回去,头也不回道:
“走!”
“敌人厉害至极,甚难对付,你留下只会妨碍我。”
他双眼紧紧盯着对面十数丈外的两人,片刻不敢晃神。
玄冥二老......竟不意在此地碰着这两头禽兽!
纪晓芙方才已体会过那二老其中一人的武功,如今听铁意说得凝重,当下不敢耽误,提剑便走。
鹤好酒,鹿好色。
鹿杖客一见到口的肥肉插翅要走,如何能甘愿?身影一闪便坠了上去。
可才走了一个起落,比白雪更亮的刀光已“歘”地一下开到眼前。
其人大怒:“臭小子,莫坏了老子的兴致!”
鹤笔翁也已纵身冲来,口中喝道:“小心此人的飞刀,师哥,动兵器!”
鹿杖客手中已拿着一根短杖,杖头分叉,作鹿角之形,通体黝黑,不知是何物铸成,迎头便架住了铁意开屏一刀。
斜地里鹤笔翁已然杀至:“莫管那美妇了师哥!拿下这小子回去,你便是要王爷的爱妾,郡主都亲自帮你去求!”
鹿杖客一听,深以为然:“师弟说得极是!”
他霎时不再分心,专心与师弟合并攻杀,三件兵刃施展开来,只见一团黑气、两道白光,霎时间便将铁意困在重围之中。
铁意顿觉压力倍增,纵然拔出第二把刀来左右应对,亦不得稍作缓解,一时只能且战且退。
好在这二人武艺固然当世绝顶,却于轻功一道不见得高明。
凭借已然进化过的天罗步,铁意暂时还能勉强支持住。
斗至三十招外,鹿、鹤二人经验何等老辣,已然发觉铁意步法奇异。
他们数十年来形影不离,早已默契到了心意交通的地步,只须一个眼神便完成交流。
鹤笔翁蓦地收了一只铁笔,二人一同出手,各持兵器迎面朝铁意打去。
左右攻势同时袭到,铁意横双刀一架,正要乘势而退,忽觉两股无声无息的掌风分自左右袭到,事先竟没半点征兆。
掌力劈空而至,阴冷无比的寒气扑面而来,已不容他再凭步法躲避。
情急之下,铁意只得撒手弃刀,任兵器被打飞出去。
他随之双掌翻出,右手接了从右边击来的一掌,左手接了从左边来的一掌。
四掌同时相碰,铁意只觉来劲奇强,沛然莫御,更夹杂着源源不断的阴冷邪气自掌心闯进。
这便是以一敌二的劣势所在了。
倘使此时铁意是一对一接掌,纵然玄冥神掌神通广大,他也可倚仗阴阳磨缓缓化去。
但此时他双掌分别与一位高手搭手,却没法在一只手上同使阴阳二炁,顿时被玄冥二老一齐发力推飞出去。
“唔...!”
铁意双脚落地,兀自在雪地里划出两道数尺长的痕迹,抬起头来面泛青白,刀眉之上居然已凝结起白霜。
太乙五烟罗消弭了大半掌力,但玄冥神掌的要害之处,正在于那无孔不入、沾之难祛的阴寒炁毒。
再反观玄冥二老,不过各自退了一步而已。
“咦?”
尽管大占上风,可玄冥二老对视一眼,目中皆是惊色难掩。
鹤笔翁道:“好小子,没想到哪怕不凭暗器,你手下真功夫也有这么硬!”
鹿杖客亦抚须道:“天下间能与我兄弟分别对掌之人,已是凤毛麟角。
可你小小年纪,却能接下我二人联手一击,真是奇也怪哉,你打娘胎里便在练内功了吗?”
铁意口鼻之间正深重呼吸,一时答不得话。
他凭体内五行五脏之炁调转阴阳二炁,磨灭玄冥神掌的寒毒之炁,效果虽然斐然,却也不能瞬息而愈。
鹿杖客一望可知铁意的状态,指之道:“师弟,他虽已算极了不起,可也就能接这么一下而已。
咱们速速收了此人,说不得师哥我还赶得及去追回那美妇。”
鹤笔翁轻叹一声,无语道:“好吧,依你。”
二人面露狞笑,正待动手之际,忽见铁意嘴角淌血,却露出笑容,结霜落雪的眉睫下,一对星目精光湛湛,几欲燃风灼雪。
危机之感仿佛刀尖抵在眉心一般的扎进脑门,激起了浑身热血。
这般感觉,许久不曾有过了......
真是令人——惊喜倍至!
剑鸣匣中待劫开......这半句真是吟早了,杨逍那厮不甚配得上,合该放在今日才对。
铁意“嚯”地长吐口气,头顶又如蒸笼一般有白气不绝如缕冒将出来,显然已将内力运转在极处。
他凛然开口:“一头鹿,一只鹤,好好的人不做,偏偏甘于沦为禽兽之属。”
“来!本座今日便拿你们这两头畜生,淬一淬我的混天掌!”
鹤笔翁眯眼喝道:“虚张声势!”
说罢便揉身上来,遥遥摁出一掌,鹿杖客紧随其后,蓄势待发。
玄冥二老自恃内力深厚,玄冥神掌更乃天下绝学,向来是一上阵便寻人对掌,甚少动用兵器。如今见铁意丢了双刀,便也再度用起掌功。
铁意脚踩八卦,仍凭天罗步之绝妙与玄冥二老周旋起来。
只是相斗者尽是当世绝顶的高手,到了这个境界,彼此内力雄浑盖世,他此时又以一敌二,许多时候单凭招式难以取巧,实无闪避的余地,唯有真力对真力地相碰。
一时间见直打得罡风回荡,激起雪龙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