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拿阴,右掌定阳——
阴阳磨,天地合!
四掌相撼,二人周遭地面顿时炸响不断,八面掀飞。
曲珍兀自大喝,一对象腿咚咚咚在地上擂动,向前发力。
铁意浑身震动,沉气使出千斤坠的功夫,将双足楔进地面,硬是犁出两道近丈长的刻痕。
他满头满脸青筋鼓胀,牙缝渗血,靴履撑烂,却终究将这母蛮象给逼停了下来!
二人四目相对,曲珍已是目瞪口呆。
“中原武学,便是少林寺闻名天下的金刚不坏神功,根子上也是内炼一口气,凭炁而外壮。尔如何等挡本派十龙十象之力?”
铁意闻言一哂,此人这就是纯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若她真将龙象般若功练到了第十重,自然也该做一任法王大喇嘛,又怎会只是个上师,还来给元廷大将做保镖?
他慨然应道:“也该叫天下广闻,我崆峒七伤拳内炼内壮之功!”
曲珍诱得铁意开口泄气,自以为得了机会,猛然抬肩缩臂,欲换力出手。
然而甫一发力,却觉双掌已被一股奇异劲道死死黏住,甩不脱,震不去,根本没法脱身。
她震惊抬眼,正见铁意额上青筋渐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遂奋力运功发炁,只盼冲破双掌上的束缚。
但手上拼得片刻,掌力中阴阳两股内力此消彼长,如天地倒转,复还混沌,不拘她冲进多少内力,都逃不脱被碾作齑粉的下场。
时间一久,曲珍只觉胸口气息翻涌,恶心得便要呕出血来。
铁意不疾不徐,缓转发功,任你龙象般若功是何等的铜墙铁壁、一体无漏,也要在这天地之合中化作微尘!
拼得一时三刻,铁意骤然开声一喝,双掌同时奋出,终于化去了那浑圆如一的护体真炁,将阴阳拳劲混同一齐打将进去。
正是——
五行之气调阴阳,损心伤肺摧肝肠;
藏离精失意恍惚,三焦齐逆魂飞扬!
曲珍上师浑身猛地发出噼里啪啦炒豆子一般的声响,自双臂一路炸往头顶、脊背,却是全身骨骼已被寸寸摧断。
随而又七窍流血,双眸失神,乃是五脏六腑遭内力击得破破烂烂。
如此血肉模糊又失了骨骼支撑,庞大的身躯便如一座轰然坍塌的肉山,原地砸落成红白黄混杂的一滩烂泥,简直难辨人形。
“掌派!”
“大师兄?”
大门外传来探问,铁意稍平气息,回首问道:“那姓耶律的何方去了!?”
李华甫道:“此人往城西方向而去,薛师兄带人缀着了!”
“好!”
铁意答应一声,一个纵身便上房没了踪影。
堂外众人这才抬头入内,李华甫与张士诚当先迈过门槛,一抬眼,却齐齐将前腿收了回来,牙缝里冷气直抽抽。
“这还是人么?”张士诚看着面前那一大滩,脱口而出。
也不知是在说这座血肉山,还是在指别的什么。
李华甫冷笑道:“张太尉如今知道了?就凭你埋伏在左右院墙后的那些刀斧手,可能剁了这等高人吗?”
张士诚左右将领面面相觑,面露尴尬,他本人却脸不红心不跳,拱手长揖:
“正是,正是啊!若无李大人师门高手神兵天降,我等贸然与李齐与会,岂不要叫元廷随手便拿捏了去?
士诚井底之蛙,还妄想数十伏兵便能抵抗,委实滑天下之大稽!”
......
铁意追风驭电,一路向西,在城门处赶上正率人上马的薛恒志。一问方知,那耶律扶光已越城墙而出。
“无妨,那厮不会走远。”
铁意唤来坐骑,带薛师弟一道安步小跑出城。
行了数里,果然在一株光秃秃的柳树下见着瘫坐疗伤的耶律扶光。
其人身前横置一躯体,正是高邮知府李齐。
耶律扶光听见马蹄声响,起身抱拳相候。
驾至近前,铁意吁马笑道:“劳阁下久候。”
耶律扶光俯首道:“尊驾已比在下预料中来得快多了。”
他抬眼上下打量起铁意,见其肩臂衣衫残破,双足赤裸隐见血迹,心头更加凛然。
“敢问尊驾,曲珍上师......”
铁意一挥手:“世间已无此人了。”
耶律扶光深喘了一口气:“既是这般,尊驾有何吩咐,还请示下。”
铁意呵呵一笑:“我如何不是来取汝性命的?”
