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上下来,他杀人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暴起发难把嘴一捂,连惨叫都没让这人发出。
少顷再进屋时,那女子看他的眼光便更加复杂了。
大夫见铁意进来,颤颤巍巍地上前拱手:“少...少侠,您带来这位实在伤重,鄙人技艺粗浅,实在...实在是无甚把握。”
铁意叹息一声:“还请倾力一试,如若不成,亦不至于迁怒于先生。”
刘霄汉伤虽不在致命之处,前后却实在失血过多,这一遭伤口崩开,谁也不晓得能不能挺过来。
那郎中这才稍微安心,尽力施为。
铁意守在一旁,见其处理外伤的种种手段,的确是比他跟周芷若二人强上多倍,不由多出了几分信心来。
到上药时,那女侠忽从怀中掷出一个瓶子,出声道:“还请用我这味伤药吧。”
郎中接过扭开一闻,顿时大喜,对铁意道:“少侠,此药味醇而郁,应已是世间难得的顶级外伤用药了。”
铁意当即抱拳一礼:“多谢女侠厚赐。在下此时身无长物,待回头禀明亲友,再抵偿女侠灵药。”
那女子轻摇螓首:“些许身外之物,只盼能聊表我母女感激之情,少侠切莫客气。抵偿之说,更是休提。”
那郎中手脚麻利地为刘霄汉上罢了药,擦着汗道:“有此灵药,或可再添几分希望。”
又请他给那昏迷的女孩儿把了把脉,开了两副药,女子显见得放下心来。
女儿已经确定了没什么大事,她也便有心思顾及其他,趁大夫去抓药的功夫出言问道:“这位少侠,不知这伙人贩子是何来历,多少人手,可还有漏网之鱼?”
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铁意拍了拍手:“应是东川巫山帮的手下败类,一行七人。江中鏖战一场走了一个,天黑水深,也没看清长相。”
他于是便将今夜事情大略讲述了一遍,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将力战群寇的事迹推在了重伤的刘霄汉头上。
那女子听罢,先是深恨那蒙骗了自己的王婆子,又惊讶道:“这位好汉以寡敌众,虽然负伤却也可称身手不凡,不知是哪一路的高手?”
铁意却不答话,反问道:“这位姐姐,说了这许久话,还不知你是哪一路的女侠呢?”
女子怪异地打量他两眼,低声道:“少侠...瞧你样子,比我女儿也大不过四五岁去。我年纪当你半个娘都足够,这声‘姐姐’,恐怕不妥。”
“呃...”铁意一时语塞。
他委实是还不适应这个早婚早育的世道。
若是放在自己前世,哪个正当年华的貌美女子愿意被叫声“阿姨”呢?
面儿上瞧着,这女侠恐怕至多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竟就想加辈做自己的妈了。
见他语塞,那女子摇头起身一抱拳:“我母女受了少侠等大恩大德,原不该遮掩什么。只是身负难言之隐,又不愿假言欺瞒恩人,故而失礼,还望海涵。”
铁意起身稍避:“不敢当,前辈请起。有道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谁没个难堪的时候。”
那女子听了这话,竟一时失神,口中来回念叨了两遍。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她一声长叹,又长揖而下:“我还有一桩不情之请,恳请少侠成全。”
铁意其实已猜到她欲言何事,说道:“前辈请讲。”
女子艰涩道:“少侠营救了小女,与今夜见过我母女的事情,可否...可否莫要再告知他人,尤其是......”
“尤其是这九江府近来汇聚起的诸多武林人士,对否?”铁意接话道。
“正是!”女子道。
铁意不由叹了口气。有先前赠药之谊在,他便坦荡道:“前辈方才打听我等根脚,想必也是为了这个。明人不说暗话,您若欲向诸江湖帮派隐瞒此事,这时已经晚了。”
女子轻“啊”一声,苦笑道:“果然如此,少侠这般年纪已玄感得真,果然不是没出身的。”
铁意一时惊奇。此女修为当真不浅,相处了这么一会儿,已将他的底子看穿。
他于是拱手道:“在下铁意,乃是九江鄱阳帮弟子。榻上重伤的是我家大哥刘霄汉,正是本帮帮主之下的大头领。”
那女子稍作沉吟,抬起纤指向耳畔伸去,铁意却抬手一竖:“前辈既有难言之隐,却不必亮明身份,原没什么失礼不失礼的。”
“铁某可立个承诺,绝不将贤母女的事情说出去便是!”
女子见他气度,心中不由道:这孩子手段虽狠厉,却只是惩戒恶人。其人本身,其实坦荡磊落,颇有侠气呢。
她想了一想,还是将面纱摘了下来。
“少侠豪杰气度,我亦不能失之以诚。”
“在下......峨眉,纪晓芙。”
第24章 内功长进
果然。
带着女儿独行江湖,还要处处藏头露尾的女子,又还能有谁人呢?
铁意心里回忆起其难以言说的经历和头骨尽碎而死的悲惨下场,心中不免唏嘘。
纪晓芙察觉到他眼光闪烁,探首问道:“铁少侠,怎么?”
铁意随口道:“纪女侠容颜绝俗,在下一时恍神。”
这倒不是敷衍奉承的话。
原本她带着面纱,只凭鼻梁以上露出的眉目,已可使人断定是罕有的美女。
如今秀出全貌,玉容清丽绝俗,神采盈溢,似观音降世的高华气质之外,又有几分成熟风韵,委实是绝色倾城,美人一个。
若非如此美貌,想必也不至于惹得那位光明左使一见钟情。
纪晓芙万没想到铁意会忽然这么说,俏脸一时泛红,出言劝诫道:
“铁少侠,你日后再见了江湖上的女朋友,不可再这般唐突,否则定逃不了个登徒浪子的名声。”
铁意虚心称了声“是”。
纪晓芙只当铁意是个才临青春的少年,倒是并不着恼,见他老实应了,便又问起正事来:
“铁少侠,你既然是鄱阳帮弟子,此时不应该在九江女儿港聚义吗,为何会在此处?”