耶律扶光道:“方才尊驾出手,只取了李齐性命,并没冲着在下来,想必是还有所托付。”
薛恒志扫了地上直挺挺的躯体两眼,原来此人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铁意摇头失笑,伸手点了点耶律扶光,开口道:“同在元廷做事,你倒是与那曲珍上师大相径庭。”
耶律扶光感到气氛缓和,亦露出微笑:“在下与此人本就大不相同。”
“我耶律家世代出仕,如今虽无一品重臣,却也世袭许多地方官职。真论起来,这大元朝也该有我家一份。”
“而萨迦派则纯靠大元朝廷支持,才能通过宣政院在藏地诸多万户、教派势力中坐稳龙头老大。”
“都是办砸了差事,可她折的是主子的利益,非得一死才能交差不可;而在下嘛...算是折得是自家产业,怎能一概而论?”
铁意叹道:“你家世代精于此道,也算是家学渊源了。”
耶律扶光道:“承蒙尊驾夸奖,不胜荣幸之至!”
铁意便不再与其废话,径直道:“你将李齐的人头带回去,告诉董抟霄,是崆峒掌派铁意在此,不日便将发兵高邮。请他移镇河东来做过一场。”
“一定带到。可是——”
耶律扶光干脆地一答应,又转而言道:“掌派,恕在下直言,凭泰州如今兵力......只怕是拿不下高邮城。”
铁意微笑起来:“确有此虑,还须仰仗耶律先生,在关键处通风报信,开城献降呐。”
耶律扶光艰涩道:“在下虽有些武艺,却并不通兵事,这却恐力所不能......”
铁意一摆手:“闲落一子罢了,也不指望你真个作多大用。能传些关键处的将主身份、兵力等消息,便算你有功。待城破之时,论而行赏,仍不失一番体面。”
他说得太过直白,叫耶律扶光极为不适,面颊燥红。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亦只能拱手道:“扶光必不敢辜负尊驾信任。”
“我可没信你。”
铁意闻言一哂:“好话谁都会说,咱们还是事儿上见吧。”
“丑话说在前头。你自己掂量着些,可别叫铁某打进高邮城时,没有赦你性命的理由。”
“对了。”
正事说完,铁意打量他两眼,转言道:“有几句闲话,铁某心中实在好奇。”
耶律扶光眨巴眼道:“掌派请讲,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铁意便道:“你家一阳指是怎么来的,我大概也能想见。只是好奇,其他几样玩意儿呢?”
耶律扶光不知眼前人到底有多了解,试探道:“不知掌派是指......?”
铁意觑他一眼,直接道:“全真传承,还有空明拳、降龙十八掌、打狗棒......”
耶律扶光顿时额上见汗,支支吾吾起来:“这个...这个...在下家族中,原也没有尽数传承下来。大抵...大抵在皇家收藏中?再或者其他朝廷高手里有人练会。”
铁意恍然颔首,那就是或许还有机会得见了。
“耶律齐算是你几世祖?”他又随口一问。
耶律扶光咬牙道:“家谱中并无此人。”
“嗯?”铁意闻言一眨眼。
耶律扶光心知,人家能将那一串名震天下的武学报出来,便肯定是知根知底的。
毕竟,也才过去了一百年而已。
铁意眯眼望了望此人,忽开口吟道:“大道初修通九窍,九窍原在尾闾穴......”
耶律扶光倏忽面色一变。
铁意零零碎碎念了数句,在“精气充盈功行具,灵光照耀满神京”一句停下,朝耶律扶光扬了扬下巴。
他方才与此人拳来指去硬杠了十多个回合,早已察知其内功根基乃是最纯正不过的道家玄门路数。
耶律扶光推拒不得,终艰涩接道:“金锁关穿下鹊桥,重楼十二降宫室。”
铁意点了点头,复问道:“耶律楚材有几个儿子?”
耶律扶光道:“原有两个,只是一者早夭,未曾留名。只有祖先耶律铸长大成人,后拜大元中书左丞相。”
铁意听罢此言,沉吟良久,徐徐一叹。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汝去罢,好自为之。”
......
一干人等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再入府衙时,正堂还未曾收拾妥当,便只能临时在偏厅召集会议。
铁意换罢衣服出来在上首坐下,四顾一环,笑道:“早起备下的宴席都叫本座打烂了去,此处更连椅子都没备足,倒是委屈大家了。”
张士诚起身拱手:“是我等仓促间办事不力,如何能怪得了高人?”
手才抬了一半的李华甫将话噎在了嗓子里,斜眼上下打量着这厮。
铁意微笑道:“张太尉......”
“请高人唤士诚便是!”
张士诚急忙忙道:“那劳什子狗屁太尉,不过是虚与委蛇的权宜之计。士诚本意诈降于李齐那厮,才好......”
铁意道:“那倒是我扰了张将军的计策了。”
“非也非也...”
张士诚还待找补,铁意已一挥袖叫其闭了嘴。
“高邮知府李齐已死!”
铁意甫再开口,众人心头皆是一凛。
只听他大马金刀高据其上,慨然道:“本座叫其护卫带了他头颅回去,代为邀请董抟霄来高邮城下一会!”