她因失了孩子在途中耽误,好不容易才一路找到这里,倒是恰好错过了女儿港的大事。
铁意一听,便将前日天鹰教突袭女儿港的事情与她说了。
纪晓芙听罢惊讶不已:“既是这般,我得快些赶过去才是......”
铁意劝道:“急也不在这一刻,今夜且先休息吧。无论如何,纪女侠总要等令爱醒来才是。”
等郎中煎了药来给女孩儿慢慢喂了,纪晓芙掏出银钱请他空出医馆偏房给众人暂居。
铁意却还有事情未竟。
他将那贼子尸体背去江边抛了,又把周叔尸首连带着艨艟上搜得的一些财物背回医馆。
接着在院子里搭了木架,草草将周叔焚化超度,聚了一坛骨殖。
小芷若自火起时便流泪不止,等铁意将骨灰坛交在她手中,终于放声大哭一阵,晕厥过去。
铁意将小妹妹抱在怀中,与纪晓芙打了个招呼,这才回去各自房里。
不惟芷若支撑不住,铁意这一夜,亦实在是身心俱疲到了极致。
两人依偎着瘫倒榻上,他闭上双眼,仍是刀光血影纷乱不休。
直到怀中小人儿在睡梦中呢喃了几声“意哥哥”,他听在耳中,才终于平复心海,深深沉入梦乡。
......
翌日铁意醒来时,怀中已空空如也。
他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脊背上顿时炸出一片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起身的功夫他起意感知一下丹田内力,却不想念头一动力道便至,两脚还没踩在地上,金蝉已在足少阴经脉中逛了一个来回。
咦?
惊奇之下,他又试了两遭,果然是行止由心,顺畅之极。
遥想头回动用内力时,不仅蓄力半晌,还全神贯注地小心搬运,最后还弄得自己腿脚发麻的光景,与如今真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看来这殊死搏斗果然是催人长进,经历昨夜一战,他行气之顺畅迅捷,与先前已不可同日而语。
果然实战才是最好的磨刀石,只是风险实在是太大了些。
不过自古以来便是富贵险中求,风浪越大鱼越贵嘛!
“咕——”
五脏庙适时响起悲鸣,铁意便收归金蝉,脚步轻快地推门而出。
一到外间,只见小芷若撑着下巴坐在院中,正定定地看纪晓芙舞剑。
听见门响,小姑娘唤了声哥哥,当即揭开手边儿一只盖碗,却是小半盆咸菜肉丝粥。
铁意诶诶答应着在她身边儿坐下,双手捧起粥盆,眼睛却直愣愣盯着庭中练剑的纪晓芙,眨都不眨眼一下。
这就是山上的高明剑法?
他仔仔细细地瞧了半晌,大抵分辨得出前后一共使过了六七个招式,可除了花团锦簇、分外好看之外,却什么都瞧不出来。
少顷,纪晓芙凌风一立收了架势,擦着额头薄汗款款而来:“铁少侠精神尽复,可喜可贺。”
铁意擦了擦嘴,心思都在方才看到的剑法上,好奇问道:“纪女侠,我也不知道这么问是否唐突,若犯忌讳,请你指教我便是。请问你方才所演,便是‘山上’的高明剑法吗?”
“山上?”纪晓芙愣了一愣,只因为她平素实在难用到也难听到这个指代。
这个词汇,本是山下的粗人们用来形容高门大派的说法。
不过很快她便反应了过来,掩口笑道:“确实是我峨眉派剑术,不过只是一套活络筋骨的练法而已。真正高明要紧的杀招,却是从不轻易示人的。”
江湖上各门各派的武功秘诀无不如此,否则杀招一旦叫人摸透,门下弟子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铁少侠对剑术感兴趣?”纪晓芙问道。
铁意轻轻一笑:“纪女侠莫再少侠少侠地叫了,只管唤我铁意便是。”
“我不止对剑术感兴趣,而是对所有高明的武功都感兴趣。见了您这位峨眉掌门的亲传高徒,尤其好奇,真正的山上高明武功,是什么样子!”
纪晓芙奇道:“小意,你练过些什么了?”
铁意即答:“鄱阳帮刘家的沉浪拳,还有一门金蝉玉裆功。”
以纪晓芙的见识,并未听过那沉浪拳有什么名声,可崆峒派的金蝉玉裆功却是晓得的,立即问道:“你是凭金蝉玉裆功中的上法玄感得气的,对不对?”
见铁意欣然点头,纪晓芙心中不由泛起嘀咕:
奇也怪哉,崆峒派这是弄什么玄虚?
既是这等年纪便上法得玄的好苗子,如何还放任其在下属帮派中厮混?真是好奢遮的派头。
若不是峨眉派男弟子相对不受重视,她都想替师门挖挖墙角了。
便是她尊师灭绝师太,也绝不舍得叫十三四岁以内功上法得玄的弟子,在外面行险搏杀。
纪晓芙出言安慰道:“小意莫急,你天分上佳,崆峒派想必是打算严加雕琢再传你上乘功夫。”
铁意只以为她说些场面上的客气话:“那便借纪女侠吉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